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祖孫長談,孫媳印象,內宅安排,秦可卿身世
“說是某家府上,園子裡有個喚作滴翠亭的去處,臨水而建,夏日裡最是清涼。”
一日,府裡一位素有賢名的姑娘,正尋她一位才情出眾的表親妹妹說話。
她尋至滴翠亭附近,恰聽得亭子裡有人聲,細聽之下,竟是兩個小丫頭在裡頭私語。”
寶釵神色未動。
“說的什麼呢?”
賈瑞語氣帶了些許玩味道:
“竟是其中一個丫頭,撿著了另一個小爺的貴重物件,兩人有一些不清白的是非。
她如今正央求同伴幫她遮掩,還許了些好處。”
“這等事,在規矩森嚴的府邸,若是被主子知曉,輕則一頓好打攆出去,重則怕是不堪設想。”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寶釵平靜面龐:
“那尋人的姑娘,本是無意撞見。
她素日裡對這些丫頭們也頗多留心,此刻聽了這等秘事,心中自然驚異。
她若徑直進去,那兩個丫頭必定嚇得魂飛魄散,醜事當場敗露,顏面掃地。
可她若悄然退走,萬一那兩個丫頭警覺,推開窗子,正巧瞧見她在外面偷聽豈非更糟?
一個大家小姐,撞破這等不堪私語,傳出去,名聲還要不要?”
“你猜那姑娘如何做?”
賈瑞又道:
“她心思轉得極快,眼見那兩個丫頭似要出來,竟故意放重了腳步,口中笑著喚起她那妹妹名字,問她往哪裡藏,裝做是正在急切尋找她那姊妹的模樣。”
“待那兩個丫頭聞聲驚慌推窗,她便迎著她們的目光,笑吟吟玩笑說,你們把姑娘藏在哪裡了?
我才見她在這裡蹲著弄水兒的,一轉眼就不見了,必定是鑽到山子洞裡去了,遇見蛇,咬一口也罷了。”
說完,便若無其事地抽身走了,倒把那兩個做賊心虛的丫頭唬得夠嗆。”
賈瑞說完,端起茶杯,好整以暇地看著寶釵:
“薛妹妹,你覺得這姑娘此舉如何?”
寶釵沉默了半晌。
沒說話。
蘼蕪君適時地又為她添了半盞熱茶。
過了好一會兒。
寶釵這才抬起眼,眸色清亮,緩緩搖頭,低低道:
“這事……想來是不妥的。”
“哦?”
賈瑞笑問道:“哪裡不好?”
寶釵平靜道:
“雖說不是一母同胞,到底同在一府,朝夕相處的,怎好把這等沒相干的是非,輕輕巧巧就移到人家身上?
一時雖脫了自己的干係,卻叫那無辜的人擔了嫌疑。
若那起子丫頭事後疑心,或是生出怨懟來,這無妄之災豈不是平白落到了她頭上?設身處地一想,於心何忍呢?”
賈瑞聞言,又笑著撫掌,饒有興趣看著寶釵道:
“薛妹妹,你雖然這麼說,如若不如此,那兩個丫頭推開窗,看到的就是她本人。
一個未出閣的小姐,撞見這等丫鬟私相授受的腌臢事,傳揚出去,她的清譽體面還要不要?
恐怕比那被攀扯的姑娘,更難承受吧?
我想,那姑娘也是情急之下,自保而已罷?”
寶釵秀眉微蹙,沉吟片刻,方道:
“古語有云:欲做非是非人,須避是非之地。
她若果然穩重知禮,遠遠聽得人聲,便知那不是什麼清淨所在。
既非己所當知之事,何必近前?更何必細聽?只管繞道走開,或是輕咳一聲示警,教她們噤聲,豈不省卻這許多麻煩?
源頭避開了,自然也就沒了這推窗見人的窘境。”
賈瑞又笑道:
“妹妹說得在理。可她畢竟寄居別府,身份敏感。
素日裡又最是關心府中規矩,尤其關切那些可能與她有礙的丫頭們。
驟然聽得她們在此等隱秘處議論,怕是擔心與自己有關,難免存了心要多聽一耳朵,想探個究竟。
若是你,身處其境,你該如何?”
寶釵聞言,抿緊了唇,眼簾低垂,長睫顫動,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
“兄長說笑了,我麼……”
她頓住,似在斟酌詞句,片刻後道:
“這等事,做起來終究沒甚意味。
人心隔著肚皮,咱們縱有百般留心,又豈能盡知?倒不如各人自掃門前雪,修好自身,守心持正,才是正經。
是非之地莫近,是非之人莫交,何須借他人之名,來脫自己的干係呢?”
