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多米諾骨牌
低階軍官試圖收攏部隊,但命令相互矛盾,有的要求救火,有的要求保護中軍,有的要求集結禦敵,士兵們無所適從。
各級將領或死或傷,指揮系統徹底癱瘓。
普通士卒驚恐萬狀,不知敵在何處,不知該聽誰號令,許多人像沒頭蒼蠅般亂跑,或聚成小團惶恐張望。
而就在這極度的混亂與恐慌達到頂點時——
炎軍反擊的號角,吹響了!
那不是襲擾的號角,而是總攻的、充滿殺戮意志的號角!
緊接著,是悶雷般的戰鼓,是山呼海嘯般的喊殺,是大地傳來的、令人心膽俱裂的密集馬蹄聲!
“炎軍殺出來了!”
“完了!我們被偷襲了!”
“跑啊!”
一些試圖組織抵抗的北涼十夫長、百夫長,看到炎軍嚴整的陣型和氣勢洶洶的騎兵,再回頭看看自己身邊驚慌失措的部下,最後一點勇氣也消散了,嘆了口氣,也加入了逃竄的行列。
抵抗的微小火花瞬間熄滅。
崩潰,往往始於一點,而後燎原。
當看到炎軍那整齊森嚴的步卒陣線在黑暗中浮現,看到兩側那如同惡龍般撲來的騎兵洪流,看到那面在火光照耀下醒目無比的炎軍將旗時……
北涼軍最後一點抵抗意志,煙消雲散。
“撤!快撤!”
“回額木莫關!”
不知誰先喊了一聲,丟棄了兵刃,跳上戰馬,向著來路瘋狂逃竄。
如同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恐懼像野火般蔓延。
成千上萬的北涼騎兵,再也顧不得陣型、顧不得同袍、顧不得將領的呵斥,只想儘快逃離這片突然化為修羅場的營地。
丟盔棄甲,互相踐踏。
為了搶到一匹無主戰馬,甚至有人拔刀相向。
潰逃的路上,丟棄的物資成了障礙。
整個潰退隊伍毫無秩序可言,像一群受驚的牲畜,只憑本能向著他們認為安全北方亡命奔逃。
兵敗,如山崩地裂。
炎軍的步卒陣列,如同鐵砧,穩步向前,碾壓、清掃著一切潰散的抵抗。
炎軍的弓弩手,則不斷拋射出一波波箭雨,覆蓋著潰逃人群最密集的區域,掀起一片片血浪。
而炎軍的騎兵,在沈川等人的帶領下,則如同最鋒利的鐵錘,狠狠砸入、分割、驅趕著潰逃的北涼敗兵。
他們並不與尚有建制的小股北涼軍過多糾纏,而是專挑潰散最厲害、人群最密集處衝殺。
刀光閃處,人頭滾滾。
鐵蹄過處,屍橫遍野。
這是一場單方面的追擊與屠殺。
憋屈了許久的炎軍將士,將所有的怒火與力量,都傾瀉在了這些喪失鬥志的敵人身上。
痛快!
前所未有的痛快!
追逐著,砍殺著,咆哮著。
鮮血染紅了戰袍,硝煙模糊了臉龐,但每個人的眼中,都燃燒著興奮的火焰。
侯雲龍勒馬立於一處稍高的土坡上,冷靜地俯瞰著整個戰場。
傳令兵不斷飛馳而來,彙報著各部的進展和斬獲。
“報!左翼已擊潰北涼左翼殘部,斬首三百餘,俘獲戰馬兩百匹!”
“報!右翼正在追擊北涼中軍潰兵,已追出十里!”
“報!中軍步卒已控制北涼大營核心區域,繳獲物資無算,正在清剿殘敵!”
侯雲龍微微頷首。
戰局已定。
“傳令,追擊不得超過三十里。天色將明,謹防敵軍困獸反撲,或另有埋伏。各部交替掩護,逐步收攏,返回大營。”
“是!”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
儘管許多將士殺得興起,還想繼續追砍,但嚴格的軍紀讓他們開始慢慢收攏隊伍,轉而以抓捕散兵遊勇、收繳戰利品為主。
騎兵在前方遊弋警戒,步卒開始清理戰場核心區。
當黎明的第一縷曙光,艱難地穿透草原上尚未散盡的硝煙和血腥氣時,震天的喊殺聲已漸漸平息。
遼闊的戰場上,到處是丟棄的旌旗、兵刃、盔甲,以及人和馬的屍體。
鮮血將大片枯草染成暗紅色,在晨光中顯得觸目驚心。
炎軍各部正在軍官的指揮下,有條不紊地打掃戰場,收攏俘虜,收繳戰利品,救治己方傷員。
清理工作繁瑣而沉重。
辨認敵我屍體,統計首級,收集可用物資,看管俘虜,登記繳獲……各營的書記官和司務人員忙碌起來。
傷兵被集中到臨時劃出的區域,等待轉運回城。
空氣中除了血腥,也開始瀰漫著一種戰後特有的疲憊與忙碌交織的氣息。
雖然也有傷亡,但與取得的戰果相比,微不足道。
炎軍將士的臉上,洋溢著勝利的喜悅和亢奮。
以六千對四千,野戰對決,大破北涼鐵騎,斬首過千,俘獲無算,潰敵數十里!
這是威北關近年來罕有的大捷!
足以振奮軍心,威懾北涼,告慰邊境死難百姓!
當凌風帶著殘缺不全、人人浴血的夜不收隊伍,踏著晨光,沉默地穿越正在歡呼慶祝的炎軍營地,走向中軍時。
所有的喧囂,再次為他們而靜默。
無數道目光,聚焦在這支小小的隊伍身上。
他們走得很慢。
因為幾乎每個人都互相攙扶著。
李闖被兩人架著,雙眼緊閉,臉上糊著血和藥膏。
其他人也是衣衫襤褸,傷痕遍佈,步履蹣跚。
但他們的脊樑,挺得筆直。
他們身上那股百戰餘生的慘烈氣息,和腰間、背上那些明顯屬於北涼將領的首級或信物,讓所有看到的人,肅然起敬。
隊伍中,王鐵柱背上除了自己的裝備,還多了一把精緻的北涼千夫長彎刀。
趙石頭腰間掛著兩枚狼牙死士的銘牌。
南宮瑾的刀鞘上綁著一縷染血的狼尾——那是狼牙死士頭領的標誌。
這些細節,無聲地訴說著昨夜那場核心之戰的慘烈與功勳。
正是這支隊伍,如同匕首刺入了北涼的心臟,為這場大勝奠定了最堅實的基礎。
不知是哪個老兵,率先用刀柄敲擊了一下自己的胸甲。
“咚。”
聲音不大。
緊接著,附近更多的人,開始有節奏地敲擊胸甲,或是以槍桿頓地。
“咚!咚!咚!”
沒有歡呼,沒有吶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