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雪閣燈前見隱臣
賈瑞斜倚長欄,目光落在張溥身上,心裡有疑團,也有豁然開朗。
這位張天如,今夜每一步,都走得恰到好處,而這就是最重的痕跡。
賈瑞兩世為人,又是讀過明史的,他自然知道歷史上的張溥是個什麼人物。
太倉人氏,天資穎異,嗜學到近乎自虐,所讀書必親手謄抄,抄完朗誦一遍,然後焚了再抄,一部書抄上六七遍,書房因此取名“七錄齋”。
對客揮毫,詩文不起草,頃刻立就,名動天下。
歷史上崇禎二年合諸社為復社,虎丘一會,維舟數百里,千人赴會,冠蓋如雲,士子以入社為榮,公卿以結社為勢,連首輔的去留,後來都要看他臉色。
死的時候不過四十歲,門人私諡“文孝先生”,這是所謂的私諡,那是把朝廷的褒貶都撂在一邊,自己給自家人定棺論了。
這樣的人,豈是隻做半截事的人?
傅山一個山西士子,狀紙賬冊人證,件件齊全,恰在今夜倒出來,十成十,是張家備好的刀。
刀是傅山遞的,握刀的手,是張溥。
賈瑞收回目光,忽而側過身,狀似無意,問吳梅村道:
“梅村兄,今日傍晚,我尋你說要隨你來這文會,此事,除你之外,還有誰知道?”
吳梅村一怔,想了想道:“庶務原是社裡專人負責的,天祥兄的身份,我半個字沒提,只說帶一位好朋友來聽會……”
“哦?”
賈瑞環視這臨河敞軒,只見雕窗如繪、霜炭初燃、茶具雅潔,自是一番雅觀。
一樣一樣看過去,愈發覺得內藏機心,他只道:
“我們這個位置,這個招待,我看挺好,比樓下他們,要好上許多呢,梅村大概也看得出其中不同尋常之處吧。”
吳梅村也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圈,先是茫然,隨即臉色忽變。
這敞軒是社裡最好的位置,炭是新的,茶是換過的,連窗縫裡都聞不見樓下的炭火氣。
有古怪,有門路。
他張了張嘴:“我……”
賈瑞擺手,又笑道:“梅村兄勿憂,你我有交情的事,這邊應該也有不少人知道吧?他們有所準備,也是自然而然,只是......”
話尚未說完,樓下,張溥忽然一聲朗喝,打斷了滿場的嗡嗡議論。
“諸位!”
眾人抬頭。
張溥雙手捧著那聯名冊,立在廳心燈火最亮處,忽然半側過身,面朝二樓的方向,既不正對,也不背對,側身而立,聲如洪鐘:
“今夜之會,諸君聯名,非為一己之私,非為一家一姓之怨!”
“為的是天下正義!為的是世道人心!為的是這朗朗乾坤,不容蠹蟲蟠踞!”
張採在旁,高聲喝彩:“好!說得好!”
張溥聲音陡然一轉,字字落地:
“更是為了當今聖明天子!”
“邊餉糜爛,流寇燎原,滿朝文武噤聲,是陛下心中之刺,我等讀書人,為陛下拔此刺,為朝廷除此蠹,此心此志,可對日月,可對陛下聖明在上。”
他說到陛下二字時,腰身微微一躬,神態恭謹,聲氣都放緩了三分。
隻字不提太上皇。
可滿座都是聰明人,字字向著誰表忠,人人聽得明白。
更妙的是那半側的身位……
樓上那一桌貴客,恰好在這半側之間。
“願為陛下分憂!”廳中已有士子紅了眼眶,振臂高呼。
“願為朝廷除弊!”
“天佑聖明!”
一聲接一聲,一浪高過一浪,滿堂士子,似有金石之聲。
賈瑞在樓上聽完,愈發明曉,側頭對吳梅村道:
“天如先生,好辦法,好手段,天如先生心憂國事,雖身處江湖之遠而不改其志,這腔赤膽忠心,我記在心上了。”
吳梅村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他訥訥無言,心裡卻翻起了浪:
我與天祥兄來往,從不在社中同仁面前提,也從不過分行跡,今夜更是一字未與天如先生說……
他是怎麼知道的?連我們坐哪一間敞軒,都預備得妥妥當當,難道這一切,早在天如先生的掌控之中?
天如先生不對我說明情況,是怕我露出痕跡?反為不美?他只想讓我把賈瑞帶到這樓上,讓他這番作為,都被賈僉事看在眼裡?