“原來如此。”
賈瑞打量著她,忽而拊掌讚歎道:
“薛妹妹見識通透,遠非尋常閨閣可比,倒是我拘泥了。
這就是個道聽途說的故事,聽聽便罷。”
寶釵露出一抹得體笑容,算是回應,卻未再言語。
艙內氣氛有些微妙凝滯。
“噗嗤。”
一旁的蘼蕪君忽地笑出聲來,打破了寂靜。
她眼波流轉,帶著幾分嗔怪地看向賈瑞:
“瑞大人,好好兒地把人家薛姑娘弄得這般緊張。”
她一邊說著,一邊自然地走到書案邊,將賈瑞方才寫就的那首柳絮詞輕輕吹乾墨跡。
“薛姑娘即將北上神京,身負重任,既要為朝廷分憂,又要為您操持潑天大事,千頭萬緒,千斤重擔壓在肩上。
此時不寬慰勉勵,何必拿個不知哪府裡的糊塗故事來說,這可不好了,你說是吧。”
賈瑞笑著不說話,
寶釵忙介面道:
“姐姐言重了。兄長不過是‘曲突徙薪’,怕我年輕識淺,行事欠些斟酌,故拿這故事提點我,教我謹言慎行,遠離是非。這份用心,我豈有不明白的道理?”
蘼蕪君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她也不再說此事,動作麻利將那幅詞作小心捲起,又從案上取過一個精巧的紫檀木雕花書函,將卷軸放入其中,笑著遞給寶釵:
“瑞大人的墨寶,可是難得的緊。
他同我說過,昔日在神京初露頭角,發家起勢,第一桶金便是靠著這一手好字換來的。
這詩詞更是字字珠璣,氣魄不凡,我替妹妹收好了,妹妹帶回去,閒暇時賞玩,也是一段佳話。”
寶釵連忙起身,雙手接過書函,鄭重道謝:
“多謝姐姐費心。”
她抬眸落在蘼蕪君清雅中帶著英氣面龐上,愈發覺得與她熟悉,但不好問她的來歷。
倒是蘼蕪君看出寶釵心思,眼波流轉,先笑盈盈瞥了賈瑞一眼,便轉回頭來,大方一笑,聲音清越:
“薛姑娘想問我來歷吧,我和你有緣,這蘼蕪君是我的號。至於名字......”
她略一停頓,坦然道:“我姓柳,在這應天府與人酬酢往來,為方便計,常自號如是,故而,許多朋友也叫我如是君。”
寶釵恍然大悟。
這個名字她當然聽說過,這段時間出入金陵官宦府邸,應酬往來,關於賈瑞的種種傳聞,她聽得不少。
其中最引人遐思也最惹非議的,便是他與這位曾名動秦淮、才情卓絕卻又身份特殊的奇女子柳如是交往甚密,時常同遊。
原來眼前這位氣質清華、談吐不凡的蘼蕪君,竟然就是那位傳說中的柳如是了。
只是......
她心中沉吟起來,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畢竟,她雖非官宦嫡系,也是正經閨秀身份。
驟然與這樣位曾身處風月場中的傳奇人物如此近距離相對,且對方還表現得如此從容坦蕩。
讓她一時有些無措。
柳如是何等敏銳,立刻捕捉到了寶釵的沉默,唇邊笑意未減,語氣依舊平靜,自嘲:
“賤名想必薛姑娘是聽過的,秦淮舊事,聲名狼藉,算不得什麼好名聲。”
“薛姑娘出身清貴,不喜與我這等人相交,也是情理之中。”
“姐姐誤會了。”
寶釵收斂心神,笑道:
“我並無此意,只是姐姐才名遠播,今日得見真人,更覺風采遠勝傳聞,一時失態,還望姐姐莫怪。”
她頓了頓,又笑道:
“姐姐這般見識,能與姐姐相識,倒是我的榮幸。況且姐姐對兄長多有襄助,這份情分,寶釵在此代兄長謝過了。”
柳如是見她反應迅速,言語得體,也笑道:
“薛姑娘言重了,我不過是略盡幾分江湖道義,該幫則幫罷了。”
賈瑞此時介面道:
“過去種種,也就罷了,這柳姑娘是性情中人,義字當先,未來,她還有許多地方能幫到我。”
柳如是嫣然一笑道:“這話我喜歡。”
“你但有所需,如是無不從命。”
寶釵在一旁看著兩人,心中瞭然。
他們之間必有更深過往交情,自己還不知道——也沒必要知道那麼多。
她不是不知趣的人,自然不會追問。
就在這時,艙外隱約傳來幾聲悠長號角聲,穿透風雪,在江面上迴盪。
是起錨離港的訊號。
寶釵心中一動,意識到時辰不早了,她之前已安排好,需在另一處渡口換乘北上的官船。
她將書函收好,轉向賈瑞與柳如是,斂衽一禮,神色鄭重:
“兄長,這墨寶我收下了,必當珍重。”
好風憑藉力,送我上青雲,此句氣魄宏大,正合兄長襟懷。
我以此句為兄長祝禱,願兄長此去遼東,一帆風順,得償所願。”
賈瑞只笑道:
“前番與你一席深談,我如今心中所感,倒更契合另一句了——萬縷千絲終不改,任它隨聚隨分。
薛妹妹,你便是如此之人,外表寬和圓融,內裡卻是一番氣象。
外界風雨變幻,聚合離散,你心中萬縷千絲,從未更改。
韶華休笑本無根,他人的譏誚議論,你我何須在意?
