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肉攤老闆是個大肚子的男人，瞧模樣，比趙父年輕一些，可那肚子，卻大的跟孕婦一般，臉上的肉也是挺多的，可見這人生活質量還是挺好的，不然這一身的膘也養不出來。
“那行，兩文錢，你收好。”
趙父拿著大骨頭，提著肉，又爬上自家的馬車，準備去漫南書院，去接自己兒子了。
“爹，你怎麼來了？我姐呢？”
這個時候還是漫南書院上課的時間，要不是趙父在門口遇到了趙皙文的一位夫子，而這位夫子，正好是見過趙父的，聽趙父說了原由，就立馬帶著趙父進了書院，要不然趙父進不了這書院呢。
“你姐暈倒了，我是來接你回家的，你姐夫沒了，快帶我去找你夫子，去請幾天假。”
趙父的話，宛如晴天霹靂，霹的趙皙文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爹，您說什麼呢，我姐身體好好的，怎麼會暈倒，還有，我姐夫那麼厲害的一個人，怎麼可能沒了，爹，你這玩笑可真不好笑。”
如果忽視趙皙文那發抖的腿，那趙皙文這話還挺讓人覺得沒問題的，可這話，連他自己都不信，很明顯，趙皙文是相信趙父的話了。
“兒啊，爹知道你心裡難受，爹又何嘗不是呢，都是怪爹沒用，養不起你們啊！”
原本沒哭的趙父，突然就淚如雨下，蹲在趙皙文面前，大哭了起來。
有人說，男兒流血不流淚。
也有人說，男人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趙皙文從未見過自己的父親哭，這還是頭一次，想起之前每當自己哭的時候，父親都會教導他，身為男子，就不能輕易流淚，可這會，趙皙文也沒工夫去笑話他父親了，因為他此刻也只想好好哭一場。
哭完後的父子倆，頂著通紅的眼睛，去跟趙皙文的夫子請了假，然後才回了家。
等父子倆回到家時，趙姳姳已經醒過來了，坐在屋簷下，手裡是她許久沒有碰的針線，上面原本是隻有兩個圓圈的圖案，如今有了人的模樣，大致上能看出是一男一女，可到底是啥，一時半會還瞧不出來。
因為趙姳姳才繡了一個頭出來，身子還沒繡出來呢。
“姐，你沒事了吧？”
趙皙文一看到趙姳姳，連自己身上裝書的布袋都沒空丟下，直接跑到趙姳姳身邊，蹲在她的身旁，一臉擔憂的望著趙姳姳，生怕他一個不注意，趙姳姳就會做出什麼傻事出來一般。
“我沒事，你怎麼這會就回來了？你這會不應該在書院裡上課嗎？”
趙姳姳臉色平靜，彷彿之前吐血的人，不是她一樣。
“姐，你要是難受就哭出來吧，你還有我呢。”
趙皙文趴在趙姳姳的腿上，說出不符合他年齡的話來。
“姐有什麼難受的，行了，既然回來了，那你趕緊去看書去，姐沒什麼事，不用你擔心。”
趙姳姳笑著將趙皙文趕走，而此刻進了堂屋裡的趙父，也從趙母她們那裡得知了趙姳姳的想法。
原來趙父離開沒多久，趙姳姳就醒過來了，而醒過來的趙姳姳，第一句話就是: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這……這戰死沙場的人，哪還有個全屍啊？”
趙父一聽這話，就立馬覺得趙姳姳這舉動，就是在無理取鬧。
“你閨女你不清楚她那性子？”
趙奶瞪了趙父一眼，她是不會說，當時她也是這麼回覆趙姳姳的，因為她也覺得，趙姳姳這是在無理取鬧。
“你閨女還說了，只要一天沒看到他的屍體，她就不會舉辦喪事。”
趙奶連趙姳姳第一句話都接受不了，跟別說趙姳姳這後一句話了。
“他爹，你是怎麼想的？”
一直沒說話的趙母，只盯著趙父，想從趙父的臉上找到答案。
“什麼怎麼想的，我還能怎麼想？說實話，這是他李家的事，我們雖然是李如常的岳父岳母，可那也只是一門親戚，我們有什麼立場去管人家的家事？”
也不知道趙父為什麼會說出這麼一段話來，聽這意思，是隨趙姳姳去折騰了。
“趙姳姳已經是嫁給李如常的人了，我們作為孃家人，平日裡幫助一下，可以，可要是真去管了人家的家事，那就是越界了。”
此刻趙父臉色平靜，完全看不出趙父內心的真實想法。
“他娘，去收拾一下，我們在親家家裡也打擾多日了，也該回家了，娘，你也去收拾一下，跟我們一起回家吧，記得將皙文的東西也收拾出來，一起帶回家。”
