第260章 找回曾經的自我
“科比，你哥哥在社交媒體上發表的意見是否代表了你的想法？”
“你認為自己在隊內出場順位上受到了外援的影響嗎？”
“埃裡克·滕哈格說你還沒有資格成為主力，你怎麼回應？”
他不知道怎樣回答，他說的每個字都有可能被無限放大，變成完全相反的意思，沉默是他的惟一選擇。
這時，一個手輕輕地按在了他肩膀上。
是埃裡克·滕哈格。
主教練默默地站在他的身邊，把周圍的喧囂和惡意都擋住了。
滕哈格沒有看任何一個記者，他的目光穿過人群，直奔一個拿著手機、螢幕仍然亮著的年輕黑人男子而去，科比的哥哥喬丹·梅努一臉疑惑的樣子，手裡的手機還在錄製影片。
滕哈格開口了：“我非常相信科比的天賦。”
喬丹的臉僵住了，他下意識地把一直高舉著的手機收了起來塞進口袋裡，他張開嘴想要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的喉嚨發不出來什麼聲音。
滕哈格沒有再看他，只是拍了拍梅努的肩膀，然後就走了。他轉向擁擠的記者群，露出一種標誌性的笑容說道：“關於科比，我在釋出會上已經說得夠清楚了。他天賦異稟，但是要靠汗水和耐心去培養，這還需要很長的路要走。”
他說完之後，就不再理會那些再次騷動起來的記者了，而是轉身走向球員通道深處。梅努愣了一秒鐘，也很快地跟了上去。
第二天上午，卡靈頓訓練基地的球員餐廳。
球員們三五成群地坐著，說話的聲音也小了一半。所有的目光都會不自覺地往餐廳入口處的白板方向看去。
每個人都知道，今天歐冠第五輪客場對陣勒沃庫森的比賽首發名單馬上就要公佈了。
對於一支像曼聯這樣的豪門球隊而言，一場歐冠聯賽階段的名單本不應該引起這麼大的關注。但是今天就不同了，大家都知道這份名單的意義已經超出了比賽本身。
它關係到主教練的態度。
昨晚的風波，加上之前滕哈格在釋出會上公開“打壓”的行為，使得梅努成為了整個英格蘭足球圈的關注焦點。一個被無情主帥壓制下的本土天才的故事，媒體和球迷們最喜歡看。
“嘿，小子，不合胃口嗎？”
一個帶點沙啞的嗓音從頭頂上傳來。
梅努抬頭，看見斯科特·麥克托米奈端著餐盤坐在他的對面，這位同樣出自卡靈頓青訓的蘇格蘭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善意。
“緊張了？”麥克托米奈一邊往自己盤子裡堆著炒蛋一邊問。
梅努搖搖頭，沒有說話。
“別裝了，”麥克托米奈切了一大塊香腸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今天這塊板子上，你的名字是候選之一，說實話，我挺意外的，我以為頭兒會因為你的哥哥發的那些話而讓你在青訓學院待一個月。”
梅森·芒特拿著一杯黑咖啡從旁邊經過，聽到他們說話的時候停頓了一下，作為這場競爭中的另一位主角，他也承受著很大的壓力，傷愈復出之後，他非常想要證明自己配得上高昂的轉會費以及球迷對他的期望。他勉強給麥克托米奈和梅努點了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然後一個人走到離他們比較遠的地方坐了下來。
氣氛就在這樣一種無言的溝通中，越來越顯得緊張。
九點整，餐廳的門被推開。
埃裡克·滕哈格徑直走到巨大的白色戰術板前。
滕哈格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貼上一張列印好的、包含戰術分組的A4紙。他拿出一支黑色馬克筆，擰開筆帽。
從門將開始，一個個地寫上名字。
門將：塞內·拉門斯。
後衛：達洛特、馬奎爾、米倫科維奇、馬茲拉維。
然後，他寫到了中場的位置。
他先是在後腰的位置上，寫下了布魯諾·吉馬良斯的名字。
接著，在進攻型中場的位置上，寫下了布魯諾·費爾南德斯。
兩個布魯諾是球隊雷打不動的主力。
然後，大家屏住了呼吸。
還剩下一個中場的位置。
滕哈格的筆尖停在了空白的地方。
時間好像被拉長了。一秒、兩秒、三秒……
他只是在那個空白處用稍小的字型並列寫了四個名字。
梅努，卡塞米羅，埃雷拉，若昂·內維斯。
寫完最後一個字母，滕哈格把筆帽蓋上，轉身面對整個餐廳的球員。
他的目光在每一個人身上停留，最後停留在梅努的臉上。
所有人都盯著戰術板，刺眼的中場位置的並列的名字。
梅努的拳頭在桌子下面悄悄地攥了起來。他的心臟在胸腔裡狂奔，血液湧向大腦，使他臉頰發熱。
他終於明白主教練昨晚說“我非常相信科比”的意思。
滕哈格在給他一個機會，一個和這些成名已久的大牌球員，在同一起跑線上競爭本次首發的機會。
