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袖裡乾坤暗度兵
賈瑞聞言倒也沒問其中因果,只是笑道:“張先生若是大用,梅村兄倒也有青雲之機會。”
吳梅村聽罷也只笑道:“總歸還是以科甲正途出仕為上,只是天如先生才具過人,若有一番作為,我也當為他慶賀。”
原來這吳梅村和張溥張天如非一般關係,去歲吳梅村中了舉人,才名遍南直諸府,張溥便邀他入了復社。
名義上是做文字襄理,實則接納其為社中肱骨之人,帶他交際各路名士儒生。
既是接納相交,也是看重他這讀書種子,望他日後得蟾宮折桂,甚至得以賜進士及第(三鼎甲出身,即狀元榜眼探花)仕途無量。
因此吳梅村雖比張溥略小數歲,實是以師事之,尊崇敬佩。
這次他帶賈瑞前來,便沒太多阻礙,因為他在復社中本就是有名望之人,還按賈瑞囑咐,讓他們數人坐在濯纓閣臨河敞軒。
此處三面雕窗,一面朱欄,窗外正對著秦淮河燈影水色,樓底動靜,又可居高臨下,俯觀虛實。
此時張溥登臺,眾人紛紛站起附和,賈瑞自然隨之起身,目光在場內遊巡,黛玉湘雲等沒見過這等場面,只是昔日在書中或者他人口中聽說過什麼士子文會,此時陡然見之,倒也有許多新奇。
只是黛玉略看幾眼,聽到他們所說何話,便低下頭來思量,湘雲則是左顧右盼,若不是顧忌衣冠所在,估計要和黛玉攀談起來了。
張溥倒是談吐自如,還不時和幾位故友親朋開起玩笑,惹得在場眾人鬨笑起來,甚至前番有幾個在一起纏鬥的文士,此時都是鼓掌叫好。
這倒是頗出賈瑞意料,綜合昔日讀史印象,他本來以為此人是個憤世嫉俗,好微言大義的狂生。
結果如今看來,張溥倒頗善於交際整合,有幾分士林驕子味道,一張一弛,進退有度,口才儀容,可謂一時之選。
不過旋即賈瑞聽著眾人議論,卻聽出了幾分門道,這些人議論之事,五花八門,卻非離題萬里。
而是來來去去,最終還是迴歸吾皇聖明,天下將變八字。
“原來如此。”
賈瑞想起如今局勢,心中若有賬本,此時頁頁翻去,愈發清明。
在明史上,復社也是這般光景,表面青年士子清議報國所在,實則為江南士紳喉舌,暗流湧動,甚至操縱朝廷掄才大典,加劇黨爭之禍。
而此時大周與大明卻也有不同之處,不同地方,在於大周蒼穹之上,乃雙日懸天。
這卻給如今的建新帝,帶來了幾分好處。
從前爛賬惡政,兵禍虧空,如今都記在御極多年的太上皇頭上。
而新君則是聖名不負所望,登基未久,便是氣象一新,頗有革除舊弊的作為。
清流文官多把朝廷前途押在建新帝身上。
而皇帝呢,也有意結交——放縱清議,默許復社坐大。
當然歸根結底,建新帝方針是用,但並非默許他們一味壯大。
是所謂需要時讓士林造勢,不需要時,也不可亂說亂動,貽誤大局。
賈瑞自己就是皇帝派到江南的密探,這點帝王心思,他自然清楚。
倘若陛下當真推心置腹,何必密令他偵緝士林動向?何必暗示若有人結社聚眾,煽動鬧事,該拿便拿,該壓便壓?
用而不信,信而有防。
這八個字,是帝王心術,也是他的差事。
賈瑞所行所為,便是利用這雙日懸天造就的所謂權力縫隙,方便自己有番作為。
畢竟刀這個東西,人用起來會覺得順手,但是用久了,持刀人總會擔心,這個刀,到時候傷到自己。
......
賈瑞正想著,袖底忽然被人輕輕碰了下。
是黛玉。
她陡然看了他一眼,旋即又抽了回去,目光只靜靜落在樓下眾人。
黛玉桌前有一盞茶,茶好像有點涼了,但她卻始終沒有動過。
賈瑞正想問她是不是需要一杯熱茶,忽而......黛玉伸出左手,在桌上用手指模擬筆畫,寫著幾個字。
“我......”
