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大英帝星
剛剛結束的這場比賽，是一場名副其實的泥地摔交。
2-0的比分，看上去是一場乾淨利落的勝利。
但是隻有大巴車裡的人才知道，從那片泥地裡拿走三分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車廂裡沒有慶祝的聲音，只有疲憊的喘息聲。
新援庫尼亞在這個時候把一個大冰袋壓在自己的小腿上齜牙咧嘴的呻吟著。
而大多數球員也都像是庫尼亞那樣，把冰袋壓在大腿上後閉著眼睛靠在寬大的真皮座椅上休息著。
科比·梅努坐在車廂後部靠近緊急出口的位置。
他選的位置就是故意離人群比較遠的地方。戴著降噪耳機，音量很大，旁邊座位上的吉布斯·懷特都能隱約聽到鼓點沉重的嘻哈音樂，把兜帽拉得很高，幾乎遮住了半張臉，在座位上縮成一團。
他今天沒有得到一分鐘的上場機會。
在這樣一場拼消耗中場的比賽裡，滕哈格寧願最後時刻換上麥克托米奈，也沒有選擇換上他。
車廂內的空氣就在這樣的極致的疲憊與微妙的安靜中流動，直到被一聲壓低了聲音的驚呼刺破。
“埃裡克！！！”
足球總監丹·阿什沃斯的聲音很低，但是在安靜的環境中卻顯得很大，他快步從車廂前面走過來，手裡緊緊捏著手機，臉色很是難看。
他徑直走到滕哈格的座位旁邊，低下頭把手機螢幕遞給了主教練。
滕哈格剛剛結束了系統介面內的覆盤，正在研究霍安·加西亞在處理高空球時的出擊時機。
他抬起頭看著阿什沃斯的手機。
螢幕上是X的介面。
喬丹·梅努的賬號發了一條新的動態。
動態的配圖，是科比·梅努身穿英格蘭國家隊訓練服的照片，照片上的他在陽光下奔跑，意氣風發。
配文為一段很不好的話。
“有些人是天生就適合在場上奔跑的。真正的曼徹斯特的孩子，在替補席上看著外來的僱傭兵搶走本屬於自己的機會，耐心是一種美德，但是天賦不能被浪費掉。”
文字下面還有一個很刺眼的話題標籤：
LetKobbiePlay（讓科比上場）
這條動態釋出的時間，是終場哨響之後的十五分鐘。
轉發和點贊數還在以病毒式的方式增長。評論區已經變成了戰場，下面就是戰場了，支持者們在高呼滕哈格必須讓科比·梅努首發，陰謀論者分析葡萄牙幫和巴西幫如何排擠英格蘭本土天才，也有理性球迷呼籲相信主教練的安排。
而原本昏昏欲睡的球員們被阿什沃斯的聲音吵醒，有人悄悄地拿出了手機，臉色變得更加古怪了。
坐在梅努斜前方的同樣出身於曼聯青訓的根正苗紅的麥克托米奈第一時間就刷到了這條動態。手指在螢幕上停頓了一下，然後下意識地抬起了頭，透過座椅縫隙看一眼身後那位包裹起來的年輕人。
坐在另一側的若昂·內維斯，外界稱他為“白坎特”的葡萄牙天才，只是掃了一眼手機上推送的新聞頭條後，就面無表情地把手機平放在小桌板上。他沒有看別人，只是扭頭望著窗外飛速倒退著被雨水打溼的夜景。
坐在他身邊的布魯諾·吉馬良斯表情則完全不同。靠在窗邊，臉上露出不加掩飾的不屑，旁邊的卡塞米羅低聲用葡萄牙語說了句什麼。
外來的僱傭兵。
這個詞刺痛了這兩個本賽季表現最好的新援，他們是滕哈格力主引進的重建中場的核心。但他們的到來也直接壓縮了包括梅努在內的所有中場球員的出場時間。
車廂裡氣氛很快由疲倦的沉悶轉向了分裂的邊緣。球員們用眼角的一瞥去觀察和猜測，想要揣摩出彼此的心思。那些在球迷論壇和媒體專欄中出現過的派系論和陰謀論，在這一刻竟突然變成了真實的存在。
滕哈格的臉上沒有表情。
他並沒有像很多人所期望的那樣勃然大怒，甚至沒有把眉毛往上挑一下。平靜地看著這條動態，視線移向那個刺眼的話題標籤裡。
他的手指在自己的膝蓋上輕輕敲擊打著拍子。
系統彈出了提示：【影響，更衣室關係產生負面波動，比賽情緒也會受到影響】
滕哈格的瞳孔收縮。
他把手機還給了阿什沃斯，然後站起來走向大巴車中央。
