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又見西市口
王秦腳上的鐐銬拖在青石板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那聲音和幾個月前徐銳被押出大牢時一模一樣。
他被拖過甬道,拖過一道道鐵門,拖出了刑部大牢那扇鏽跡斑斑的大鐵門。
大牢外的陽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眯著眼,看清了站在大牢門口的人。
李闖。
他穿著一身整齊的將官服,腰上掛著把腰刀,雙手捧著一卷明黃色的聖旨。
他身後站著兩排威北軍計程車兵,刀出鞘,甲冑整齊,把刑部大牢門口堵得嚴嚴實實。
士兵們面無表情地看著王秦,像是在看一個已經死了的人。
“王秦接旨。”
李闖展開聖旨,聲音洪亮,在這狹窄的巷子裡來回震盪。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原左丞相王秦,結黨營私,構陷忠良,欺君罔上,殘害百姓。其罪一,偽造書信,誣陷太尉徐銳謀反,致徐銳冤死西市。”
“其罪二,欺君罔上,逼勒太子,代批御筆。”
“其罪三,貪墨橫行,賣官鬻爵,中飽私囊。”
“王秦罪無可赦,判處斬立決,即刻執行。”
“斬立決”三個字像三顆鐵釘,釘在王秦的腦門上。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一聲嘶啞的、不可置信的喊叫。
那聲音不像是從一個當了數十年丞相的人嘴裡發出來的,倒像是一頭被逼到絕路的野獸。
“不可能!三司會審呢?沒有三司會審,你們憑什麼判我的罪?大炎律法何在?”
“不……不不,我要見太子——哦不是,我要見陛下,我要見陛下!”
他的話沒有說完。
李闖的拳頭砸在了他的臉上。
王秦整個人往後仰倒,被兩個獄卒架住了才沒有摔在地上。
他的嘴角鮮血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紫色蟒袍的領口上。
李闖收回拳頭,甩了甩手上的血,低頭看著王秦。
他的眼睛裡有火,有刀,有在戰場上殺了無數人之後才會有的那種冷到了骨子裡的殺意。
“三司會審?”
李闖嗤笑一聲,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笑話。
“王秦,你殺徐帥的時候,有三司會審嗎?你拿假供詞、假書信把徐帥送上鍘刀的時候,有大理寺複核嗎?”
“你把一個守了二十年邊關的老帥說成叛賊的時候,有想過大炎律法嗎?”
王秦的嘴唇在發抖。
他想說什麼,但喉嚨裡只能發出含混的嗚咽聲。
他的臉上,露出徹底崩潰之後、連最後一根稻草都被抽走了的恐懼。
這是他第一次明白什麼叫“沒有任何依仗”。
兩隻膝蓋開始發軟,如果不是兩個獄卒架著他的手臂,他大概已經癱在地上了。
“李將軍……李將軍,老夫錯了!老夫真的知道錯了!求你跟攝政王說說,讓他饒了老夫。”
“老夫願意把所有的家產都充公,老夫願意到徐帥墳前磕頭謝罪,老夫願意。”
他哭得渾身發抖,鼻涕和眼淚混在一起糊了滿臉,和嘴角的血跡攪成了一團。
他掙扎著想去抓李闖的衣角,但被兩個獄卒死死按住,手指在空氣中徒勞地抓了幾下,什麼都沒有抓到。
李闖看著他,目光裡沒有任何波動。
他在戰場上見過太多死到臨頭才求饒的人,這種場面他早就看膩了。
他轉過身,對手下計程車兵說了一句話。
“帶走。”
兩個士兵上前,一左一右地從獄卒手裡接過王秦。
王秦被拖在地上,兩條腿已經完全不聽使喚了。
他的紫色蟒袍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溼痕,不知是汗還是別的什麼。
他被拖過刑部大牢門口的巷子,拖到街口,然後被扔上了一輛囚車。
囚車四周站著持刀計程車兵。
李闖翻身上馬,走在囚車前面,押著囚車沿著御街往西市口的方向行去。
街上的百姓早就聽到了訊息,把御街兩側擠得水洩不通。
王秦被押出大牢時,人群裡爆發出一陣震天動地的喊聲。
有人在罵,有人在哭,有人把爛菜葉和雞蛋殼往囚車裡扔,有人只是攥著拳頭一言不發地看著。
那個曾經在朝堂上一手遮天的大炎左丞相,此刻蜷縮在囚車裡,頭髮散亂,臉上的鼻涕眼淚和血跡混成了一片。
一隻爛菜葉從人群裡飛出來砸在他臉上,碎菜葉黏在他的眉毛上,他連擦的力氣都沒有了。
西市口的刑場已經佈置好了。
青石板上鋪了一層細沙,那是為了防止血濺得太遠。
刑臺正中央擺著一口鍘刀,刀身被磨得鋥亮,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
鍘刀旁邊的木架上擺著一個接血用的木盆。
刑臺周圍站了一圈持刀的威北軍士兵,把圍觀的人群擋在警戒線外面。
監斬官的位置設在刑臺北側的高臺上。
高臺上擺著一張長案,案上放著令籤、硃筆、印盒和聖旨。
章望之坐在長案後面。
他穿著一身緋色官袍,白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的表情平靜得像一面結了冰的湖。
他的手放在案上,手指輕輕按在令簽上。
硃紅色的令簽在陽光下泛著刺目的光。
他低頭看著那支令籤,看了很久。
那天他遠遠地看著徐銳跪在鍘刀下面,什麼都做不了。
今天,他親自坐在了這個位置上。
囚車在刑臺前面停住了。
兩個士兵把王秦從囚車裡拖出來,架著他的手臂把他拖上刑臺。
王秦已經走不動路了,他的兩條腿軟得像麵條,被拖上臺階時膝蓋在石階上磕了好幾下,每磕一下都發出一聲悶響。
他被拖到鍘刀前面,被士兵按著跪在青石板上。
他跪下去之後,褲子溼了一大片,尿液順著褲腿往下淌,滴在鋪了細沙的青石板上,洇開一團深色的溼痕。
他已經不是一個左丞相了。
他只是一個被嚇破了膽的老人。
章望之從高臺上站起來。
他整了整官袍的衣領,用袖子拂了拂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慢慢地走下高臺,走到刑臺,站在王秦面前。
王秦抬起頭,看著章望之。
他認出了那身緋色官袍,認出了那滿頭白髮,認出了那張和他鬥了多年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