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賬在漕運
轉眼過了七八日。
這一夜,燭火跳躍,一室安寧。
蘇清雪看了林月茹一眼,猶豫了一下,輕聲開口:“月茹,這幾日睡得可還安穩?可還會做噩夢?”
林月茹手中動作一頓,微微搖頭:“好多了,姐姐。只是……有時半夜醒來,還覺得像是在那籠子裡,心裡發慌。”
蘇清雪握住她的手:“別怕,都過去了。以後會越來越好的。”
林月茹眼眶微紅,點點頭。
沉默片刻,她忽然低聲道:“姐姐,老爺……有件事,我……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凌風從書卷中抬起頭。
蘇清雪柔聲道:“月茹,這裡沒外人,你想說什麼就說。”
林月茹咬了咬嘴唇,彷彿下了很大決心。
“是關於……蘇伯伯的案子。”
蘇清雪和凌風同時神色一凜。
“月茹,你知道什麼?”蘇清雪聲音有些發緊。
林月茹眼中泛起淚光,帶著回憶的痛苦。
“爹爹……爹爹在出事前,大概半個多月,情緒很不好。經常一個人在書房待到深夜,唉聲嘆氣。我問過他,他只說公務煩心。”
“後來有一天夜裡,我起來喝水,經過書房,聽到爹爹和娘在低聲說話……”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彷彿怕驚擾了什麼。
“爹爹說,他發現這次撥往關中的賑災糧,賬目和實際庫存,有些對不上。不是小數目,是很大一批糧食,賬上有,庫裡卻沒有。他暗中查了轉運記錄和幾個糧倉的出入,覺得……覺得像是被人提前調包了。”
蘇清雪呼吸急促起來。
凌風放下書,目光銳利。
“爹爹說,他懷疑……懷疑不是底下小吏貪墨那麼簡單,可能涉及上面的……大人物。因為調換的手腳做得太乾淨,不是尋常人能辦到的。而且時間點卡得很準,就在蘇伯伯準備全面核查前。”
林月茹的聲音開始顫抖。
“爹爹很害怕,也很猶豫。他跟娘說,蘇伯伯待他恩重如山,他不能知情不報。可……可對方勢力太大,他怕一旦捅出去,不僅扳不倒對方,反而會招來殺身之禍,連累家人。”
“後來……後來爹爹還是去找了蘇伯伯,把他發現的事情,悄悄說了。”
她眼淚滾落下來。
“可沒過幾天,爹爹就被人彈劾,說他經手的軍械賬目有問題……再後來,蘇伯伯的案子也發了……爹爹被抓進大牢,那些人逼他承認和蘇伯伯合謀貪墨賑災糧……爹爹不認,他們就打……往死裡打……”
林月茹泣不成聲。
蘇清雪早已淚流滿面,緊緊抱住她。
“月茹……苦了你了……林叔叔他……”
“爹爹……爹爹最後都沒認……”林月茹伏在蘇清雪肩上,嗚咽道,“他臨死前,託獄卒悄悄帶話給娘,只說了一句……‘賬在漕運’……”
賬在漕運?
凌風眼神陡然一凝。
漕運?
大炎朝廷物資轉運,尤其是大宗糧草,多依賴運河漕運。
如果問題出在漕運環節,那涉及的範圍、牽扯的勢力,恐怕比想象中更深、更廣。
“月茹,你父親還說了別的嗎?關於漕運,具體指什麼?哪個環節?什麼人?”凌風沉聲問道。
林月茹哭著搖頭:“沒……沒了……爹爹就只說了這四個字……娘後來不久也病重……臨終前告訴我,永遠記住這四個字,但……但不要對任何人說,除非……除非遇到能信得過、又能為蘇伯伯和爹爹伸冤的人……”
她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凌風和蘇清雪。
“姐姐,老爺……你們……你們能為我爹爹、為蘇伯伯伸冤嗎?”
蘇清雪緊緊握著她的手,看向凌風,眼中滿是期盼與哀求。
凌風迎著她的目光,緩緩點頭。
他看向林月茹,語氣鄭重:“月茹,謝謝你告訴我們這些。‘賬在漕運’這四個字,很可能就是關鍵線索。雖然現在我們還無力翻案,但我會記住。總有一天,我會查個水落石出,還你父親和蘇伯父一個清白。”
林月茹用力點頭,眼淚不住流淌,卻帶著一絲光亮。
這一夜,註定無眠。
東廂房的燈很晚才熄。
蘇清雪陪著林月茹,說了很多話,安撫她入睡。
回到正屋,凌風還在燈前沉思。
“夫君……”蘇清雪依偎過來。
凌風攬住她。
“漕運……”他低聲自語,“若真如林大人所言,問題出在漕運環節,那能插手此事、且將痕跡抹得如此乾淨的‘大人物’……”
他沒有說下去。
但兩人心中都沉甸甸的。
那意味著,敵人可能位高權重,盤根錯節,遠非現在的他們所能觸及。
“夫君,是不是……很難?”蘇清雪聲音帶著顫。
“難。”凌風直言不諱,“但再難,也要做。不過,急不得。我們現在要做的,是在軍中站穩腳跟,積蓄力量。只有手握足夠的力量,才有資格去碰這個案子。”
他低頭看著蘇清雪。
“清雪,信我。”
蘇清雪重重點頭,將臉埋在他胸前。
“我信你。”
燭火搖曳,映照著兩人堅定的側影。
前路漫漫,兇險未知。
但有了方向,便不再迷茫。
時間悄然流淌,轉眼到了二月下旬。
巴圖被殺已過去近一月。
北涼方面出乎意料地沉寂。
威北關外圍,除了偶爾出現的小股遊騎例行偵察,並無大規模異動。
這種反常的平靜,反而讓威北關守軍高層心中隱隱不安。
事出反常必有妖。
尤其據夜不收前沿哨探回報,額木莫關方向,北涼軍的調動和集結跡象並未減少,反而似乎更加頻繁。
他們到底在謀劃什麼?
這一日,凌風正在新劃定的前鋒偵騎營駐地校場,監督新增兵員的協同作戰演練。
兩百餘人被分成二十個小隊,進行模擬遭遇戰、伏擊與反伏擊、交替掩護撤退等科目。
場面激烈,呼喝聲、兵器碰撞聲不絕於耳。
凌風站在點將臺上,目光銳利,不時指出配合中的疏漏。
忽然,一騎快馬自關城方向疾馳而來,直奔校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