念及此處,吳梅村越想越是心驚,越想越是尷尬,額角竟滲出細汗來。
他倒不是覺得別的不妥,而是以為自己當是張溥的心腹至交,但為何這等事,不能直言相告呢?反倒讓別人猜出來,讓自己顯得愚蠢滑稽?
正當他憂慮間,忽而耳邊傳來聲音。
黛玉輕聲開口問道:
“梅村先生,適才那位孫家姐姐的事,究竟是真是假?”
一句話,把滿樓的心事都問得靜了一靜。
吳梅村一滯,苦笑道:“這話問住我了,我......我哪裡知道。”
黛玉轉頭看他,語氣仍是輕輕緩緩的:
“先父在家常提起先生,道是江南才子,詩古文辭、史學雜學,無一不精。不知依先生高見,此事真偽如何?”
這一頂高帽子扣下來,吳梅村進退兩難,支吾半晌,末了只得老實道:
“我......我覺得,是真的吧。”
“我看是真的。”
賈瑞接了話道:
“我方才一直看著那女子,她的眼睛,不敢看人,卻不躲閃,這不是作偽之人的眼神。”
“再有這種事,一旦上了秤,便是千斤重,日後說不定有官差查驗,張天如敢將她帶到這文會之上,斷不敢拿虛言欺瞞眾人。”
黛玉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輕“嗯”了一聲。
又過了好半晌,她斂眉低嘆道:
“這位姐姐......委實可憐。”
賈瑞看著她,緩聲道:“放心。”
“惡人自有天譴,好人自有報答,若是沒有......”
賈瑞頓了頓,又道:“我也會想辦法幫她。”
黛玉抬眸望他,微微頷首。
湘雲扒著欄杆,忽然喊道:“你們看!樓下又有事了!”
眾人俯首望去。
原來聯名既畢,張溥將那名冊雙手捧起,鄭重交給身旁一個老成社友封匣收好,隨即命人撤去涼茶,換過熱酒來,揚聲道:
“諸位,今日之會,義字當頭,這一杯酒,不敬我張溥,不敬復社,敬諸位胸中這一口不平之氣!”
“幹!”
滿閣轟然應諾,百十隻酒盞一齊舉過頭頂,一飲而盡。
張溥放下酒盞,環視全場,語氣沉了下來:
“只是,義舉之後,有數言,諸位須牢記。”
“第一,今夜之事,出閣即忘,聯名稿由卑職親自擬就,擬成之後,經各府分社長核閱畫押,再呈臺省代遞,在此之前,稿在何處,何人經手,天機不可洩漏。”
“第二,歸府之後,各安其業,各守其位,不得再聚眾,不得再議論今夜之事,官府若有人問起,只說文會論詩。”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條。”張溥豎起一根手指,“只論邊事,只彈程某誤國之罪,此外一言勿添,一字勿多。”
“可有聽明白了的?”
“謹遵天如先生吩咐!”
張溥一揮手,笑道:“天色不早,諸位,散了吧!”
百餘名士子,躬身而退,三三兩兩,散入雪後的夜色裡,偌大一座水閣,頃刻間去了大半。
留下的,只有二十餘人,不是各府分社的頭面人物,便是張溥張採的貼身心腹。
還有那個始終立在張溥側後、一言不發的年輕書生。
吳梅村立在二樓樓梯口,看著這情形,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從前只當自己也算天如先生跟前的人,如今看著樓下那二十來個核心,忽然覺得,自己離那圈子的距離,比從前想象的要遠得多。
正尷尬間,只見賈瑞招手,喚過侍立在一旁的賈珩,低聲吩咐了兩句,又交給他一樣東西。
賈珩領命,噔噔噔下樓去了。
賈瑞這才回頭,對吳梅村笑道:
“梅村,張天如先生是大才,我想跟他一會,也勞你駕,在一邊替我引薦引薦。”
吳梅村聞言驚道:“天祥兄,你是要......以什麼身份見?”