卡靈頓訓練場的訓練課上。
滕哈格把一線隊球員分成兩組，紅色背心的是主力組，藍色背心的是替補組。
那塊刺眼的戰術板被移到了場邊。
“今天訓練的內容很基礎，對週中對手勒沃庫森的比賽進行戰術針對。”滕哈格站在場地中央，聲音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
他的目光投向了穿藍色背心的替補組。
“你們的任務就是用最大的壓力來破壞紅隊的組織和傳遞。”
然後，滕哈格轉向紅隊。
“你們，想辦法把球傳出來，避免球在多人包夾下被斷掉。”
“你們誰能在這裡站穩腳跟，把球安全地從後場傳出來，誰就有可能成為本場比賽的首發球員。”
第一個輪到的是麥克托米奈。
一開始麥克托米奈就表現出很強的跑動和拼搶慾望，他就像一臺發動機，在前場和中場之間來回奔跑，想透過自己的速度來打破對手的防線。
但是替補組的球員們享受到了“特殊關照”，他們對麥克托米奈的逼搶非常猛烈。
麥克托米奈在多人包夾下的處理也顯得非常的粗糙，經常帶了兩步之後球就被斷下。
十五分鐘很快地過去了，麥克托米奈氣喘吁吁地走下場，臉上寫滿了不甘，他完成了幾次不錯的傳遞，但是更多的時候陷入和對手的纏鬥之中，沒有很好地梳理球隊進攻。
第二個是若昂·內維斯。
他不再追求複雜的傳控，而是用最簡單直接的方式處理球。一腳出球、大範圍轉移或者是自己帶球往前衝。
他的身體就像一輛小坦克，在和對手的對抗中也不落下風，第十分鐘，他在一次角球的時候，用一記勢大力沉的頭球打破了替補組的球門。
場邊傳來零星的掌聲。
若昂·內維斯以自己的方式給出了答案。
第三個輪到卡塞米羅。
胖虎上場之後，整個紅隊的節奏就穩定了，他好似定海神針一般站在後腰的位置上，他的每一次選位和每一次出腳都是恰到好處。
面對替補組瘋狗般的逼搶，他遊刃有餘。一個簡單的拉球、一次輕巧的轉身就可以擺脫對手的糾纏。他的傳球沒有B費那樣富有創造性，也沒有吉馬良斯那樣大開大合，但是每一步都準確無誤地把球送到了隊友空檔處。
他還抽空對著場邊的滕哈格擠了下眼睛，打了個招呼。
老將的從容展現得淋漓盡致。
終於，輪到科比·梅努了。
他深呼吸一口，想要平復一下自己的情緒。
練習賽開始了。
球是從利桑德羅·馬丁內斯腳下傳出來的。
就在梅努準備接球的時候，他看到有三道藍色的身影從三個不同的方向同時衝向他。
那是滕哈格為他量身定做的地獄級考驗。
埃雷拉、芒特以及吉布斯·懷特聯手對他進行逼搶。
“砰！”
梅努慢了半拍。
他正打算用身體倚住埃雷拉，但是球已經被芒特高速衝上來斷掉了。
一次失誤。
梅努懊惱地捶了一下草地。
但他沒有時間繼續沮喪，立刻起身投入到反搶中。
幾分鐘之後，球又傳到了他的腳下。
這一次，他選擇了一腳出球給到側翼的B費。
想法不錯。
但是他的身體跟不上大腦的節奏。
他的身體因為過度緊張而變得有些僵硬，傳出去的球力量小了，線路也出現了偏差，直接被埃雷拉斷下，打出了一次快速反擊。
“FUCK！”
場邊的B費罕見地爆了粗口。他並不是在罵梅努，而是在罵那個愚蠢的丟球。
梅努抬頭大口地喘著氣。
他看見場邊的滕哈格一臉木然，好像對他很是失望。
他看到卡塞米羅站在不遠處，對他搖搖頭，嘴裡好像在說些什麼。
他看懂了對方的口型。
“抬起頭，小子！觀察！”
梅努的腦子“嗡”的一聲。
他一直執著於低頭盤帶，一直在想自己該怎麼做。
但是他忘記了足球不是一個人的運動。
當皮球第三次滾到梅努腳下的時候，他放棄了所有的複雜想法和證明自己的念頭。
在接球前的一剎那，他掃了一眼左後方。
他看得到。
看到了達洛特有一個前插的趨勢。
就是現在！
在埃雷拉靠過來的時候，芒特已經開始壓迫了，梅努並沒有選擇停球或者轉身。
他用右腳外腳背迎著來球的方向輕輕一蹭。
皮球畫出一道很小的弧線來到了達洛特前插的路上。
一次撞牆使得整個進攻都活起來了！
達洛特得球后順勢向前推進，紅隊的陣型整體壓上。
雖然這次進攻最後沒有形成射門，但是當梅努完成這次簡潔的洗球分球之後，他感覺自己的壓力似乎小了一些。
之後的時間裡，梅努變成了一箇中場“節拍器”。他不再粘球，每一次觸球都在兩腳之內，一腳出球，快速轉移，用最簡單的方式把皮球送到最安全的地方。
他仍然會有失誤，也會被兇狠的逼搶得狼狽不堪。
但是每次出錯之後，他會馬上抬起頭來觀察下一個接應的位置，隨後跑動逼搶給予對方壓力。