過往也罷,俱是雲煙,日後前程,自有另一番廣闊天地。
這青雲二字嘛......”
賈瑞看著寶釵,笑道:
“與其說是祝我,不如說,它更應在你身上。”
寶釵臉頰微紅,垂下眼簾,不去看他。
過了片刻,她才端起桌上茶杯,雙手捧起,先向賈瑞微微一禮,又轉向柳如是,頷首致意:
“寶釵敬賀兄長,敬賀姐姐。”
“兄長放心,我回神京,定然不忘兄長所託。薛家上下,自當竭力而為,不負兄長期許。”
賈瑞也端起茶盞,與她輕輕一碰:
“祝你一路順風。”
兩人相視一笑,各飲半盞。
柳如是起身,笑道:“我送薛姑娘出去。”
寶釵忙道:“不敢勞煩姐姐。”
柳如是卻已挽住她的手,笑道:“走吧,外頭風大,我替你擋著些。”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艙門。
文杏領著兩個小丫鬟,正站在樓梯口等候,見寶釵出來,忙迎上來,替她披上斗篷。
柳如是送至舷梯邊,風捲著雪沫撲來,她微微側身,替寶釵擋了一擋。
寶釵站在跳板上,回頭望了一眼船艙。
艙門已垂下簾子,看不見裡頭。
她轉身隨著文杏上了岸。
走出幾步,寶釵又忍不住回頭望那艘畫舫。
她還留意到船舷上的徽記,裝作隨口態度,問身邊捧著手爐小丫鬟:
“這船瞧著很是雅緻,不知是何來歷?”
那小丫鬟是柳如是身邊的人,伶俐地答道:
“這船名喚停雲舫,是我們家姑娘的座船。
是前兩年姑娘用積攢的體己,託了可靠的船行,按她的心思打造的,紋樣佈置,几案琴畫,也都是姑娘親自挑選安置。
瑞大人有時與朋友議事,或是閒暇出遊散心,便喜歡到這船上來,聽聽我們姑娘撫琴唱曲兒,說是能靜心。”
寶釵聞言,目光在精巧的船舷上流連片刻,笑道:
“如是姐姐是極有才情雅趣的人。”
她頓了頓,似不經意地問道:
“想必日後,姐姐也要隨兄長一同北上神京了?”
小丫鬟卻搖頭道:
“不呢,薛姑娘,聽姑娘的意思,她反準備過段日子,等開春雪化了,去趟揚州呢。”
寶釵微微一怔,但她旋即壓下心緒,面上不露分毫,只溫婉笑道:
“瑞大人自有他的安排,如是姐姐亦是隨性灑脫之人。”
說話間,暖轎已備好。
寶釵不再多言,扶著文杏的手上了轎。
轎簾落下,隔絕了外面的風雪和視線。
轎內暖意融融,熏籠裡炭火散發出淡淡馨香。
只是輕微的顛簸中,寶釵雖靠在柔軟錦墊上,閉目養神,但方才船上的一幕幕。
尤其是賈瑞講述的那個“滴翠亭”故事,卻在腦海中反覆浮現。
“文杏,”寶釵忽然輕聲開口,簡單跟她說了下方才之事,忽然飄忽問道:
“兄長方才說的那個故事,說的那兩個姑娘。”
“我聽著,怎麼總像有幾分耳熟似的?”
文杏聽後有些驚訝,忙道:
“姑娘多心了吧?瑞大爺何必跟您說這個?”
“是啊,何必呢......”