車廂裡安靜了，每個人的目光都投向他。
“先生們，我們剛剛在一場艱苦的客場比賽後取得了勝利，我對你們的努力感到驕傲。”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在一張張疲憊且疑惑的臉上掠過。
明天上午的恢復訓練照常，我希望所有的人都能準時來到卡靈頓，現在好好地休息一下吧。
說完之後，他就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繼續閉目養神，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但是車廂裡空氣更沉悶了。大家心裡都明白，平靜的表面下，一場無法預料的大風大浪正在醞釀之中。
大巴車慢慢開進了卡靈頓訓練基地的停車場，球員們沉默地起身整理好自己的東西下車。
科比·梅努是最後一個。
那天晚上，他沒有給任何人回訊息，就連哥哥也一樣。
第二天清早，天還沒有亮。
卡靈頓訓練基地的大門，就已經被長槍短炮圍得水洩不通。
《太陽報》、《每日郵報》、《天空體育》、《曼徹斯特晚報》的記者們聞風而至，把本來就狹窄的小路堵得水洩不通，每一個開車進入基地的球員都成了頭條新聞中的主角。
他們最大的目標就是科比·梅努。
當梅努開著他的車出現在路口的時候，人群頓時燥動起來了。
“科比！往這邊看”
“科比，你哥哥說的是真的嗎？你覺得滕哈格對你不公平嗎？”
“你認為自己被外籍球員搶走位置了嗎？”
“你會選擇尋求轉會嗎？科比！”
梅努沒有降下窗戶，他只是面帶微笑地等待著保安開門，隨後開車進入基地。
他停好車，吸了口氣。
然後，他又像昨天一樣，拉起兜帽，低著頭，快步走向主樓。
“科比，說句話。”一名衝破了保安封鎖的記者把話筒頂到他的臉上，“你覺得你是不是受到了不公正的對待？”
梅努的腳步沒有停歇，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地面，那條通向大門的道路就是他的一生。
他沒有停留，也不抬頭。
他就這樣從一片閃光燈、嘈雜的喊叫聲中走進了大門。
這一幕，用無數個鏡頭忠實記錄下來。
幾分鐘之後，“梅努沉默回應風波”就以同樣的標題，出現在各個體育網站的頭條上，這被很多人理解為了預設與委屈。
輿論的火又被人澆上了新的一桶油。
滕哈格正在辦公室站在窗前，看著梅努走進大樓。
他並沒有馬上叫梅努進來。
直到訓練開始前半小時，他才透過內部通訊系統讓助教把梅努叫過來。
梅努走進辦公室的時候，顯得有些侷促，摘下兜帽後，露出一張年輕但寫滿疲憊與困惑的臉。
“坐。”滕哈格指著辦公桌對面的沙發。
他沒有走過去，轉身去咖啡機處拿了一個馬克杯，倒滿一杯熱氣騰騰的黑咖啡後放在梅努面前茶几上。
滕哈格並沒有擺出一副訓話的架勢，而是拉著一張椅子，在梅努對面坐下，兩人之間只有一張小茶几的距離。
他沉默地望著眼前的年輕人。
久久之後，他才開口問道。
“那是你的意思還是你哥哥的意思？”
梅努的身體一僵。抬起頭，嘴唇動了動想要說話，但是最後還是沒有發出聲音。
沉默在房間裡瀰漫，只有咖啡機還在不知疲倦地運轉著。
幾秒鐘之後，梅努的肩膀就垂了下來。他搖了搖頭：“不是我自己想說的。”
他停頓了一下，接著補充說。
“但是他是我的哥哥。”
這句話裡包含了太多複雜的情緒。
滕哈格點了點頭。
這個答案在他意料之中。
滕哈格道：“家庭問題我先交給你自己解決，之後再聊你和別人之間的問題。”
他並沒有要求梅努馬上在社交媒體上釋出道歉宣告，那樣只會讓事情更糟糕，變成一場迫不得已的表演。
他從身後辦公桌上的一個平板電腦，推到了梅努面前。
螢幕上，剛剛結束的對陣諾丁漢森林的比賽戰術分析報告。
看這裡。
滕哈格的手指在螢幕上滑動，開啟了一個影片集錦。
畫面裡是內維斯和吉馬良斯在比賽中精彩的瞬間。