他心裡無數念頭一齊湧上來。
樓下,張溥正與幾個分社長低聲說話,忽見一個玄衣漢子大步而來,雙手呈上一物。
是一面令牌,玄鐵鑄就,正面四個陰文小字,在燈下泛著幽幽的光。
張溥的目光落在那四個字上,隨即忙抬起頭,朝二樓的方向望了一眼,目光與燈火相接,停頓了足足三息。
旋即他低聲對身旁張採交代了兩句,撣了撣衣襟,竟是不緊不慢,一步一步,氣定神閒地上了樓。
張溥走到賈瑞面前,深深一揖,長揖到地:
“晚生張溥,拜見上差。”
一句話,卻直說出身份,賈瑞看著他,也受了半禮,又雙手虛扶,笑道:
“天如先生好風采,我在樓上看了半宿,心中極為仰慕。”
張溥直起身,目光清亮:“僉事大人謬讚。”
賈瑞看著他,緩緩道:“今夜之事,樁樁件件,瑞在樓上,都看在眼裡。”
“他日回京,九重之上,必有一敘。”
張溥卻只是微微一笑,渾不在意,側身讓路:
“些許小事,何足掛齒。”
“請瑞大人移步雅室,晚生有事陳情。”
賈瑞略一頷首,也不避諱,舉步便隨他去了。
雅室不大,只設一爐一案、兩張椅子,窗外雪光透進來,照得滿室清冷。
張溥掩上門,回過身,臉上的從容忽然盡數斂去。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物件。
是個小小的錦囊,錦緞已經磨得發白,邊角起了毛,絲帶的顏色都舊了,一看便知,是貼身藏著、年深日久的東西。
張溥雙手捧著它,動作輕緩,又從錦囊裡取出頁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灑金箋,雙手捧定,忽然低聲道:
“有密諭,著溥靜候面聆聖訓。”
隨即張溥將那頁灑金箋緩緩展開。
賈瑞抬眼一掃,心裡少有一震。
那箋上的字,清瘦工整,箋尾端端正正鈐著一方寸許的小印,蟠龍鈕,朱文御覽,是皇帝的私章,內廷行走之人,一望便知,假不了。
張溥的聲音壓得極低,念道:
“特授張溥錦衣衛南鎮撫司理刑百戶職,秩六品,不列冊檔,不經部議,著其行走江南,招攬賢才,察訪士林動向,有事直達御前,欽此。”
諭旨說畢,雅室寂然無聲,賈瑞垂手聽著,心底萬千念頭翻滾。
本以為他還只是個江南社首,沒想到已然是御前暗臣,與自己一樣,同為錦衣衛,且還是不列檔的秘設耳目。
不說經由吏部銓選的文官體系,只說屬於皇帝親軍的錦衣衛和上直衛,想要考選補缺,尋常校尉緹騎,也是層層遴選,稱得上層層關卡。
而張溥這一路,卻是由皇帝特旨簡授,由內廷密傳,不經吏部兵部,不列冊檔誥敕,一道特旨私印,便把一人安進了天下最深的水裡。
這等秘差,賈瑞前番再與積年的錦衣衛中老手攀談時,也曾聽他們偶爾說起,說是從太祖皇帝始,便有這麼一批隱職。
人數雖不多,卻是天子心腹,尋常錦衣衛上官,都不知有這等密職存在。
張溥便是如此,他明面是復社盟主,真實身份,卻是天子手裡一顆不掛名的棋子。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這路數,端的是滴水不漏。
張溥唸完,按照當世禮節,忙回到自己身份,不再像前番在外室時做士子姿態,斂容正色,而是行官場禮儀,搶步上前,雙手來扶賈瑞,口稱:
“卑職張溥,參見僉事大人。”
“僉事理署南鎮撫司管事,正是卑職上差,前番在外,卑職不好顯露官身,是方才僭越了。”
此時張溥神色肅然,卻是轉換自如,無縫銜接,倒像是演練過千百回一般。
賈瑞壓住心中驚訝,也以官場禮儀相答,只平視張溥,道:
“天如兄原來是御前秘臣,你是有密差在身,自是事急從權,我豈會見怪?”
張溥寒暄幾句,直起身,重新將那頁灑金箋摺好,收入錦囊,貼身揣定,這才微微一笑。
“說來,卑職與大人,還是同源之人。”
“三年前,卑職還是個落地士子。”
“科場蹭蹬,科甲無望,在神京遊蕩,看什麼都不順眼,與同好聚會,寫了些憤世嫉俗的歪詩……”
“是有一位姓夏的先生,撿到了其中一首。”
“他給了卑職一個機會,帶卑職見了些人......從那以後,卑職便有了這天大的機緣。”
“夏?”
賈瑞一怔,目光微凝,低聲問道:“莫非名諱上啟下坤?”
張溥微微頷首道:“正是,便是啟坤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