寶釵喃喃說了一句,睜開眼,望著轎頂出神,心裡想道:
“我早就離開西府了,這事與我本不相干。”
“他特意講給我聽,倒像是......在問我什麼。”
文杏稍微愚鈍些,不知道寶釵心思,又低聲道:
“我覺得姑娘答得挺好的呀。瑞大爺不是還誇您了?”
寶釵搖搖頭,沒再說話。
馬車顛簸,偶爾有些風吹動。
沉默片刻,她忽然道:
“文杏,待會上船,我先不歇息,你替我掌燈,我要把兄長今日交代的事,好好理一理。”
“那些章程,還有面見皇后娘娘該如何陳情,都得細細斟酌。”
文杏忙應了,又道:
“姑娘真了不起,只是上了船,回神京還有一月多呢,不急於一時,姑娘身子要緊。”
“這瑞大爺也大膽,敢把這麼大的事交給姑娘。”
寶釵聞言,淡淡一笑,直道:
“兄長才是聰明人,他把這事交給我,我無論辦成辦不成,我和他分不開了。”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呢。”
文杏笑道:
“這不是好事嗎?瑞大爺信得過姑娘,姑娘也能幫到瑞大爺。”
寶釵輕輕拍了文杏的臉,沒再說話,知道這丫頭天真,沒必要說太多。
她如今只靠在轎壁上,聽著車轆轆聲響,思緒卻飄得很遠。
寶釵心想:
兄長對我很好,寄予厚望。
我對他也是......
只是我有時卻總是摸不清他的心思。
如果今天這故事,她問的是林妹妹,會如何呢?
那兩個人,為什麼性子......
寶釵心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林妹妹根本就不會猜他的心思——林妹妹只會信他。
林妹妹的性子,只對自己在乎的事留心。
但一旦認準了,她是最執拗、最拉不回來的。
她應該不會多關注那些丫鬟說什麼。
如果是我呢......
哦,原來是這樣......
一念通明,如雪夜驚雷。
寶釵猝然抬手捧住自己發燙臉頰,指尖冰涼抵著顴骨,壓住那幾乎要衝喉而出的嘆息。
轎外風雪正在飄散,
細雪正溫柔覆上金陵城的黛瓦朱簷。
瑞雪兆豐年。
......
......
船艙內燭影幢幢,炭火餘溫未散。
賈瑞披上外氅,柳如是立在他身後,纖指靈巧為他繫著衣帶。
那動作熟稔輕柔,帶著不言而喻的親暱,彷彿做過了千百遍。
賈瑞轉過身,目光落在她臉上,燭光輕映,女子也褪去了平日颯爽,反添了幾分溫婉柔和,看著他,垂首一笑,只輕輕忙著手上活計。
“如是君,夜深了,我該走了。”
柳如是抬眸,唇角微彎,嗯了聲,應道:
“外頭寒氣重,騎馬仔細些。”
“若是凍著了,回頭你身邊那些個知冷知熱的人,怕是要怪罪我伺候不周了。”
“我倒覺得你很周到。”
賈瑞忽而伸手,輕輕一帶,將她攏入懷中。
柳如是身子微微一僵,旋即鬆弛下來,順勢依偎過去,螓首微低,指尖纏繞著他衣襟上繫帶。
默然不語間,只餘彼此呼吸可聞。
賈瑞看她鴉青發頂,道:
“真不隨我去神京?”
“你的事,自有我周全,如今你是自由身,跟著我,並無不妥。”
“不去了,我說不去,便不去啦。”
柳如是仰起臉,打量著他,眸中波光流轉,狡黠笑道:
“大人如今是獬豸擎日的四品僉事,前程似錦。”
“讓我這般出身的女子,陪在你身邊,不妥當呢。”
“你就不怕那些清流言官的口水,淹了都察院的匾額?平白授人以柄。”
“清流?言官?哈哈哈......”
賈瑞嗤笑一聲,帶著幾分不屑傲然道:
“大周有律法,但卻要看如何用,於庸人只是繩索,況且......”
“有人巴不得我花花綠綠的事再多些才好,這樣才方便拿捏。
他們甚至覺得,我這方面,還太乾淨了些。”
“瑞大人,你真真膽大包天呢。”
柳如噗嗤笑出聲來,伸出蔥指,輕輕點了點他下頜道:
“旁人有仕途的,避我們如蛇蠍,生怕沾染半分,汙了清名。“
“只有那些落了第、求虛名的酸丁,才肯與我們周旋,不過待他們一朝得勢,又恨不得立時將我們踢開,洗刷乾淨。”
“你倒好,偏要往這渾水裡蹚。”
賈瑞笑道:
“我非濫情之人,更非對誰都好,只是你我之間,不同而已。”
“我想盡我所能,給你一個安穩結局。”
柳如是沒再言語,只是靜靜望著他,目光如水,流連片刻,指尖卻似有靈性,從他平整衣襟緩緩滑落。
撫過胸膛,順著腰線流連。
若有似無,撩撥分寸,曖昧無聲流淌.
