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賈瑞直陳心意,桃葉渡千年幽思
“你既問起,我便答你,只是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倒有一心事,衍兄弟便陪我出門走走吧。”
說罷起身,又命人備馬。
這渺渺真人已自回廂房打坐,不與人同去,賈瑞也不去管他。
賈衍見狀,忙自去準備,又上前接過韁繩,招呼數位貼身心腹,跟隨賈瑞出府護衛。
但賈瑞道只是他們族內兄弟二人,暫且閒步罷了,不用旁人跟著,賈衍就依言作罷,只自己騎一匹棗紅馬,跟著賈瑞並轡徐行。
出罷院門,兩騎徐行,只見古都蕭瑟,薄暮輕煙,六朝金粉地,倒似溫柔舊夢鄉。
煙水朦朧間,令人恍惚不知今夕何夕。
賈瑞打量著蒼茫天色,笑對隨行的賈衍道:
“你方才問我為何不再去見林姑娘,這事說來也簡單,因為今日老太太已代我登門林府,行納采之禮,婚書庚帖既已互換,便算正式締約。
如此兩姓之好已定,而未嫁之女與夫家尊長尚且避嫌,何況是與未婚夫婿私相往來?
此時若我再去林府,她清名有礙,我縱不在乎那些閒言碎語,卻不能不在乎她的名聲。
其實自那次揚州林府相見後,我便不急於再見林姑娘了,總歸前程已定,再多行相見,總歸是紙包不住火,我這人也就罷了,總歸是顧慮她的名聲。”
“不過......”
賈瑞解釋了番後,想起黛玉玉顏羞顏,又笑道:
“這小丫頭待我之心何等之重也,正所謂情之既起,終歸一往而情深。
且後面又傳來種種謠言蜚語,令她為我心神俱蕩,我又如何能因一時忌諱,而讓她愁腸百結,自傷自怨呢。
由此那便有了蘇州相見,隨後我又看太湖之事可為,便又延請她替我說服蘇州知府,又難免多了幾分來往。
如此一來,恐怕已有不少人知道我和她情意匪淺了。
所以我必須儘快把此事定下,雖說背後也難免有一二議論之人,譏笑諷刺,但總比拖延日久,誤了她青春閨名為好。”
“總之我待她呢......”
賈瑞望著這漫天暮雲,夕陽將近,對心腹兄弟賈衍輕聲嘆道:
“我敬她的才品風骨,愛她的赤子心腸,寧願我自己多幾分難為,也生怕她受到一點委屈磋磨。
可惜我非大羅金仙,也沒那逆轉天命、永葆紅顏的仙方.....我只能在心中默願,她此生無病無災,歲歲平安罷了。”
賈瑞對紅樓夢極為熟稔,自然知道紅樓一句話:
“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
當時讀這句話的時候,還沒有多次感觸。
但如今一番親歷,真與這位林姑娘相知相許,他才明白此話背後的悲涼與珍貴。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功名霸業,賈瑞雖有所求,但也知終究無非黃土一抔。
所謂滄海一聲笑,滔滔兩岸潮,浮沉隨浪,只記今朝。
賈瑞無非是不願辜負此生才智,想做番濟世安民的事業。
但有時深夜細想,真到人生盡頭那日,自己腦中回憶,大概也就是與她攜手看過的這場人間煙火,世事紛擾。
賈瑞骨子裡面對愛情人性,其實極為悲觀,甚至有些不信任。
兩世為人,看多了人情冷暖,世事變遷,知道人心是最不可測之事,父子成仇,兄弟鬩牆,夫妻反目,早就見得多了。
只是......面對黛玉,賈瑞想給個例外,想有個能打心裡去信任和愛念的人——相信她,相信這份情誼。
即使之事做了一場夢,那也不錯,至少能對未來生活,多幾分信心,多幾分勇氣。
賈瑞要承認,他已然愛上了黛玉。
如果說一開始還是見色心喜,獵豔群芳的風流。
那如今,卻是真正的愛,還不是寵愛寵溺,而是視她為自己生命一部份的純粹。
很多年沒有這種感覺了,但細想想,還挺懷念的,這也是人之所以為人的原因,那就是在理性過後,還有一種超越利害算計的衝動。
這或許就是他這樣的男人,能給予所愛女子最大的浪漫。
天下廣大,美女如雲,但唯有你——在我心中,永遠與他人不同。
......
賈衍並不知賈瑞心中深意,但也能覺察出來這位兄長今天似乎有些少見的情緒,笑著撓頭,又咧嘴回應道:
“原來如此,不過大哥放心,此時天下已再無人可以阻攔你與林姑娘之事了。”
“不久後,林姑娘便是我等主母,我等都會像敬重大哥一般對待林姑娘。”
“她也值得你們敬重了,這丫頭骨子裡有股不屬於男兒的剛強氣概。”
賈瑞笑道:
“如今除非天子下旨,要把他姐妹或宗室女硬指給我,否則這世上確實誰也攔不住我娶她。
但話又說回來,即便天子真有此意,把他的姐妹侄甥賜婚於我,那也不是我的良配。
金枝玉葉,自幼長於深宮,養尊處優,哪裡能與我風雨同舟?哪有我和她那番情深義重?
