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父與女
邢念卿不喜歡吵鬧，也不喜歡被人打擾，這處院子正好合她的性子。
此刻已是亥時三刻，邢念卿還沒有睡，院裡的燈還亮著。
院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推門的動作很輕，幾乎沒有發出聲響。
但邢念卿在江湖上摸爬滾打了這麼多年，耳目之靈敏遠超常人。
她在聽到門軸轉動的那一剎那，右手已經本能地按在了腰間短劍的劍柄上。
但她很快就鬆開了手。
她認出了那個推門而入的身影。
那身影穿著一身深灰色的布袍，頭髮灰白相間，用一根烏木簪別在腦後。
他的步伐依舊矯健，但臉上帶著連日趕路的風塵之色，顯然是日夜兼程趕了上千裡的路。
“爹？”
邢念卿放下茶盞，從矮榻上站起來，臉上露出驚喜的神色。
“您怎麼這麼快就到了？”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邢無咎一聲壓低了嗓門的怒喝打斷了。
“走，跟我回去。這地方我們不能待了。”
邢念卿愣了一下。
她看著父親那張被風塵和怒意雙重浸染的臉，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爹，出什麼事了？”
“你還問我出什麼事？”
邢無咎走進屋裡，把腰間的長刀解下來往桌上一放，刀鞘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他在椅子上坐下來，端起一杯茶，仰頭灌了個乾淨，然後把茶杯重重地放回桌上，抬起頭看著女兒。
“凌風那小子讓姬家太子登基了，這事你知不知道？”
邢無咎的這個問題是在他來京城的路上得知的。
那時他剛過了長江，在江北的一個小鎮上歇腳，打算換匹馬繼續趕路。
鎮上的茶館裡，說書先生正拍著醒木在說新書，說的正是京城那邊的最新訊息。
泰安帝登基、凌風封攝政王、兩道安撫詔書傳遍天下。
他當時坐在茶館角落裡。
他第一反應是不信。
黑蓮教跟姬家朝廷鬥了這麼多年，死了這麼多人，到頭來凌風居然把姬家的太子重新扶上了那把椅子？
這是什麼道理？
他翻身上馬，連茶錢都沒付就繼續趕路。
一路上他反覆地回想邢念卿在信中跟他描述的凌風。
一個能把徐銳的仇當成自己的仇來報的人，一個能讓黑蓮教的糧食和藥品源源不斷地運往宣州的人，一個能把王秦活捉、把朝廷攪得天翻地覆的人。
這樣的人，怎麼會在最後關頭做出這樣的決定？
他不明白。
他越想越不明白，越不明白越生氣。
這股氣從長江邊一直憋到京城，憋了一千多里路，憋到此刻見到女兒，終於憋不住了。
“我知道。”
邢念卿的聲音很平靜。
邢無咎一愣。
他原本以為女兒會跟他一樣憤怒，或者至少會解釋幾句凌風的苦衷。
但他沒想到邢念卿只是如此輕描淡寫地說了“我知道”三個字，然後就沒了下文。
他盯著女兒的臉，試圖從她的表情中找到哪怕一絲不甘心。
但邢念卿的臉上只有平靜。
“你知道？你知道你還留在他身邊？”
“你知道我們黑蓮教死了多少人？我們從江南一路打過來，每一步都是踩著弟兄們的血往前走的，你都知道？”
“我都知道。”
“那你為什麼不走？你為什麼還要留在這裡？他凌風扶姬家太子登基，那是姬家的人！”
“姬家的人重新坐在那把椅子上，我們黑蓮教這的血豈不都白流了！”
邢念卿沒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窗邊，望著窗外那棵老棗樹在夜風中輕輕搖動的枝葉。
夜色很沉，月亮被雲遮了大半，只漏出幾縷朦朧的月光灑在院牆上。
“這些話，我也問過他。”
“爹，你知道他是怎麼回答我的嗎？”
“怎麼回答？”
“他問我，黑蓮教起兵是為了坐上那把椅子嗎。”
邢無咎沉默了。
“我說當然不是。他又問我那是為了什麼。我說是為了讓百姓過上好日子。”
“然後他說……”
邢念卿轉過身，看著父親的眼睛。
“他說，現在京城打下來了，但天下還沒安定，西北邊軍幾萬人正在往東走。如果讓他們進了京畿，跟我們打一場內戰，死的是誰？”
“死的是還不是那些從西北被徵調過來的邊軍士兵，威北軍的弟兄，被戰火波及的無辜百姓。”
她頓了頓，繼續說下去。
“他說，讓太子登基，不是為了姬家，是為了穩住局面。黑蓮教流了這麼多血，是為了讓百姓過上好日子，不是為了把天下再多打碎幾次，這也不正是我們的宗旨嗎？”
她把凌風那天說的話一五一十地複述了一遍，說到最後，她看著父親，目光裡有一種很穩的東西。
“爹，我不是在替他說話。我也想掀翻這個姬家天下。但他說得對，為天下蒼生計，讓太子登基是最好的選擇。”
邢無咎沉默了。
他坐在椅子上，一隻手按在刀鞘上，另一隻手擱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蜷縮又鬆開。
臉上的怒氣還在，但已經不像剛進來時那樣咄咄逼人了。
女兒說的有道理。
黑蓮教不是為了奪權，不是為了坐江山，是為了讓那些被壓在最底層的人能站起來喘一口氣。
凌風的這個決定，從結果上說，確實是最能減少百姓傷亡的做法。
但他還是不甘心。
這種不甘心不是針對凌風的決策，而是針對這世道本身。
為什麼好人總是要死？為什麼壞人總能在權力場上橫行？為什麼每一次想要做對的事，都要先向那些錯的事低頭？
就在他沉默不語的時候，邢念卿忽然說了一句話。
她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不管怎麼樣，我不會走。我已經是他的人了。”
邢無咎抬起頭看著女兒，眉頭緩緩地皺成了一個川字。
“什麼意思？”
邢念卿的臉刷地紅了。
她把頭別向一邊，手不自覺地揪住了袖口的布料，揪得指節發白。
“就是……就是那個意思。”
她平時在江湖上殺伐果斷，面對千軍萬馬都不會眨一下眼睛，但此刻在父親面前，卻像一個被當場抓住的犯了錯的孩子，臉紅得能滴出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