艙壁上兩人身影交疊晃動。
......
須臾......
柳如是忽而收回手,只將他腰間玉帶最後一絲褶皺撫平,後退半步,輕輕搖頭:
“我還是那句話.....”
“這次......就不去了,以後吧。”
柳如由他輕抱,靠在身前低語道:
“不急於一時,我在你身邊,無論是入你府邸,還是匿於神京坊市,都非上策。”
“若入府,你身邊親近之人難免不快,閒言碎語亦會如影隨形,若在外,我在神京人生地不熟,又能做些什麼?”
“不若就留在應天府。替你留意江南風物人情,結交該結交的朋友。這般不遠不近,反而進退裕如,能替你做得更多吧。”
“前番你不是提起,收攏了一批甄府舊日的歌姬,言道日後或有大用?此事交給我可好?”
“我替你盯著,親自調教,保管比那個玉娘更得力,你也更放心。”
“江南這邊的人情往來,訊息脈絡,我也可替你走動維繫,進可攻,退可守,豈不便宜?”
賈瑞撫摸柳如是凝脂般的臉頰,笑道:
“玉娘倒也堪用,此事眼下不過是個雛形,何須你在?”
“自己人,總比外人更貼心可靠咯。”
柳如是嫣然一笑,低低道:
“我知曉你心中有我,便足夠了,旁的,我無所求。”
“自那日......”
“你當著應天府滿堂官吏的面,硬頂陪都那些道貌岸然的官老爺,擲地有聲言我乃錦衣衛要案人證,不容他們染指半分......”
“那一刻,我便知,我的虯髯客來了......”
柳如是輕抱賈瑞脖頸,吐氣如蘭,眼波盈盈似春水漫過寒潭:
“從那時起,我便立誓,此生不負君,所以凡有礙你前程之事,我絕不做。”
“你就讓我對你好點罷,我心裡很舒坦。”
賈瑞目光微動,看著如是眸中映著的燭火,沉聲道:
“那只是我分內之事罷了。”
柳如是搖頭笑道:
“你說的輕巧,於我卻是可遇不可求,這世上,肯為我這等女子做此分內之事的,唯你人而已。”
“瑞大人...瑞大哥...賈兄...”
她湊近他耳邊,溫熱氣息拂過,聲音輕如呢喃:
“我不負你,甄府歌姬之事,儘管交託於我。”
“還有......方才那位薛姑娘,她對你的心意......我冷眼瞧著,可藏不住。”
“她看你的眼神,騙不了人,偏生你呀,滿口遼東戰局、軍馬銅料、朝廷秘辛,臨了還要講個滴翠亭的古怪故事。”
“獨獨不談女兒家想聽的那幾句貼心話......我瞧著,都替她委屈幾分。你這心腸,對薛姑娘,未免太硬了些。”
她抬眸,眼中帶著真誠的親近感:“但我卻極喜歡她。你......待她好些吧。”
賈瑞聞言失笑:
“我對她還不好麼?牽動遼東命脈、關乎國運軍機的潑天大事,我盡數託付於她。
這份信任與倚重,難道不比那些風花雪月的兒女情長,更顯珍貴?她那般聰慧通透之人,想必也是歡喜的。”
柳如是輕輕搖頭,目光如能穿透道:
“說你懂女兒心,你是懂的,但你畢竟是男子,看我們女子,終究又有幾分真真兒不懂。”
“你胸中裝的是天下風雲,是遼東戰鼓,是朝堂棋局。
我們這些女子在你心裡,分量幾何呢?你待我們,更多是憐其才具,惜其性情,如同對待志趣相投的知己姐妹。”
“可男女之間那份熾熱纏綿的情愛卻少之又少。
或許,只在你那位即將過門的林家姑娘身上,才得見幾分真顏色?旁人......我可尚未窺見。”
“如是,莫非是......醋了?”
