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春來:破冰
事實證明,鄧惟餘的擔憂不無道理。
三四月正是百姓出門踏春鼎盛之際,相國寺環境清幽花草繁盛,上至士族大家下至街邊乞丐都願來這相國寺走走,老的小的男的女的都來了,鄧惟餘和江溟之這夫妻倆不緊不慢地走在人群裡,甚是打眼。走在他們身後的有意放慢了腳步跟在他們身後,他們前面的人交頭接耳的,只是眼睛似乎都長偏了,老往後面瞧,認識的不認識的都在偷看。
未出閨閣前鄧惟餘皆是戴帷帽出門,要麼坐轎要麼坐車,去了外面大多時候也會尋包廂待著,如今嫁為人婦出行少了帷帽,面容展露在人前難免得來許多眼光,讓人怪不適應的。
她下意識地垂下頭往江溟之身後躲了躲。
江溟之把她拉了出來:“躲什麼?”
“沒躲啊。”
他多看了她兩眼,沒說什麼。
拜完寺內最後一尊佛像,江溟之先行站起身伸出自己的手掌心向上,還跪在蒲墊上的鄧惟餘伸出手落在他的掌心之上,輕輕一拉,她站了起來。
雖不是什麼親密動作,可夫妻倆自然地像做了八百遍。
兩人手牽著走到禪院後院,檀香肆溢,後院寂靜,雖也有不少人,但大多人都不捨得說話,偶有交談聲也是很小聲的,雙耳充斥的多是頭頂的鳥鳴鶯啼和藏於深林中的不知名活物的幾聲哼唧。常年青綠的百年之樹在新春之際冒出了新芽新葉,碩大的樹葉層層迭迭交錯在一起遮蔽了天空,原是豔陽高照,此時也只能垂頭瞧見幾塊光斑,三月天照不到陽光還挺陰冷的。
她抬頭,看見江溟之鋒利的下頜還有淡漠的眉眼,怎麼看都不像是誠心來拜佛祈福的。
“夫君?”
她壓著嗓子喊了聲。
他微微垂頭,俯下一隻耳:“嗯?”
“我們今日為何要來相國寺?”
“沒有為什麼,只是閒來無事帶你出來走走。”
“哦。”
兩人無言地走了一段路。
鄧惟餘又問起:“夫君信佛?”
這回他偏過頭看著她,默了一瞬,反問:“夫人信嗎?”
不敢說世人之人皆信神佛,至少在周朝土地上神佛皆存於人心。她能問出這個問題,有些離經叛道。
頭回聽他如此稱呼自己,‘夫人’二字從他嘴裡說出來似乎很是動聽。
“原是不信的,漸漸的也就信了。”
“為何不信,緣何又信了?”
緣何似乎與他也有很大的干係。先前在這兒相國寺得一僧師贈言,在確定自己與江溟之的婚事後她便覺著當日的贈言很有些跡象所尋,直到成親她才確定那僧師所言便是他們的這樁婚事:意外之得。
不過她此時怎好將此事宣之口。
淡淡地笑了笑:“過往不信是覺著事在人為,可如今卻覺著有些事,人難為,需借外力。”
他垂下眼睫,沒有回應。
從始至終他皆堅信事在人為,若真是路堅且險難以走過去也是自己本事不足,沒有外力可借,唯有內強。
世間之人千千萬萬,一人之慾一人之念可足百條,若佛祖真有庇佑之心,這世間早已傾覆。人活著便是為了這些欲、念,為了這些有多少人是匍匐著掙扎前進的?
兩人走著走著忽然一位青年上前而來,身量不高,比江溟之矮了一個腦袋,只比她高出少許。其貌不揚,眉眼流露出一絲邪氣,身著華服,腰間配了兩個金色香囊。
感覺是一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之人。
那人走到兩人面前拱手作禮:“江大人江夫人幸會。”
江溟之看了他兩眼,似乎不認識他。那人也不覺尷尬,自保家門:“我乃新上任的鹽鐵副使齊桓。”
“原來是齊大人,請恕我眼拙。”
江溟之拱手回禮,鄧惟餘也淡淡頷首致意。
齊桓笑了笑,非但沒有生氣反而看上去很和氣:“我新上任江大人不眼熟也是正常的,加之江大人近來人逢喜事,告婚假未上朝也不曾與我多見。今日倒是有緣,能和江大人在此地偶遇。”
“幸會。”
此人說話滴水不漏,給江溟之找臺階又找梯子,堂堂一個鹽鐵副使竟在自家夫君面前將身段放得極低,不知道該說此人是人精還是人傻。
官場裡那套虛以委蛇她算是頭回見,聽那個齊桓講話自己雞皮疙瘩都快掉了一地,恨不得撕下他的面具讓他說真話。
下意識間被江溟之握在手心裡的手緊了一下,感知到的他頓了一下。
齊桓看了眼他身旁的鄧惟餘,傳聞中的神顏今日得見,果真是絕世容顏。
“齊大人?”
