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公開訓練課
卡靈頓的訓練場比平時更加安靜。
十一月的冷風夾雜著細雨，把草皮都打溼了，就連清晨剛剛熄滅過的自動噴淋系統也成了多餘的善後。草葉上掛著水珠，空氣裡瀰漫著冬季特有的蕭瑟的氣息。
往日，此時此刻訓練場上的球員們三五成群地開著玩笑，用搶圈、顛球等方式開始了新的一天熱身。
但是今天沒有。
寂靜中，只有球員們踩過溼滑草皮時發出的“嚓、嚓”的聲音。
滕哈格站在場邊，穿著一件黑色長款教練大衣，雙手插在口袋裡，他只是盯著自己腳下這片草皮。
球員們排成一排站在本該是熱身區的地方，沒有人交頭接耳，他們感覺到今天的情況很奇怪。
終於，助理教練麥克拉倫走了過來，手裡拿著一個裝滿各種顏色訓練背心的網兜。他也不多話，直接開始點名分組。
“中場球員都來一下。”
B費、內維斯、吉馬良斯、埃雷拉、麥克托米奈、科比·梅努等人陸續出列。
麥克拉倫把網兜扔到地上，發出“嘭”的一聲。
“三人一組，穿上背心。”
球員們悄悄地照做。B費、卡塞米羅和芒特拿了紅色背心，他們是今天的主要進攻演練隊員。
剩下的四個人，氣氛有了變化。
內維斯、吉馬良斯互相看了一眼，各自拿了一個黃色背心。他們是搭當，是滕哈格花費近兩億英鎊打包買入的中場核心，也是球隊戰術板上固定搭配的雙後腰。
埃雷拉也嘿嘿一笑，拿起最後一件黃色背心，熟練地穿在身上。他是政委，用在更衣室、訓練場上扮演惡犬來控制球員的滕哈格。
於是，只有一件藍色的背心孤零零地掛在那兒，站在原地上的科比·梅努臉色發白。
教練組在場地中央用標誌盤圈出了一塊大約十五平方米左右的狹長區域。梅努、吉布斯·懷特以及麥克托米奈代表藍色隊伍，梅努負責防守區域內接到外圍傳球后將球傳給另一側隊友的工作。
內維斯、吉馬良斯、埃雷拉要在狹小的空間裡，不惜一切代價把球斷下來。
遠處，卡靈頓訓練基地外圍的鐵絲網後，那些扛著長槍短炮的記者們紛紛朝這片小區域聚集過來。
公開訓練開始的哨聲吹響。
外圍的B費一腳精準的地面球傳給梅努。
梅努已經感覺到了身後吉馬良斯撥出的熱氣，體內血液向著全身流淌著，在渴望證明自己的情緒中翻滾著。
他希望踢得更加從容和有大將之風，在一線隊首秀面對那些球員的逼搶時，他只需要閒庭信步間一個簡單的拉球轉身就可以擺脫對手。
但是越是這樣想，動作就越不自然。
砰！
第一次接球的時候，他用自己最擅長的左腳拉球轉身，在內維斯和吉馬良斯結合部穿過去。這是一個十分自信的動作，但需要對時機和空間有很好的把控。
他剛剛完成觸球，腳腕還沒有開始發力的時候，若昂·內維斯就竄了出來。
新晉葡萄牙國腳並沒有去預判轉身的方向，而是在傳球路線確定的時候就已經開始上步，用一個滑鏟將梅努腳下的一球捅出。
球滾到了一邊，梅努因為發力過大而整個人踉蹌著轉了半圈，差點摔倒。
他站穩了身子，臉上的紅暈馬上蔓延開來。
他可以聽到場邊記者們的相機快門聲，那聲音鑽進他的耳朵裡，啃噬著他的自尊。
第二次。
球又傳來了，這次梅努學聰明瞭，他選擇背對身後的吉馬良斯，想用身體作為屏障，把住球再做下一步打算。
吉馬良斯沒有跟梅努玩技術，他的身體太壯了，他直接頂住梅努的後背，雙臂張開，卡死梅努所有的轉身路線。
梅努覺得自己撞到了一塊花崗岩上，全身的力量都被消耗殆盡了。他使勁用後背發力想要擠開一點空間，但是吉馬良斯紋絲不動，腳下還小碎步地調整著重心，讓他一直不能站穩。
就在他和吉馬良斯角力的時候，埃雷拉從側面滑了過去，用腳尖輕輕一捅。
球又被搶走了。
“FUCK！”梅努低聲咒罵了一聲，然後狠狠地一拳砸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他認為自己是個小丑，被三個經驗豐富的大師玩弄於股掌之間。不遠處準備接他傳球的隊友的目光裡有充滿了同情和好奇，這些目光集中在他的身上，使他無處可逃。
第三次。
這一次，梅努有意的提高了節奏。
他接到球之後，並沒有做任何觀察，而是憑藉自己的本能，用一個迅猛的油炸丸子，想要從吉馬良斯和埃雷拉之間的縫隙中穿了過去！
成功了！
狂喜湧上心頭，他終於完成了一次擺脫！
他抬起頭，視野豁然開朗，看到了弱側無人盯防的吉布斯懷特正在舉手要球。他沒有猶豫馬上起腳，一腳弧線球傳了出去。