賈瑞未曾料到柳如是竟看得如此透徹,且能這般坦蕩直言,眼中掠過一絲驚異。
他伸手,帶著幾分親暱掐了掐她細膩臉頰。
柳如是卻展顏而笑,坦率搖頭:
“醋?我不醋,我有自知之明,我出身如此,此身此境,能得你如此相待,已是僥天之倖,心滿意足。”
“我從不奢求那些鏡花水月、難以企及之物,但求做好份內之事,在你心中能佔一隅方寸之地,便已足夠。”
“只是......瑞大哥,”她話鋒一轉,帶著過來人的體悟:
“你懂得豆蔻少女的嬌憨情態,卻未必懂得長伴夫君身邊的女子心事。
女子心,有時寬如海,有時......卻也會莫名酸澀難言。
縱使明知這醋吃得毫無道理,身陷其中時,也難自控,甚而生出些不該有的妄念奢求......”
“有時,做夫君的若肯體諒一二,稍稍假以辭色,裝裝糊塗哄上一鬨,許多心結,也就解了呢。”
“哈哈哈。”
賈瑞朗聲大笑,豪氣頓生:
“我賈天祥行事,向來不屑作偽,更無此必要,除卻心中認定的那幾位,餘者並非非卿不可,又何必哄她了。”
柳如是猜到賈瑞如此說話,掩口輕笑道:
“罷,你是英雄氣概,原就不該消磨在兒女情長的賠小心上,只是大哥日後,多少留心些便是。”
不過那位薛姑娘,倒非那等痴纏不清之人,我冷眼瞧著,她與我,皆是活得分外明白的女子。
深知何者可求,何者當舍。
她只是年歲尚輕,未經我這般多的世情磋磨,心性未能全然淡泊如水。偶有難以自持,亦是人之常情。
假以時日,她自會通透吧。”
“你很關心她。”
賈瑞默然片刻,眼中掠過複雜之色,才緩緩道:
“你所言在理,薛姑娘......我對她確然極其留心,亦深為欣賞其才具心智,只是......”
他微微一頓道:
“或許是我貪求過甚了罷?總盼著她能對我再敞開心扉幾分,然則......她心底深處,似乎總有一隅,對我有所保留。”
“而且呢,她身份敏感,如今又身負重任,我用她的才具,但也知道,我們如此關係最好,再進一步,亂她心智,也給不了她交代。”
賈瑞悠悠道:“若是一般女子,只是喜歡她的美色,那便可為可不為,也並無什麼。
只是薛姑娘.....我想先是如此罷,不急於一時,我欣賞她,雖非炙熱男女情愛,但是也有心意在,所以不想冒昧。”
柳如是莞爾笑道:
“恕我冒昧,大哥雖是英雄,卻也有些自命不凡。
天底下的女兒心,若都要向瑞大人您全然敞開,豈非強人所難,能有幾分就已然不錯了,是天作之合。
大哥又何必如此苛責於她?有時花開不折,錯過便已無花可折呢。”
賈瑞見柳如是如此關心,另起話頭笑問道:
“你倒好,不過與薛姑娘不過初見,緣何這般替她說話?”
“怎麼說呢......”
柳如是眼波流轉道:“一半是為她,一半也是為自己吧,我和她總覺得親近。
況且,她能為你做的事,遠比我多,心疼這個妹妹呢。”
賈瑞聞言,笑說道:
“倒也是,你們皆是君字輩的人物,你是蘼蕪君,她是蘅蕪君。”
柳如是介面笑道:“如此說來,我們倒都該喜歡屈子大夫了?”
賈瑞不再說此話,寶釵該如何,他心中還是如之前那般,用其才,合其志,再觀其行。
不急,總歸是前番與她說的那番話——任它隨聚隨分,做好自己的事,方式正理。
......
賈瑞從袖中取出一張素箋,遞與柳如是道:
“我回了,如是,你若留在應天,可去此處。”
“此鋪專營東瀛海貨,掌櫃的是我的人,若有要事,尋他便是。”
柳如是接過,仔細納入懷中,抬首笑道:
“瑞大人放心,江湖漂泊半生,自有幾分安身立命、察言觀色的微末本事。”
“我送你出去。”
賈瑞笑道:“留步吧,外頭寒氣侵人。”
“不.....我偏要送你。”
柳如是笑著甩過他的手,卻不容分說,執起一盞精巧琉璃繡球燈,走在前頭為他引路。
兩人捱得極近,衣袂相拂,卻都默契未再言語。
只聞細微腳步聲和燈影在廊下搖曳。
穿過里門,便見那跟賈瑞而來道人盤坐在廊下小杌子上,守著個小小炭盆烤火。
見賈瑞出來,他只淡淡道:
“大人出來了?馬在外頭,草料喂足了。”
賈瑞嗯了一聲,回頭望向執燈而立的柳如是。
燈光映著她素淨容顏,夜風吹動衣袂,平添幾分孤清。
她只靜靜地站著,目送之意盡在不言中。
“保重。”
賈瑞沉聲道,再無多言,轉身與老道一同大步出門。
駿馬長嘶,蹄聲嘚嘚,踏碎了雪夜沉寂,很快消失在盡頭。
柳如是佇立門邊,手中琉璃燈散著昏暖的光暈。
她看了許久。
......
