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專挑軟柿子捏
狂野的呼喝聲和猙獰的笑聲,伴隨著馬蹄踐踏泥土的悶響,如同死神的宣告,席捲了整個村落。
火光,瞬間在好幾處茅草屋頂上竄起。
濃煙滾滾。
哭喊聲、慘叫聲、哀求聲、狂笑聲、兵刃砍入骨肉的悶響、牲畜絕望的悲鳴……所有聲音混雜在一起,撕碎了清晨的寧靜。
一個北涼騎兵縱馬撞開簡陋的院門,馬刀揮過,正在慌亂中想抱起孩子的農婦脖頸處綻放出血花,和孩子一起倒在血泊裡。
另一個騎兵衝進院子,看到圈裡的豬羊,眼睛放光,招呼同伴上來捆綁。
有青壯年拿起鋤頭柴刀反抗,但在訓練有素、裝備精良的北涼騎兵面前,如同螳臂當車,瞬間被砍倒。
糧食被從地窖、從糧缸裡扒出來,裝進麻袋,甩上馬背。
稍微值錢點的鐵器、布料,甚至一口好點的鍋,都被搶走。
年輕女子被從屋裡拖出來,哭喊著掙扎,被捆住手腳,扔上馬背。
老人和孩子,大多倒在了血泊中。
屠殺和劫掠,高效而冷酷。
不過半個時辰,這個曾經寧靜的小山村,就變成了人間地獄。
房屋在燃燒,屍體橫陳,鮮血滲入泥土。
倖存的寥寥幾人躲在地窖或山林深處,瑟瑟發抖,看著家園化為灰燼,親人死於非命,眼中只剩下無盡的恐懼和仇恨。
類似的慘劇,在邊境線上多處同時上演。
北涼這二十支百人隊,如同二十把梳子,狠狠地從炎國邊境梳過。
他們不攻堅城,不碰大隊官軍,專挑軟柿子捏。
行動迅捷,一擊即走。
炎軍邊防部隊並非沒有行動。
但邊境線漫長,兵力捉襟見肘。
往往接到某處烽燧燃起的告急烽煙,派兵趕去,北涼騎兵早已洗劫一空,揚長而去,只留下滿目瘡痍和沖天的怨氣。
追?
北涼騎兵一人雙馬,換乘賓士,在草原丘陵地帶如魚得水。
炎軍騎兵數量少,馬匹質量和耐力也不如,很多時候只能眼睜睜看著對方消失在視野盡頭。
這種打草谷戰術,是北涼對付炎國邊境最有效、也最無解的手段之一。
它不追求佔領土地,不尋求殲滅敵軍主力。
它只追求破壞、掠奪和製造恐慌。
用邊境百姓的血肉和財富,滋養北涼的軍隊,打擊炎國的民心士氣。
威北關高層並非沒有長遠對策。
近年來一直推行“堅壁清野,內遷百姓”的策略。
鼓勵,甚至強制邊境零散百姓向關城或幾個核心軍屯堡遷移。
威北關的城牆也在不斷擴建,城內劃分出新的坊區,以容納更多人口。
今年的計劃,便是要再吸納二十萬邊境人口入關。
一旦將邊境人口和財富集中於堅固的據點,北涼打草谷的成本和風險將大大增加。
搶不到東西,反而可能被聞訊趕來的炎軍主力咬住。
到那時,戰場主動權或許會易手。
但這需要時間,需要大量的錢糧投入,需要妥善安置移民。
而在這一切完成之前,邊境線上的百姓,每年春秋兩季,仍然要面對北涼鐵蹄的蹂躪,用鮮血和眼淚澆灌這片多難的土地。
這是邊軍的無奈,也是國力、軍力差距帶來的現實困境。
侯雲龍此次冒險出關,尋求決戰,其中一個深層次原因,也是想透過一場決定性勝利,打疼北涼,為邊境百姓爭取更長的喘息時間,為內遷策略爭取更多空間。
只是,戰爭從來殘酷,棋手落子,棋盤上的代價,往往是無數小人物的身家性命。
視線轉回凌風與他的夜不收。
他們如同投入水中的墨滴,悄無聲息地滲入草原,消失在北涼遊騎的視野之外。
百人的隊伍,化整為零。
以十個小旗為單位,分散成十股,彼此間隔數里,卻又保持著隱約的聯絡。
他們晝伏夜出。
白天,尋找背風的窪地、乾涸的河溝、茂密的枯草叢,將身體埋進去,蓋上特製的偽裝網,一動不動。
只有眼睛,透過縫隙,警惕地觀察著天空和遠方。
北涼遊騎偶爾會從附近飛馳而過,但很難發現這些與草原幾乎融為一體的“石頭”。
夜晚,才是他們活動的時間。
藉著星月微光,像狼一樣潛行。
他們避開大道,專走難行的小徑、坡地。
透過觀察地面新鮮的馬蹄印、篝火餘燼、丟棄的雜物,判斷北涼軍隊的動向和規模。
凌風跟隨的是李闖的第一小旗。
他們如同嗅覺最靈敏的獵犬,追蹤著那股最濃重的氣味——北涼傳令兵頻繁往來的方向。
傳令兵,是指向蜂巢最好的箭頭。
第三天的黃昏,他們潛伏在一處長滿駱駝刺的土坡後面。
李闖親自帶著兩個眼神最好的手下,前出偵察。
他們像蜥蜴一樣貼著地面,利用每一處起伏、每一叢雜草掩護,緩緩爬行了將近兩個時辰。
終於,在天色完全黑透之前,摸到了一片丘陵的稜線後面。
李闖小心翼翼地撥開眼前的枯草。
下方,是一片相對背風的窪地。
窪地裡,燈火點點,帳篷林立,規模遠比之前遇到的任何營地都要大。
更重要的是,營地中央那幾頂帳篷,格外顯眼。
高大,厚實,用的是上好的白色牛皮,帳頂上裝飾著黑色的狼頭圖案,在火光映照下,栩栩如生,帶著一股獰惡的氣勢。
大帳周圍,警戒森嚴到了極點。
明哨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手持長矛,眼神銳利地掃視著黑暗。
暗處,李闖憑藉多年戰場廝殺的直覺,能感受到更多若有若無的殺氣。
更有一隊隊大約十人左右、身著暗色緊身皮甲、腰挎彎刀、背上還揹著短弩的精悍士卒,牽著半人高的兇猛獒犬,在營地外圍進行著不間斷的、毫無規律的交叉巡邏。
他們的步伐輕捷而一致,眼神像鷹一樣掃過每一處陰影,那些獒犬也不時低頭嗅著地面。
“狼牙死士……”李闖心中凜然,呼吸都放得更輕。
巴圖營地的守衛和這裡比起來,簡直像是土財主家的看門狗對比皇宮大內的帶刀侍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