球飛行路線稍微偏左，吉布斯懷特不得不減速，回頭追趕這個傳球，結果最佳的進攻機會就這樣白白浪費掉了。他拿到球之後，無奈地攤了攤手。
梅努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這不是吉布斯懷特的問題，而是他自己的問題。在完成突破的一剎那，因為太興奮、急於表現，沒有提前觀察隊友的跑動路線以及提前量，完全是依靠肌肉記憶和本能出球。
這就是一個致命的錯誤。
場邊，一直沉默不語的滕哈格終於有了動靜。他沒有罵人，只是伸出手指，在手中的平板電腦上點了點。
梅努清楚，上面寫的都是他剛剛犯下的三個錯誤。
在訓練暫停的時候，球員們聚在一起喝水。梅努一個人走到一邊，擰開瓶蓋，大口大口地喝著冰涼的礦泉水，想要澆滅心中那團火。
B費走過來，遞給他一條毛巾。
“不要和他們過於角力。”葡萄牙人用帶有濃厚口音的英語這樣說。
梅努擦臉的時候停頓了一下，沒有抬頭也沒有回答。
“這裡是埃裡克的球隊。”B費看著他緊繃的側臉說，“沒有人一定要喜歡你，也不會因為你是‘大英帝星’就給你讓路，想要位置就要比別人更強。”
說完之後，B費拍了拍他肩膀，然後轉身離開了。
梅努愣在原地，B費的話捅進他混亂的思緒裡，但是他現在還不能完全想明白。
上午的訓練就是在這樣一種窒息的氣氛裡結束了。梅努感覺渾身都是溼透了，好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這是精神高度緊張和一次次失敗後所造成的消耗。
卡靈頓的食堂裡，午餐時間的氣氛也一度十分尷尬。
球員們三五成群地圍坐在一起，小聲交談著，但是每個人的目光都會不自覺地投向角落裡那個獨自坐著的人。
科比·梅努端著自己的盤子，裡面只有一些沙拉和一塊烤雞胸肉。低著頭用叉子一下下地戳著盤子裡的生菜，但是卻一口也吃不了。
他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突然闖入別人派對的陌生人，周圍的一切都與他格格不入，到處都是葡萄牙語、西班牙語和法語的交流聲。
這時，一張餐盤被輕輕放到了他對面的桌子上。
梅努下意識地抬起了頭，看見了一張格外黝黑的臉。
是門德斯。
門德斯衝他笑了笑，露出一口顯得格外潔白的牙齒。沒有說話，他把自己盤子裡的一塊葡式蛋撻用叉子推到了梅努的盤子裡。
“嘗一嘗”。門德斯先開口，他英語說得很流暢，“剛到巴黎的的時候，我經常被有些人叫作‘外來人’。他們認為我佔據了本地球員的位置。”
梅努看著盤子裡那塊金黃酥脆、還冒著熱氣的蛋撻，愣住了。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另一個高大身影也端著餐盤坐了下來。布魯諾·吉馬良斯說道：“我也經歷過。”
吉馬良斯臉上帶著爽朗的笑容，叉起一塊西蘭花放入口中，一邊咀嚼著一邊斷斷續續地說：“區別在於我媽到現在還覺得英格蘭的天氣實在是太糟糕了，整天漏水，她總是問我為什麼英國人能在這鬼地方踢球。”
噗嗤！
更衣室裡終於有人忍不住笑了。
這句蹩腳的玩笑子打破了那份讓人尷尬的沉默。周圍的球員們也都笑了起來，氣氛一下子變得輕鬆了許多。連一向板著臉孔的滕哈格也略微露出了些許笑容。
梅努看著眼前這兩個“罪魁禍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他沒有說謝謝，只是默默地拿起叉子，把那塊蛋撻切成小片，一口一口吃完了。
下午的錄影分析課，氣氛又彷彿回到了上午的那個冰點。
巨大的投影幕布上，一遍又一遍地播放著上午那場傳搶訓練的剪輯。滕哈格拿著鐳射筆站在螢幕前，梅努每一次失誤都被放大到顯微鏡下進行剖析。
畫面定格在梅努第一次接球之前的瞬間。
滕哈格的鐳射筆在螢幕上畫了一個紅色圈，指了指梅努頭部的位置，“布魯諾傳球給你之前，你有沒有提前觀察的動作？沒有。你只看了眼內維斯啟動的情況，並不知道他已經動起來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球上以及接住之後如何轉身的問題上了。”
他換一個角度來拍攝，那就是內維斯的特寫。