這點我還是看的明白,千金易得,良人難求,同心同德,遠勝於華貴顏色。這也是我最鄙夷陳世美之流的道理。”
賈瑞又道:
“況且,衍兄弟,我跟你交個底,此番回京面聖之後,我大概不會長久留在神京那潭渾水裡。
我盤算著,要帶你們這幫兄弟,暫離京師,到地方上去做些實實在在的事業。
神京雖繁華,終究是是非之地,黨爭傾軋,消耗人心,不如外放一方,手握實權,倒能做出些改變天下的事來。”
賈衍聞言,先是一怔,隨即毫不猶豫地點頭:
“大哥去哪,我便跟著大哥去哪,大哥是刀,我便做刀鞘;大哥是馬,我便做鞍韉。
跟著大哥,才知道什麼叫活得痛快,別的我也不問,只跟著大哥走便是。”
賈瑞豪氣陡生,揮鞭笑道:
“衍兄弟,可放心,你的事我一直記在心上。
此番北上,無論遼東還是別處,我必尋個機緣讓你立下軍功,風風光光把你心中所愛娶過門。
不過話說回來,以你如今的身份,配她已是綽綽有餘。
只是兄弟可想清楚了?說不得日後你有了功名,封了官爵,會遇到身家更高、來歷更顯赫的女子,到時候你會不會後悔今日認準了她?”
賈衍聽到這話,非但不猶豫,反而挺了挺胸膛,右手猛地按在刀柄上,豪氣干雲道:
“大哥如何做,我便如何做,大哥昔日面對不動心不回頭,堅持要娶林姑娘。
我賈衍雖是個粗人,這點骨氣還是有的。
既然認準了晴雯姑娘,那便是她,日後縱使遇到天仙下凡、公主郡主,也跟我賈衍無關。
晴雯姑娘是林姑娘身邊的人,心性爽利,手藝精巧,能娶到她,是我賈衍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俗語說得好,宰相衙門七品官,跟著大哥,日後大哥說不得便是宰相,我便做個七品官,也心滿意足。”
賈瑞大笑道:“我可不是宰相,你莫要給我戴高帽。
不過借你吉言,若真有那一日,我必讓你坐穩了那七品官,再給你討個誥命回來,既然如此,我也不多說了,你等著好訊息便是。”
此時賈瑞抬眼望了望天色。
正是十二月申酉之交,日頭已沉入西邊屋脊之後,餘暉將天邊染成一層淡淡蒼紫色,只見暮雲四合,寒煙漠漠。
遠去街邊,但見人煙繁鬧,燈籠次第亮起,昏黃光暈在寒風中微微搖曳,像是天上墜落星子,將暮未暮,清冷溫柔。
賈瑞望著遠處燈火點點,問賈衍道:“衍兄弟,附近可就是桃葉渡了。”
賈衍忙道:“正是,往前頭轉過兩條街便是。”
賈瑞道:“這便是我來此的目的。
聽說桃葉渡畔是金陵文氣所在,聚了不少書坊筆墨莊與古玩鋪子,建陽刻本、古閣新書,還兼賣顧繡帕子、金陵折扇、雨花石簪,樣樣精緻。
你既然無事,便陪我走走,我去買些東西罷。”
賈衍心中驚奇,心想瑞大哥自從發跡以來,何嘗自己去買過東西,不都是讓人挑選嘛,便忙問道:“大哥要買什麼?”