直至那身影徹底融入沉沉夜色,如是才緩緩轉身。任由燈影隨之隱入門扉之內。
......
策馬行奔,寒風捲著殘雪。
賈瑞縱馬疾馳,思緒纏繞。
寶釵,薛姑娘,寶姑娘......
“若你今日能再坦蕩些,剖白幾分心底真意,或許......”
今天這番滴翠亭問對。
賈瑞其實猜得出她會如何回答,而且回答的也的確是他所想思路。
很好,幾乎是滿分答案。
但......
有點不夠真實。
不多,但確實有,似有若無,難以言喻......
不過......
賈瑞哂然一笑,心想道:
“如是說的對,個人自有個人緣法,各人自有各人淚。”
“此生此世,能得一人,以滿心純粹相待,九死未悔,精誠剔透.。”
“已是僥天之倖,豈能再貪?”
有那幾個,尤其是有她在,便足夠了。
寶釵能做極好的臂膀,極可靠的同路人,讓人安心,就夠了。
念頭至此,他猛地一抖韁繩,揮鞭凌空抽出一聲脆響。
“駕!”
駿馬吃痛,長嘶一聲,四蹄翻騰,驟然加速,如一道離弦之箭射向前方黑暗。
那老道士卻依舊不緊不慢,策馬緊隨其後,身影如鬼魅般始終保持著不遠不近的十步之距。
清脆孤寂的馬蹄聲,敲打在長街上,在雪後寒夜裡迴盪不息,留下兩行清晰的蹄印,深深淺淺,蜿蜒著沒入金陵城沉睡的暗影之中。
雪早停了,風也歇了。
遠處,大江的嗚咽聲隱隱傳來。
它亙古不息,裹挾著無數未竟的心事與沉浮的命數,正默默東流。
......
雪光映著後罩房的紗窗,燭影搖紅。
秦可卿裹著銀狐斗篷,纖指捏著一枚白玉棋子,正對著棋盤蹙眉。
她對面的甄英蓮則穿著荷色棉襖,眉眼溫順,正認真地指點:
“秦姐姐,你看這裡,瑞大爺教過我,這叫倒脫靴,看似被圍,實則暗藏殺機呢...落子要在這裡。”
她伸出微涼的手指,點在棋盤一處空位上。
“是了......”
秦可卿恍然,依言落子,旋即又輕嘆一聲,將棋子丟回棋盒,笑道:
“英蓮妹妹,你說瑞大爺平日,除了這圍棋,還喜歡些什麼消遣?
我瞧他整日裡不是軍務就是朝事,難得片刻清閒。”
甄英蓮放下手中棋譜,想了想,神情認真,又道:
“大爺喜歡寫字兒,尤其愛寫蘇東坡得文章,有時也看些雜書,像武備志、水經注這些...”
她笑道:“他太忙了,消遣真不多。”
秦可卿聽得仔細,眼中轉動,忽而起身,走到窗邊小案旁,那裡鋪著宣紙,鎮紙壓著,墨已研好,忙笑道:
“好姑娘,你既得他指點過字,可能教我?”
英蓮忙起身過去,謙虛道:
“秦姐姐說哪裡話,你的字比我強呢。你從小讀書呢......我,也是近來才有這機緣。”
“大爺要求高,我笨得很,只會依葫蘆畫瓢。”
秦可卿笑道:“甄姑娘就教我罷,我好好學著。”
英蓮推脫不過,便站到秦可卿身後,伸出小手輕輕覆在可卿執筆右手上,另一隻手扶著她腕子。
“姐姐手腕要松,力在指尖起筆要藏鋒,像這樣...”
她帶著秦可卿的手,在紙上緩緩寫下一個韌字,筆畫雖稚拙,卻已有幾分挺拔之意。
“大爺說,字如人,要有筋骨,才立得住。”
秦可卿感受著引導力道,側首看著英蓮顫動長睫,忽然問:
“英蓮妹妹,你說我能學會嗎?像你這般得他指點?”