“再看一次。在布魯諾出球的時候，他的頭部快速地扭動了兩次。一次向你，一次看你身後的空間。他知道你的後面有什麼情況。所以他不用猜測你要去的方向，只需要堵住你可以走的唯一一條路就可以了。你以為是技術上的失誤，其實接球之前你就已經輸了。”
畫面又轉到了另外一個地方。
這次就是梅努被吉馬良斯擠得失去重心的狼狽時刻。
“防守回收，”滕哈格說，“你把視線投向足球的方向上。但是吉馬良斯的身體是側對著球門的，他隨時都可以轉身或者上搶。”
滕哈格按下播放鍵，畫面中梅努被搶斷後，習慣性地攤了攤手，一臉懊悔。
“還有這裡，丟球后的半秒。你正在做什麼？在抱怨和懊惱，而安德爾已經完成了對布魯諾的逼搶了。這就是差距。職業足球沒有時間讓你用來發洩情緒，除非你像布魯諾那樣可以一邊抱怨一邊逼搶，能做到這樣我也不會說你。”
一幀接一幀的畫面，一句接著一句的分析。
滕哈格沒有直接責備梅努，但是說出的每一個字都紮在梅努最痛的地方。
“你的天賦讓你在初登頂級賽場的時候可以為所欲為，”滕哈格最後關掉投影儀的時候，房間裡的光線又亮了起來。看著臉色蒼白的梅努，他說道：但是在這裡，天賦是你上場比賽的最低門檻，如果你不能把你的天賦充分轉化為能力，那麼面對其他球隊的研究你將無能為力。”
整個錄影分析課，梅努一直沒有說話。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螢幕，把滕哈格所說的每一句話都記在了心裡。
夜裡，梅努獨自一人待在自己的房間裡面。
他不像往常一樣開啟遊戲機，也不和朋友們在網上聊天。只是坐在床邊看著手機上的一段影片反覆地看。
那是下午錄影課的完整錄影，滕哈格讓體能教練發給了他。
梅努忽然想到，自己或許並沒有那麼高的天賦。
他沒有把天賦變成吃飯喝水一樣的本能。
他一直認為，足球是靠靈光一現的創造力來完成的。但是今天，若昂內維斯和吉馬良斯給他上的課，才是最深刻的：高水平對抗中的那些鍛煉出來的習慣才是決定一名球員上限的基礎。
創造力，只不過是建立在這一基礎上的頂層建築。沒有牢固的基礎，再漂亮的建築物也只是空中樓閣。
此時，他的手機螢幕亮了一下，哥哥發來的資訊也到了。
“他們就是在羞辱你，在所有的媒體面前，讓你輸給那新來的巴西人和葡萄牙人！這是職場霸凌！科比，你怎麼能就這樣算了？”
梅努盯著那行字。
羞辱？
也許從任何一個外人的角度去觀察，這都是對一個人的一次完全的侮辱。被稱之為大英帝星的本土天才，在主教練眼中卻是應該被打壓的人的人，目的就是為了給兩個身價過億外援撐腰打氣。
真是非常有話題性的劇本。
梅努完全可以想象出明天報紙頭版上會有什麼樣的新聞。
《太陽報》可能會用“內訌！”作為標題，配上他在訓練中丟球的狼狽照片。
《每日郵報》還更深入地分析，滕哈格的鐵腕正在扼殺英格蘭的未來。
但是真的會是這樣嗎？
梅努的腦海裡，他的腦海裡閃過B費、滕哈格和其他隊友的話。
他慢慢地把手伸出去，刪除了哥哥發來的那條資訊，沒有回覆他。
隨後他又把注意力拉回到膝上型電腦的螢幕上。
第二天一早，卡靈頓基地更衣室的戰術板前圍滿了球員。
對陣埃弗頓的比賽大名單以及戰術分組表，被貼得最顯眼。
球員們交頭接耳，尋找著自己的名字。
科比·梅努深吸了一口氣，穿過人群走了進去。一眼就看到了密密麻麻的名單上自己的名字。
他被放在“替補”這一欄裡。
但是他只是平靜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然後默默地轉過身去開始換衣服準備訓練。
而當他在卡靈頓基地的大門開啟的時候，外面已經等了一天的記者們把他團團圍住。閃光燈不停地閃爍著，很多話筒幾乎要貼到他臉上。
各種尖銳的問題不停地被提出來。
“科比，你對最近幾場比賽被排除在首發之外有什麼看法？”
“滕哈格是因為對於你哥哥的言論進行報復嗎？”
“你和新來的球員的關係怎麼樣？”
梅努低著頭，一聲不吭，在保安的護送下走向自己的車子。
就在他即將拉開車門鑽進車裡的時候，一個記者的聲音打破了所有的嘈雜，清清楚楚地傳到了他的耳朵裡。
“科比，你哥哥說你的位置被外援搶走了，你同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