賈瑞馬鞭虛指東方,嘿了聲道:
“你方才不還問我是否想一人,那我如今便回你——我正是為我想的這人買東西。”
“啊,原來是......”賈衍驚奇一聲,臉上隨即堆起笑容,但又不知該說什麼,正猶疑間,賈瑞臉上難得露出溫柔笑意,道:
“我這人平素忙於公務雜務太多,今日卻想來,正是她的大日子。
我還從未正經給她買過什麼物件,總是她送我的多,我回應的少。
今日既然路過,便挑幾樣合意的,回頭讓丫頭以老太太名義送去,既不違禮法,又能讓她知道我心意。”
賈衍聽後一怔,隨即搔搔腦袋,憨笑道:“那我也跟著學點,學下怎麼給女子買東西,大哥可得教教我,日後說不得能用上。”
“給女子買東西是學問,不同人不同辦法,未必貴重最好,且不僅東西要合適,送的方式也要合適,方能事半功倍,你且看看我的手段罷。”
賈衍嬉笑道:“大哥是風月老手,手段自然高妙。“
賈瑞笑道:“風月意思不大,不過是逢場作戲,我喜歡的,無非是特定的人罷了,為她費心才值得。“
說罷,賈瑞一夾馬腹,駿馬輕嘶,踏碎殘雪,向前疾行。
賈衍忙騎馬緊隨其後,轉過兩道巷口,眼前豁然開朗,正是應天府桃葉渡。
只見古渡口碑亭在暮色中靜默矗立,兩岸枯柳雖褪盡了葉子,但萬千枝條在晚風中搖曳,倒也別有一番蕭瑟風姿。
原來這桃葉渡由來還有典故,後晉時書法大家王獻之在此迎妾桃葉,曾作桃葉歌三首。
其中一句:桃葉復桃葉,渡江不用楫,便是此渡名的由來。
千年已過,人事全非,唯有這河水依舊東流。
世間多少痴情兒女,都化作了這岸上一抔黃土,唯有真情二字,穿透悠悠歲月,留在這渡口不絕迴響。
河面上畫舫歸泊,櫓聲欸乃,兩側長街,店鋪林立,燈火通明,來往行人摩肩接踵,還不少身著青衫士子捧著新刻書卷,品評交談。
賈瑞踱步至一家名為漱玉齋鋪子前,只見鋪子前廳擺著書架,後閣垂著珠簾,隱隱透出暖香。
他駐足片刻,目光在窗櫥內流連,賈衍則跟在後面,探頭探腦地張望,心中暗暗記下大哥的一舉一動,想著日後給自己那位“小辣椒“買東西時,也好有個參照。
經過一番細細揀選,賈瑞選中一方顧繡帕子,還有柄素白摺扇,扇面恰好題了“瀟湘“二字,筆跡清逸,像是名家手筆,除此兩者之外,還有雨花石簪子,晶瑩剔透,自有光彩。
賈瑞選罷,對掌櫃道:“這帕子與扇子,包起來,再取那支,一併算價。”
掌櫃見這位客人氣度不凡,忙不迭應聲,手腳麻利地取了錦盒,將物件一一安置妥當。
賈衍在旁看著,忍不住低聲問道:“大哥,這幾樣都不甚貴重,為何單選它們?”
賈瑞笑著說道:“她出身書香門第,自幼見慣了珠翠金銀,那些俗物反倒入不了眼。
這帕子摺扇,素淨雅淡,正配她性情,雨花石簪子雖不名貴,卻天然去雕飾,恰似她本人。
送禮之道,貴在知心,不在價高,你日後給你那心儀之人買東西,也要記著。
她性子烈,心氣高,你送那些尋常釵環,她未必稀罕,不如尋些精巧別緻、能入她眼的,方顯你用心。”
賈衍若有所思,重重地點了點頭,正要說話,此時店門口又走近幾位身著青衫、頭戴方巾的年輕士子。
為首一人腰懸玉佩,手執新刻文集,正與同伴高聲談論今日晚間戌正時刻,要在東關頭望江閣舉辦的一場文華盛會。
賈瑞本不欲多事,然聽得他們談論內容,心頭微動,便側身讓過一步,隨口笑問道:
“幾位相公,聽你們說起望江閣,可是東關頭那座臨河的酒樓?”
那領頭士子見賈瑞氣度不凡,忙拱手道:
“正是,這位兄臺莫非也聽說了?張天如先生親自主持雅集,我輩名流士子去者不少,論文章、談時局,甚是難得。”
賈瑞微微一笑,不動聲色:
“張天如先生的大名,天下誰人不知?此番雅集,倒是盛況。”
說罷,他不再多言,只示意賈衍付了銀錢,取了錦盒,便轉身出了漱玉齋。
賈衍知道賈瑞如今還負責刺探江南文情,跟上後又低聲道:
“大哥,這文會之事,說不定有些貓膩,可要派人去探探?”
賈瑞將馬鞭在掌心輕輕一敲,沉吟道:
“晚間我們便去看看吧,張天如此人,才名極盛,一言一行,皆可撼動江南風氣。
如今我即將北上,臨走前聽聽這些人議論些什麼,也好心中有數。”
賈衍忙點頭應下。
此時暮色已濃,桃葉渡的燈火愈發明亮,倒映在秦淮河上,碎成點點金鱗。
賈瑞卻未急著前往東關頭,而是望著古渡口碑亭,忽然道:
“這桃葉渡頭有座待渡亭,昔年王獻之迎桃葉,便是在此駐足等候,千年已過,那亭還在,咱們去瞧瞧,略看些便走罷。”
二人沿著河堤徐行,不過數十步,便見一座古亭翼然臨於水畔,亭角飛簷上掛著一盞孤燈,在夜風裡微微搖晃。
亭中立著一塊斑駁古碑,碑上“桃葉渡”三字依稀可辨,旁側還有幾行小字,記載著王獻之桃葉歌舊事。
賈瑞步入亭中,伸手輕撫那冰涼碑面,又見碑文中寫著:
“桃葉復桃葉,渡江不用楫。”
“但渡無所苦,我自迎接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