“我在聽......”
“亂,但有章法。”
“忠君。”
“不可忘。”
“......”
這幾個字寫完,黛玉掃了賈瑞一眼,見他全神貫注,滿臉認真盯著沒有任何字的桌子,差點笑了起來,但又馬上忍住,只是輕輕拿著摺扇。
張開又收起。
......
方才賈瑞和吳梅村的交流,她從頭聽到尾。
樓下這些士子的大聲交流,她在聽。
張溥渾灑自如,又暗含玄機的話,她也在聽。
有的不是很懂,但黛玉也琢磨出了一些意思。
而旁邊湘雲早坐不住了。
朝局的話,有的說的明白的她愛聽,有的典故太多,就覺得沉悶。
她聽懂幾分,又漏掉幾分,只覺無聊,便扒著窗欄看樓下,發現這些士子,大多身材瘦削,甚至體態都有些虛浮,不由暗暗撇嘴。
晴雯與紫鵑兩個,只在旁斟茶遞果,那些什麼清議的話,於她們如同天書,一個字也鑽不進耳朵裡去。
……
樓下,爭論漸歇,又至新局,不由說起江南近來動向,眾人各抒己見,滿閣鬨然。
有說揚州衛整飭的,有說漕運改線的,說著說著,不免說到了甄家。
“甄家一門,說抄便抄了,十二艘船的資財,緹騎押著,浩浩蕩蕩往北去了。”
“豈止甄家!江南這幾個月,鎖拿的問罪的,還少了麼?鹽政翻了個底朝天,多少人家一夜敗落!”
忽而一個士子拍案而起,聲音陡然拔高:
“諸公!我說句誅心的話,這都是那個姓賈的緹帥辦的好事,提說原是京城寧榮二公同族之人,但無非一個錦衣衛的僉事。”
“卻年紀輕輕,抄家拿人,牽連士紳,江南人人自危!此獠不除,士林一日不得安寧!”
“對!這等人,遲早有報應!”
又有幾個人附和起來。
樓上一靜。
晴雯正斟茶,聞言柳眉倒豎,鼻子眼裡哼了一聲,嘴唇剛動,不過被紫鵑死死拉住。
湘雲聽到,也是憤憤不平小聲道:“沒想到瑞大哥做的事,還有這麼多人記恨。”
黛玉沒有說話。
她只是轉過頭,靜靜看著賈瑞。
晴雯,紫鵑,湘雲,三個人的目光,也一齊落在他身上。
賈瑞端坐著,卻只是笑笑,提起茶盞,呷了一口,道:
“忠於王事,難免有人議論,倒不值一提。”
彷彿樓下罵的是旁人的事。
吳梅村倒是有一些尷尬,忙斟酌道:
“賈......柳兄......樓下那些狂悖之言,也是一家之見。”
“何況,張先生是正人君子,他必然為你說話......哎,你看,他開口了。”
而樓下,正當眾人議論之際,話鋒陡轉,張溥卻抬了抬手,滿面笑容,旁邊自然有人壓低了聲音,隨即一傳十去,滿閣聲浪,應聲而落。
“甄家之敗,敗在自家,事關朝廷積年大弊,諸公不好多論。”
只見張溥淡道:
“交通內宦,私販鹽鐵,虧空庫銀,草菅人命,諸公這四條,哪一條冤枉了他?”
“至於牽連士紳,諸公可還記得,甄家這織造位子,是怎麼來的?