她問的是字,又似乎不止是字。
英蓮沒多想,只鼓勵道:
“當然能,秦姐姐這般靈慧的人兒,定學得比我好百倍。”
秦可卿心中那點自憐自艾被衝散了些,展顏一笑,如春花初綻:
“好,我定用心學。多謝妹妹。”
她轉身從妝匣裡取出一對小巧玲瓏丁香耳墜,遞過去:
“這個,給妹妹戴著玩罷。”
“使不得!”
英蓮連連擺手後退,小臉微紅:
“秦姐姐快收起來,這麼貴重的東西。
我聽說姐姐的弟弟還在進學,正該留著給弟弟買筆墨紙硯,或是打點先生用呢。”
秦可卿一怔,心頭湧起復雜情緒。
她看著甄英蓮,想起自己那前程未卜的幼弟秦鍾,低嘆道:
“甄姑娘...你真好。”
她收起耳墜,沉默片刻,似不經意地輕聲道:
“只是...我瞧著柳姑娘,似乎對我...不太親近?”
“還好吧,五兒也是很好的人。”
英蓮沒接話,只低頭整理著桌上的宣紙。
恰在此時,外頭廊下傳來急促腳步聲,接著是婆子帶著喜氣聲音隔著門簾響起:
“甄姑娘,秦姑娘可在?快傳話進去,瑞大爺回府了。
老太太那兒已經得了信,正打發人趕緊去小廚房,讓把煨著的人參烏雞湯再熱熱,配幾樣清爽小菜。
說大爺晚上累了,要用點熱湯水驅寒,養養精神呢。”
屋內的凝滯瞬間被打破。
可卿心頭一跳,下意識就想起身,可看向甄英蓮,強自按捺住心緒,笑道:
“甄妹妹不去看看大爺?他這些日子奔波辛苦...”
甄英蓮卻已恢復平靜,搖頭溫婉一笑:
“不去了。大爺剛回來,定要先跟老太太回話,說些要緊事。我去了反添亂。
我去小廚房看看湯水點心備得如何了,別誤了事。”
她說著,已利落地將棋盤棋譜收好,又對秦可卿道:
“秦姐姐也早些歇息吧,若有什麼需要,只管喊我。”
她福了一禮,便掀簾出去了。
秦可卿卻不錯過這機會,她攏了攏斗篷,舉步向外走去。
剛走到廊下拐角,卻見另一頭,是傅秋芳,正由兩個提著琉璃風燈的小丫鬟簇擁著走來。
“秦姑娘也還沒歇著?”
秦可卿忙斂衽見禮:
“傅姐姐安好,聽說大爺回來了,老太太那兒傳了湯水,我想著...過去看看老太太。”
傅秋芳笑容加深,主動上前一步,極其自然伸出手,輕握住秦可卿,打量著她,笑道:
“巧了,我也是想著去陪老太太說說話兒,咱們一道去吧?”
秦可卿被她握著手,感受到那份不容拒絕的親近,也展顏笑道:
“正有此意,只是又要勞煩姐姐了。”
傅秋芳拉著她的手,並肩而行,聞言側首看她絕色容顏,笑道:
“妹妹這話就見外了,是我該謝你才是,妹妹這般品貌,連我看著都羨慕得緊呢。”
秦可卿心頭微動,臉上飛起薄紅,低頭淺笑:
“姐姐說笑了。”
兩人言笑晏晏,踏著青磚,向老太太所居的正院走去。
琉璃燈的光暈將她們相攜身影拉長,投在覆著薄雪庭院中。
行至正院上房外,卻見柳五兒穿著水紅襖子,俏生生地立在廊下。
她見二人走來,屈膝福了福,聲音清脆卻疏離:
“傅姑娘、秦姑娘,大爺正在裡頭和老夫人說話呢,暫不見人。”
傅秋芳爽快笑道:
“無妨,我們就在外間等等,老夫人若問起,就說我們來請安了。”
柳五兒正要再說什麼,屋內卻傳來傅老夫人聲音:
“是秋芳在外頭?外頭冷,快進來吧。”
傅秋芳忙笑著高聲應道,便一把鬆開秦可卿的手,又示意她稍待,自己則理了理鬢髮,掀開厚厚的錦簾,當先走了進去。
秦可卿只好站在廊下。
夜風吹動她斗篷銀狐風毛,拂過她微涼臉頰。
她看著那晃動的門簾,裡面隱約傳來低沉模糊的說話聲。
又瞥了一眼旁邊垂手侍立,卻眼觀鼻鼻觀心的柳五兒。
秦可卿心頭那點剛剛被捂熱的角落,又悄然漫上一絲忐忑,有種說不出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