十五分鐘結束的哨聲一響，梅努就虛脫一般地彎下了腰，雙手撐著膝蓋，胸口劇烈起伏，好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他不知道自己表現如何，只知道已經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
中午12點30分，餐廳。
訓練場上的硝煙已經散去，但是緊張的競爭氣氛仍然讓每個人感到了壓力。
梅努端著餐盤，默默地吃了起來。高強度的訓練消耗了他的體力，此時他只想用食物填滿空虛的肚子。
除了雞胸肉、蔬菜之外，他的盤子裡還有一小份炸薯條。那是他非常疲憊的時候才會放縱一下的獎勵。
他剛用叉子夾起一根薯條，準備送入口中。
突然間，一根黑色的叉子從旁邊伸過來，“偷”走了盤子裡另一根薯條。
梅努驚訝地抬頭，正好撞上卡塞米羅帶笑的眼睛。
巴西老將把那根“偷”來的薯條塞進嘴裡，嚼得咯嘣作響。
“味道很好。”卡塞米羅說，然後看著一臉驚訝的梅努慢悠悠地說，“科比，你知道你今天上午最大的問題是什麼嗎？”
梅努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
“問題不在於你，也不在於你的意識。”卡塞米羅指著梅努的胸口說，“而是這裡繃得太緊了。”
他學著梅努在場上那副緊張的樣子，聳起肩膀、縮著脖子，表情很誇張。
“你看看你自己，就像一隻被獵人盯上的兔子，渾身的毛都豎起來了。再這樣下去的話，勒沃庫森那些德國人還沒來壓迫你呢，你自己就已經把自己給逼死啦。”
說完，他又快速地從梅努盤子裡叉起一根薯條。
“嘿！”梅努下意識地喊了一聲，想要保護好自己的盤子。
看到卡塞米羅那副得意的壞笑，旁邊吉馬良斯和庫尼亞等人也笑了。梅努終於忍不住了。
他“噗嗤”一聲笑了。
是啊，自己到底在緊張什麼呢？
最壞的結果，也就是繼續擔任替補吧。
他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了，況且滕哈格對他也沒有太逼他。
想通了這一點，梅努渾身一輕。抬起頭來望著卡塞米羅，也學著他的樣子叉起一根薯條，慢慢放進嘴裡。
“謝謝你，卡洛斯。”他低聲說道。
卡塞米羅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再說話。
傍晚六點，夕陽的餘暉給卡靈頓草地染上一片金黃色。
那塊放在餐廳裡一天的白色戰術板，終於被工作人員帶進了滕哈格的辦公室。
辦公室裡很安靜，只有滕哈格一個人。
他坐在辦公桌後，靜靜地盯著那塊板子。
三個名字，排在那裡。
若昂·內維斯的體能看起來還沒有完全恢復。
麥克托米奈，勇猛有餘，但在需要精細控制節奏的客場，他的風格太過冒險。
卡塞米羅，最穩妥的選擇，但是他的體能只夠半場的。
然後是梅努。
滕哈格的腦海裡，浮現出那個年輕人在訓練場上一次次被搶斷後抬起頭，眼神越來越堅定的樣子。
想起了上賽季臨危受命表現出色的他。
想起了上賽季給自己加練以及這賽季又申請給自己加練的他。
想起了昨晚混合採訪區，面對眾多鏡頭和尖銳問題時，倔強地保持沉默的他。
他拿起桌上的黑色馬克筆，擰開筆帽。
這一次，他沒有猶豫。
他抬起手，在那片代表首發資格的空白處，寫下了梅努的名字。
一切終於安靜下來。
球隊的大巴車平穩地停在曼徹斯特機場的VIP通道上。球員們拖著行李箱，陸續登上開往德國的專機。
科比·梅努在登機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手機關掉。
他不想再看那些新聞，也不想去理會那些評論，更不願意收到來自哥哥的訊息。
從現在起，他世界的重心就是足球。
他選了一個靠窗的座位坐下，頭抵在舷窗上，看著窗外跑道上的指示燈一排排迅速地往後退。
飛機開始在跑道上滑行，速度越來越快。
機艙內的燈光調暗了，空乘人員開始做起飛前最後的檢查。
一切都井然有序。
“等等！”
一聲急促的呼喊聲從前面傳過來。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驚呆了，紛紛扭頭去看。
只見足球總監丹·阿什沃斯正拿著手機從座位上快速走向了後排，直接走到滕哈格的位置旁邊。
“埃裡克，你看這個！”
阿什沃斯把手機遞了過去，螢幕上的光在昏暗的機艙裡顯得特別明顯。
滕哈格拿過手機看了看。
那是一條剛剛釋出到社交媒體的新動態，釋出者就是科比·梅努的哥哥喬丹。
動態內容為曼聯客場比賽勒沃庫森的比賽海報。
“明天，我弟弟一定會首發出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