當年,他替誰辦差?南巡六度駐蹕,唯有甄家接駕四次,銀子花得像淌水,這份體面,是他的,但用的銀子,卻不少是我們父祖輩的。”
“甄家本是北來之人,非名教科甲正途出身,歸根究底,亦乃武夫倖進之徒。”
“如今甄家一去,朝廷除了大患,我等去了巨蠹,豈非幸事?諸公何必如此?那位賈僉事,也是為國鋤奸。”
這話一說,算是定了調子,滿閣霎時一靜,再也沒人接話。
張溥也不逼,只淡淡一笑,把話頭輕輕擱下。
而吳梅村這才鬆了口氣,笑著看了賈瑞一眼。
他這回邀請賈瑞過來,自然也是知道賈瑞是陛下心腹,張先生背後那位大人,也是陛下股肱,兩波人本是一家人。
大水不衝了龍王廟就好。
樓上,吳梅村長長舒了口氣,旁邊湘雲諸女,也面露喜色,晴雯笑說道:“這位什麼先生,是個好的,說的話也中聽的很。”
吳梅村也是忙低聲道:
“天如先生這一手,釜底抽薪,高明之極,柳兄當無慮也。”
賈瑞看在眼裡,暗暗記下,也笑道:
“天如先生,倒也真有幾分師長的擔當,日後回京,我自當盡心圖報。”
吳梅村心中大喜,但畢竟士林之人,不好把利害放在口中,忙謙虛道:
“張先生心中是家國天下,非門戶私計,江南士林,魚龍混雜,多靠先生之力也。”
賈瑞只笑而不語,黛玉在旁垂眸暗聽。
如今局勢,吳梅村敬張溥如師,張溥領著江南士林。
而江南士林如今,正被上面那位天子,用一隻手攏著,用另一隻手防著。
……
樓下,議題再起,張溥又道:
“今日除了江南之事,還有兩則訊息,要與諸公同喜。”
眾人聽罷,心中皆是一動,知道張溥非一般人物,他既然如此說來,定是機密。
只見張溥先道:
“第一則是遼東寧遠大捷!”
張溥朗聲道:
“東虜奴酋中炮重傷,遁走老寨,屍首枕藉,王師所向,遼東遼西,數載之間,說不得便要盡復!”
這自然是大喜事,雖說賈瑞或者南直頭面人物,已然知道此事,但這些非官的年輕士子,還是不曉這等秘聞——直等數日後,朝廷正式邸報,才會刊行南北。
青年士子,尚且熱血未涼,他們聞聽朝廷大捷後,歡呼起來,擊掌呼喚。
江南雪夜,家國情懷,星火湧動。
張溥把這些人神態盡收眼底,又笑道:
“此戰首功,當然推王大將軍。”
“然諸公須知,大將軍之上,尚有廟算,戰前聖天子自京中頒下十一道敕諭,糧餉,火器,援師,賞格,事事親裁。
寧遠之勝,是前線將士之勝,更是陛下之勝!”
“好!”
“陛下聖明!”
歡呼聲裡,有人高聲道:
“若趁此大勝,犁庭掃穴,底定遼東,遼餉便可裁減!江南的賦,也能輕一分了!”
“正是!苦賦久矣!”
歡呼聲浪,幾乎掀了閣頂。
張溥又抬手,壓了三壓,滿閣方漸漸靜下來,他又道:
“還有第二則,此戰除大將軍外,還有一人,居功至偉,那便是忠順王爺。”
“忠順王早年留意北疆,弱冠即親赴蒙古諸部,與韃靼諸部臺吉有舊交。
此番大戰前後,王爺親赴漠北,陳說利害,說動韃靼左翼諸部起兵三萬,直搗東虜側後。
東虜首尾不能相顧,寧遠方有此勝!”
“他之功勞,不亞於王大將軍,國有棟樑如此,社稷之福!”
話音落處,懂行的人先反應過來,有人想到:
“忠順王......可是今上的人。”
“想當年上皇在朝,忠順王府是什麼光景,忠順王爺閒置多年。”
“是今上覆了他的差使,這一份大功立下來,陛下的臂膀,更粗了。”
還有人更是想到:
“對於陛下而言,忠順王立下大功,可是強於王大將軍。”
“王大將軍可是昔日小榮國公舉薦的人,小榮國公,是上皇的親信......這裡頭的賬,難算嘍。”
有人在思量,也有人不太其中其中厲害,只是歡呼聲再起。
不過這次歡呼,比方才更加響亮。
樓上,賈瑞自然極其仔細聽著張溥說的這些故事,心中不由一動。
他去年給忠順療疾,算是幫了大忙,兩人有了交情,剛下江南時,還收到他的禮物。
沒料到如今忠順王還立下這等大功,這倒是給朝局又帶來幾番變動。
畢竟忠順王年輕時,也是行軍打仗之人,非一般輕薄宗室,若有基礎名望功勞,可以大用。
賈瑞思量起來,看來朝廷局勢,又有一番可為。
而張溥待歡呼聲落,語氣忽然一沉,又道:
“奴酋重傷,遼東三五年可無虞,西北西南的小患,以陛下之神武,旦夕可平,然而還有天下大患,需要我等有番作為。”
有人自然問道何等大事,張溥沒說話,在他身邊另箇中年士子,此時忽而朗聲道:
“攘外必先安內。”
“吾之大患因由吾身,朝廷大患,當在臺閣。”
“幾十年天下大弊,典守者不得辭其過也,此人忝為昔日天子侍讀,豈可輕縱?”