“什麼?”
齊桓回過神來,江溟之不動聲色地上前了一步,將鄧惟餘落在身後一寸。
江溟之:“齊大人是一個人來的?”
“是啊,我可沒有江大人這樣的好福氣,能有嬌妻作陪。”
你的確沒有這樣的好福氣。鄧惟餘腹誹道。
齊桓沒注意到江溟之的眉心擰了一下,轉瞬即逝。齊桓:“說起來我還沒喝到江大人的喜酒呢。”
他意有所指地眨了眨眼。
江溟之作勢領悟到他的意思,笑了笑:“擇日不如撞日,今日也是巧不如補齊大人一杯?”
“自然是好!雲澗閣?”
“可以。”
齊桓將目光投至鄧惟餘,開口便想喚她同去,鄧惟餘搶先一步:“夫君,我想起祖母讓我早早回府還有好些事要商議,不如我先回府?”
“也好,祖母的吩咐不可忽視,回去吧。”
她曲膝向齊桓行了個禮,正眼也沒給一個便轉身離去。
望著她離去的方向,齊桓竟生出一絲不捨。
江溟之:“齊大人,請吧。”
“哦,好!請,江大人請。”
今日出府江溟之在身旁,福雲便沒有跟著出來,兩人身後只跟了紫菀和追風,現在她先行回府江溟之派追風先護送她。
她撩開車簾一角:“你回去吧,他比較需要你。”
臣子的身份總歸是比一個貴女的身份要危險些。
追風:“無妨,主上身邊還要其他暗衛暗中護著。”
“那為何不讓他們送我?”
追風笑了:“許是我送主上放心些?”
他身邊的人最親近最信任之人護送她他才會放心地同別人離去。
她哽了一下,他還挺會說話的。
她放下了車簾,下一瞬,又撩了起來。
“夫人有何吩咐?”
“我能問你件事嗎?”
“夫人儘管問,追風能回答的定然毫不保留。”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將這兩日心中所惑問出口:“你家主上為何不要年輕女使?”
追風:“.”他屬實沒想到她是問這個問題,還以為是要問主上的喜好,他都準備好一肚子的話了。
見他皺起了眉頭,不肯言語,鄧惟餘連忙說:“不便告知便算了,不必勉強。”
追風想了一下,似乎也不是不可以說。
“早些年南院裡也是正常的,女使婆子一籮筐,可不正常的是,每到夜裡主上的屋裡總是會莫名冒出些年輕女使,甚至還有些上了年紀的婆子。那段時間我們每天都要將主上屋裡的物件兒換一遍,不知道有哪些是被她們碰過的,主上嫌惡心。”
追風說起這段陳年往事半是害羞半是厭惡,那些女使婆子真是一個比一個不知廉恥,想著法兒地往主上床上鑽。晚上鑽床白天便偷東西摸東西,進了屋子打掃的女使不時拿走主上的幾幅字畫,主上的衣物每隔一段時間都要掉那麼一兩件,最噁心的是,有一日他們看見一個女使用主上屋子的杯子碰了碰她自己的嘴唇,又小心翼翼地放回去,還去床上滾了兩圈。
主上當時看到真的想殺了她的心都有,只是那時候榮國公還在世,主上硬生生忍了下來。
委實沒想到是這樣的內情。她臉上有了一絲扭曲,試想了下那些女子的作為,忽然感覺犯惡心。這種情況換她她也忍不了,江溟之能忍住沒殺人已然是仁慈了。再進一步試想,他因此不敢在自己院裡用女使婆子,若是心裡再膈應些或許就厭惡起了所有女子,成了斷袖也未嘗不會。
咦!她不禁打了個寒顫。
還好他沒有。
鄧惟餘:“你們暗衛沒攔著嗎?”
她印象中他的這群暗衛似乎無所不能。
追風也很挫敗和無奈:“早些年我們沒有在南院露面,不能動手,只有兩三位暗衛扮作日常侍衛護在南院,但那些人委實狡猾,她們又是做事的女使婆子,進屋雜掃都是她們該乾的,如何攔,攔的了一回也攔不住三回,次數多了便將狀告到老夫人和榮國公那兒去了,老夫人早存了要給主上選通房的心,她明面上不管不問實際上也是在默許她們。”
鄧惟餘:“.”
所以江溟之沒有通房?難怪她入府後沒有見到人。
她不可抑地開心了一下,見追風迷惑地看著她,“我告訴你我們主上以往受了哪些委屈你身為他的妻子還笑得出來?”,她立馬壓下了嘴角,嚴肅地接話:“那後來呢?她們怎麼就走了,你們又如何名正言順地入了南院。”
“後面的事夫人還是自行問主上吧,追風不便多言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