“看若昂·內維斯的位置，”滕哈格的聲音很冷靜，“當我們的球權控制在邊路的時候，他總是出現在後衛線前面五米的地方，他在注意對方反擊的各個傳球線路，他考的是充沛的體能儲備和奔跑速度。”
畫面切換。
“再看吉馬良斯。當對手起高球的時候，他首先想到的是去觀察對方前鋒的位置以及第二個落點區域，並不會馬上抬頭去看球。這場比賽中，在禁區弧頂位置上，他贏得了七次二次進攻機會，其中三次直接轉化為反擊機會。”
接著，滕哈格又轉到了另一份資料包告。
那是科比·梅努的訓練資料。
大部分資料為綠色，表示良好。他的盤帶成功率、短傳精準度以及人球結合能力都是隊內頂尖的水平，但是他的高強度跑動是他的最弱的一項。
“科比，”滕哈格關掉平板之後說，“英格蘭的人都能看見你的天賦。你拿球的時候非常冷靜和有創造力，這是上帝給你的禮物，但是在曼聯，在我的這個戰術體系中你還不夠好。”
“你要學會像內維斯一樣，提前預判對手反擊的方向和提高你的高強度跑動距離，要學會像吉馬良斯那樣，不惜一切代價去爭奪每一個模糊不清的位置，因為在英超裡決定比賽勝負的因素往往是一次被對方輕鬆抓住的機會，而不是一次精彩的突破。”
“上場的時間不是由我來決定，也不是你哥哥在社交媒體上喊話能決定的，而是看你的報告。”
“現在去訓練吧，用你的表現來征服我”。
梅努呆呆地坐在沙發上，手裡的咖啡已經慢慢冷卻了下來。
隨後他站了起來，沒有再說話，而是對著滕哈格深深地行了一個禮。
然後，他就這樣離開了辦公室。
下午，英格蘭各大體育電視臺正式進入“梅努時間”。
《天空體育》的王牌辯論節目《SundaySupplement》還為此事臨時加開了一期。
主持人提出一個非常具有煽動性的觀點：“大英帝星在老特拉福德被冷落！”
“我們看到的是一個令人擔憂的趨勢，”評論員、前利物浦名宿丹尼·墨菲對著鏡頭侃侃而談，“科比·梅努是近年來英格蘭湧現出來的最有天賦的中場球員，他的球感和節奏讓我想到了當年的加斯科因，但是曼聯給他的上場機會並不多。與此同時，滕哈格花費了超過兩億英鎊引進若昂·內維斯和吉馬良斯，兩人佔據主力位置，這不是簡單的戰術選擇問題！”
“沒錯，”另一位評論員、阿森納的傳奇伊恩·賴特也激動地附和道，“這是一場對本土青訓的背叛！曼聯的傳統是什麼？巴斯比寶貝、92班！看看曼聯近些年來的交易吧，他們賣掉了亨德森、拉什福德、迦納喬、格林伍德！滕哈格正在建立一條由外援組成的“護城河”來保住自己的帥位，梅努就是那個本應該繼承城堡的人，他是被犧牲掉的那個！”
輿論的烈火越燒越旺。
與此同時，俱樂部公關部門的主管羅伯特·斯旺森焦頭爛額地衝進滕哈格的辦公室，建議馬上安排一次專訪或者釋出一份官方宣告來平息事件。
但是滕哈格拒絕了公關部門的所有建議，一直沒有做出任何回應。
到了當天晚上，曼聯的公開訓練課影片就傳到了網上，在錄影中梅努不知疲倦地折返跑與防守選位訓練，若昂·內維斯和吉馬良斯也在分組對抗中展現出了精彩的表現......
喬丹·梅努的第二條動態，也如約而至。
這一次，他不再用含糊不清的方式去表達，而是直接撕破了臉。
他轉發了一條關於吉馬良斯和內維斯是滕哈格體系重要一環的推文，配文更辛辣。
“是的，他們當然是關鍵人物，因為得到了“保護”，當球隊領先的時候，87號和6號有充分的機會去適應節奏和刷取資料，而37號只能在垃圾時間裡無所事事，公平？別逗了。”
這條動態再次引爆了輿論。
“保護時間”。
滕哈格站在辦公室的視窗邊看著陰暗的天空，十一月的冷雨還在下著，雨水順著落地玻璃窗一行行地流了下來。
他低下頭，看著手機螢幕上梅努哥哥的動態。
他斷定，那根伸進更衣室的手指現在已經暴露了真面目。
它不屬愛護弟弟的哥哥。
它明顯屬於一個更專業的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