此話一出,滿閣霎時一靜。
一人好似演員,恰好在此時霍然起身,聲音發顫道:“莫非......張先生是要......”
這邊張溥撫掌接過此話,語氣轉冷道:
“正是,此番我等要——倒程!”
“我等當聯名上書,向都察院臺諫臺省,向朝廷諸公,向聖明天子,以表我等報國之情!”
此人一片譁然,更有人鐺的一下,把手中茶杯打碎在地。
大事來了!
樓上吳梅村也是極其驚訝,低聲道:
“既然是此等大事——之前卻沒人向我說起。”
他下意識看了賈瑞一眼,卻見賈瑞拿著茶杯,手指搓動,梅村心中一動,心想原來是這等大事,那讓賈僉事來,可能還是略微不妥。
湘雲卻一時不知倒程是說什麼,忙對吳梅村低聲道:
“梅村先生,他們為何如此激動?”
吳梅村一時不語,黛玉也看向賈瑞,賈瑞卻也不瞞著二女,低聲說道:
“他們說的倒程,我沒猜錯,倒的便是當朝的程閣老,崇嶽公,梅村兄,這可非小事。”
吳梅村此時才苦笑道:
“沒錯,程閣老是太上皇欽封的太子太保,武英殿大學士,歷事兩朝,曾兩掌禮部,一掌戶部。”
“當代宗師,關中大儒,北地高官顯貴,半出其門,我們江南的孟山先生是江南文宗,他則是關中兩河的名教泰斗。”
“當年上皇在位,多是罷黜清流,但唯獨用他,今上登基,他也留在閣部,執掌機要。”
吳梅村沒有再說話,但說到此處,哪怕黛玉湘雲,畢竟是名門之女,亦通朝廷官職,此時也明白起來。
倒他,豈不就是倒......?
那不是朝廷又要有一番大動了?
黛玉輕咬貝唇,她聽得出來其中兇險,含情目瞧著賈瑞,一時無話。
賈瑞卻笑著抓著她手中摺扇,輕輕張開,在她面前晃了晃,又送回去,道:
“狂士一番狂見罷了,也不必多驚慌,我和令尊自會安排。
黛玉抓著摺扇,用扇子捂著臉,過了好一會才道:“待會再說。”
賈瑞一笑,打量著樓下張溥。
此時整個水閣內,議論聲一浪超過一浪。
跟前面不一樣在於,這次是的確掀起了狂瀾。
江南士子數千人聯名,再勾連朝中言官,以清議挾制朝廷,若是成行,那便是了不得的大事,畢竟江南文風鼎盛,每年科考,多是南人入仕。
江南一停考罷考,便是天下震動。
而倒程只是頭一刀。
大周內閣如今七人,帝黨四人,上皇三人,而上皇三人除了程崇嶽以外,其它非名望顯貴之人。
倒了一個程崇嶽,內閣局勢便徹底逆轉。
若寧遠大捷是軍事戰線,倒程則是清議戰線。
兩條戰線,遙相呼應,都是替皇帝拔太上皇的釘子。
張溥這盤棋,下得又準又狠。
“此人所謀者大,哪怕在這個大周,也非一般人物,雖身處江南,雙眼望著的卻是神京魏闕。”
“而且,張溥此舉,說不定有人授意,他在京中,當有後援,否則一些密奧,他如何能比自己搶先知道。”
賈瑞眼底掠過張溥與他身旁數人身影,對朝廷如今局勢,愈發清晰明白起來。
他又想起一事,怪不得前番密旨,讓自己監察士林。
皇帝看在早就有謀劃了。
江南士林數千人聯名,這聲勢一旦造起來的確浩大,但群情洶洶,自然魚龍混雜,不可任由盲動。
否則反過來裹挾朝廷,又該如何?