趙姳姳還坐在屋簷下，專注著她手裡的刺繡，壓根不知道，此刻，趙父已經要帶著趙奶、趙母還有趙皙文一起回自己家了。
“爹，你們這是幹嘛呢？”
趙姳姳坐在原地沒動，看到趙父一家子，都揹著包袱，其實看到這個，趙姳姳就已經猜到趙父的意思了。
“奶，奶，我不回去，我要陪著我姐！”
趙皙文字來就不願意回家，這會看到了趙姳姳，立馬掙脫了趙奶的手，跑到了趙姳姳身後。
“趙皙文，如果你還當我是你爹，你就給我過來，不然，我就當，沒有生過你這麼一個兒子。”
趙父說的很平靜，語氣裡，完全沒有一絲惱怒，臉色也是十分平靜，沒有一絲不耐煩。
“爹！”
“過去吧，你姐我沒事，只是別忘了夫子佈置的作業。”
趙姳姳不等趙皙文去做選擇，就先開口趕趙皙文走了。
她能理解趙父的舉動，畢竟，死者為大，她不讓舉辦喪事的這種行為，實在是太驚世駭俗了，別說是在這個思想落後的古代了，就是在那個科技發達的現代，她這種行為也是駭人聽聞的。
“姐，你……”
“在你婆家住了這麼些日子，也是該回自己家了，你若有事，便差人去叫一聲就是，我們，就先走了。”
趙父率先走了出去，趙奶只是望了一眼趙姳姳，什麼也沒有說，只是嘆了口氣，緊隨自己兒子去了，後面是趙母，趙母沒有看趙姳姳，低著頭，跟在趙奶的身後。
她不是不想跟自己女兒住在一起，可她的丈夫和婆婆都已經發話了，她只是一個小女人，除了跟著自己的丈夫，她還能跟著誰？
雖然心疼自己的閨女，可她也愛莫能助啊！她連她自己，都是要依靠自己的丈夫來養活，又能幫助她閨女些什麼呢。
趙皙文站在中間，望著遠去的家人，又回頭看了看自己的姐姐，他真的不知道，為什麼他就去上個學，家裡就變成這樣了？
其中的道理，還不是他能理解的，可他卻明白，此刻他應該陪著他的姐姐。
爹孃他們還有奶奶，可姐姐卻只有一個人，如果他還拋下姐姐不管，那姐姐不是很可憐？
“文弟，回去吧，姐姐沒事。”
趙姳姳說不出自己是該傷心，還是要開心，可她並不覺得自己有做錯什麼。
畢竟，要舉辦喪事，肯定要有遺體啊，遺體都沒有，舉辦什麼喪事。
再說，打仗計程車兵那麼多，誰知道誰是誰，萬一名單弄錯了呢？
而且，李如常的大仇還沒報，她不相信，他就真的那麼容易死了。
就算……就算他真的一不小心丟了性命，那不是還有她呢？
從她來到這個世界第一眼看見的人就是他開始，她跟他就註定不會分開，既然他現在生死未明，那他的血海深仇，就由她來替他報！
到時候，就用他仇人的頭顱，來祭奠他的在天之靈！
這是趙姳姳內心的真實想法，可這些，趙姳姳不會，也不敢跟趙父一家說，畢竟，那個“仇人”位高權重，不是一般人能對抗的。
現在趙父一家能跟她劃清界線，也不是一件壞事。
趙皙文還想說什麼，可趙姳姳卻不給他機會了，直接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趙皙文站在原地許久，最後，也沒看到趙姳姳從細節的房間裡出來，趙皙文這才拖著自己站麻了腿，往自己家走去。
而一直沒有說話的南兒，目送趙皙文離開後，她就把大門關上了。
雖然她也不理解自家小姐的行為，可她相信她家小姐，不是那種魯莽之人。
所以她不問，只要小姐需要她的時候，她就算豁出性命不要，也要替自家小姐做好。
等趙姳姳再從自己的房間走出來時，天早已經黑了，平日熱鬧的堂屋裡，現在也是冷冷清清的，一直守在趙姳姳房門外的南兒，看見自家小姐終於出來了，也來不及跟趙姳姳打招呼，就立馬跑去了廚房，端出她早做好了的飯菜。
“小姐，晚飯已經做好了，您快吃吧。”
趙姳姳坐在飯桌前，看著南兒忙前忙後的將飯菜擺好。
“南兒，你也別忙活了，坐下來已經吃吧。”
趙姳姳一個下午都待在了自己的房間裡，誰也不知道她在裡面到底做了什麼。
“是，小姐。”
南兒早就習慣同趙姳姳一起上桌吃飯了，也沒有多想，就坐在趙姳姳的旁邊，用公筷，給趙姳姳夾了幾筷子菜後，這才自己吃了起來。
“南兒，這是你的賣身契，你自己收好，另外，這是五百兩銀子，你……”
“小姐，自從您買下南兒起，南兒生是您的人，死是您的鬼，請小姐不要趕南兒走！”
南兒看到自己的賣身契時，就感覺到不妙，還不等趙姳姳把話說完，就直接雙腿跪在了地上，話還沒開始說，眼淚就先流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