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軍中流言，甚於刀劍
凌風聽完陳二狗的報告，點了點頭：“水源是命脈，必須保障。陳二狗，你帶人立刻勘查附近水渠，若可引水，連夜開挖臨時溝渠。同時，所有能找到的儲水缸全部調來，優先保證煮開水和清洗之用。”
“是！”陳二狗領命而去。
“趙石頭，你帶幾個人，去庫裡再領些木料，趕製一批簡易床板，要離地一尺，鋪上乾草和洗淨的粗布。傷兵不能直接躺在地上。”
眾人領命，立刻分頭忙碌起來。
沉寂多年的舊營區，在深夜裡響起了清掃聲、劈柴聲、砌磚聲。
凌風也沒閒著。
他忍著傷口的疼痛，親自繪製分割槽草圖。
入口處設一“初檢清洗區”，所有送入的傷兵必須在此脫去血汙外衣，用溫鹽水初步擦洗身體和傷口，換上乾淨的灰色病號服——這是讓蘇清雪緊急從蜂窩煤作坊抽調人手，用最廉價的粗麻布連夜趕製的。
往裡是“重傷監護區”和“輕傷休養區”，用臨時拉起的布幔隔開。
最內側是“處置室”和“藥材器械存放間”。
所有區域，明確標識，通道盡量寬敞，避免交叉。
他又寫下一份極為詳細的《軍醫營暫行條令》，從傷兵接收流程、傷口清洗標準、器械煮沸時間、護兵洗手次數，到汙物處理、病號飯食、巡檢視護制度，事無鉅細，一一列明。
寫完條令，已是後半夜。
凌風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就著涼水嚼了兩口乾糧，繼續思考人員問題。
他要推行的新法，核心在於清潔與隔離，這需要大量細緻且規範的操作。
單靠他和幾個粗手粗腳的弟兄，以及即將招募的、毫無經驗的婦人，是遠遠不夠的。
真正的治療，尤其是傷口的後續對症的湯藥，必須依賴經驗豐富的醫官。
可張濟仁等人的態度，從之前軍議上的隻言片語和隱隱傳聞就能窺見，必然是極大的阻力。
他不能只靠“比試”去說服，那太慢，變數也大。軍情緊急，傷兵等不起。
他需要更強力的支援，需要一個能讓那些醫官至少先“動起來”的名義。
天色微明時，凌風帶著條令和分割槽圖，再次求見侯雲龍。
侯雲龍同樣一夜未眠，眼中帶著血絲，正在批覆堆積如山的戰後文書。
見凌風前來，他放下筆，仔細看了凌風呈上的條令和圖紙。
良久，他抬起眼，目光銳利：“分割槽明確，條令細緻。看似繁瑣，卻環環相扣。凌風，此法……真出自你手？”
凌風坦然道：“是。卑職曾觀察傷兵潰爛而亡，苦思其因，覺穢物沾染、處置不淨或是主因。故以此法試之，或能阻斷。”
侯雲龍手指在條令上“護兵需為婦人”那條點了點，沉吟道：“此舉……確是大違常例。你可有把握控制得住？軍中流言，甚於刀劍。”
“卑職不敢說萬全。但可嚴格篩選，只招軍屬，尤以烈士遺孀、家境困頓者為先。訂立嚴契，明確規矩，每日上工下工皆有記錄帶領，限定活動區域。初期規模宜小，以觀後效。”
他頓了頓，補充道：“大人，傷兵清潔、餵食、翻身、處理汙穢，皆是瑣碎耗力之事。士卒粗手粗腳，且心思多在戰陣。婦人心細，耐得繁瑣，或更適宜。且她們家中亦有丈夫子弟在軍中，照料起來，必多一份盡心。”
侯雲龍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道：“你可知，若此事生出任何有傷風化之流言，或被朝中御史聞之，彈劾一本邊將縱婦入營，敗壞軍紀，不僅你前程盡毀，本官亦要受牽連？”
凌風單膝跪地：“卑職深知風險。但為救袍澤性命，卑職願擔此責。試行期間，若有任何流言蜚語或意外，大人可盡推於卑職一身，卑職絕無怨言！”
侯雲龍站起身，在書房中踱了幾步。
窗外，晨曦漸露，照在他清癯而疲憊的臉上。
終於，他停下腳步，沉聲道：“罷了。本官既已準你試行，便信你到底。”
他走回書案後，取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文書，加蓋印信。
“即日起，正式設立神武軍臨時軍醫營，選址城西舊營區。偵查旗旗總凌風，兼任神武軍軍醫營營長，全權負責營內一切事務，有權呼叫神武軍部分物資人力，協調城內相關事宜。”
“此乃臨時委任。以三月為期。若三月內，傷兵救治確有顯效，軍醫營運轉有序，則轉正。若無效或生亂，則即刻撤銷，凌風免去一切兼職，依律論處！”
“凌風，你可能接此令？”
凌風心頭一震，雙手接過那沉甸甸的委任文書。
臨時營長……這已不是簡單的試行，而是正式給了他一個平臺，也套上了更沉重的枷鎖。
“卑職領命！必不負大人信任！”他聲音鏗鏘。
“記住，”侯雲龍語氣凝重，“你如今身兼偵查與醫營兩職，皆是要害。
“偵查旗乃我軍耳目尖刀，不可鬆懈。軍醫營乃新生之芽，需小心呵護。如何兼顧，是你之能，亦是你之考。”
“卑職明白！”
侯雲龍見他未退，有些意外：“還有事？”
“是有……”
聽明凌風關於醫官的問題後，沉吟不語。
“你要本官下令，讓張濟仁他們聽你調遣，協助建立這軍醫營？”
侯雲龍手指輕敲桌面：“凌風，你可知道，醫官自古便有自成體系的地位？尤其張濟仁，三代侍奉邊軍，資歷威望甚高，並非普通軍吏。強令之下，只怕陽奉陰違，反而誤事。”
凌風坦然道：“大人明鑑。卑職深知此點。卑職所求，並非讓他們真心信服，而是需要一個奉命行事的開端。”
他整理思路，清晰地說道：“卑職所知的衛生之法，在於營造潔淨環境、阻斷穢物傳染，此乃預防傷口惡化之基。”
“但傷兵並非僅受外傷，發熱、炎症、體虛諸症，須對症下藥，此乃張老等醫官所長。二者結合，方能事半功倍。”
“卑職不懂藥理，不敢也不能越俎代庖。但若無醫官參與，新營便如無根之木，僅能做些清洗包紮的皮毛功夫，救不了重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