皇帝用這張牌的時候,想必也想到了這一層。
所以,才需要自己坐在暗處,看著這張牌。
用而不信。
旁邊,黛玉指尖在杯沿一點,聲音低得只有他能聽得見:
“張天如要做一篇大文章。”
賈瑞側目看她。
她也正看著他,眸子清亮,波瀾不驚。
賈瑞點了點頭。
湘雲在旁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眨眨眼,沒說話。
樓下,喧囂聲浪,這程崇嶽是程朱理學宗師,而復社不少陸王一派心學門人。
不少人繼而藉由攻擊程崇嶽,轉而攻擊程朱之學,一時喧囂起來。
有人不滿,一個蒼老聲音劈來道:
“不可!”
眾人循聲望去,卻是個半老頭子,顫巍巍站起身,滿面通紅,高聲道:
“倒程,我輩並無異議,只是不能借倒程一事,全盤攻訐程朱正學!”
“不錯!我等贊同彈劾程崇嶽,是恨他身居綸扉,貽誤國事,不是要推倒朱子一脈的義理!”
“有人藉著攻閣老,肆意詆訾程朱,是想借此事,把陸王良知之說抬上臺面!其心可慮!”
江南士子裡,本就有不少尊奉程朱的讀書人,聞言呼啦啦站起十七八個。
而有些人雖是江南士子,對程崇嶽重視北人頗為不滿,但也是程朱門人,見陸王門人攻擊程朱,亦是大為不悅,有些狂介之士,此時也站出來大聲呼喚。
亦有人顧慮到社中情誼,不好直抒胸臆,但也在心中暗暗盤算。
不過心學自王陽明以來,本來就善辯而有機鋒,此時見有人接戰,更是短兵交接起來,有一瘦削書生冷笑道:
“程崇嶽以程朱之名盤踞內閣,滿口天理,行事卻禍國殃民,我輩指摘其人,順帶洞見這套理學的弊病,又有何不可?”
“閣老借理學護私,足見程朱之學,最易滋生假道學!”
“放肆!”
老者厲聲反駁:
“程朱之學是聖賢薪傳的義理,豈能因一個閣臣的得失,便株連整個學問?攻人尚可,攻聖賢之學,便是欺師滅祖?”
“哼!空談天理,桎梏人心,這學問本就支離固陋!”
一言引燃戰火,兩派霎時唇槍舌劍。
一方斥對方借倒閣之機,私樹陸王門戶。
一方譏對方墨守舊說,為偽道學曲意迴護。
你責我借國事弘揚心學,我斥你固守門戶、掩蔽時弊,口舌交鋒愈演愈烈。
滿閣人聲鼎沸,唾沫橫飛,比先前攻訐賈瑞之時還要熱鬧十倍。
眾人本同心合意,皆是南方士子,欲扳倒程崇嶽,可一旦牽及學術宗派,牽扯師門根柢、畢生所學,便立時水火難容。
程崇嶽並非一味攀附而登高位之人,昔日亦是一代理學宗師,桃李盈門。
復社之中,本陸王門人少,而程朱之人多,但程朱派系繁雜,又不似陸王這般好駁好辯論,一時之間局勢卻也焦灼起來。
張溥打量著眾人,冷眼旁觀,暫未說話。
壓得太狠,則社局分裂。
壓得太輕,這一場倒閣大計,便要被門戶紛爭帶偏,功敗垂成。
樓上,賈瑞靜靜俯瞰下方諸人辯論,吳梅村苦笑道:
“見笑了。”
賈瑞道:
“門戶之爭,自古皆然,不過我想張先生如此聰明,想必已然料到如今局面,我想看他如何答辯。”
“楊賢弟。”
忽而,賈瑞又瞧著黛玉,笑道:
“若是你,你有好辦法嗎?”
黛玉倒沒想到賈瑞問她,微怔一會,又望著樓下,只輕聲道:
“我是沒主意的,我想他們也爭不出結果來。”
“他們現下爭的不是閣老,是各自信奉的道理,讀書人有不少最重道理,豈是幾句話可以說通的。”
賈瑞頷首道:“我也是好奇於此,若是說不通,這位張天如該如何是好。”
話音未落。
樓下角落裡,忽起一聲長笑。
那笑聲不高,卻似一柄薄刃,嗤啦一聲,將滿閣喧嚷齊齊斬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