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6章 窮途末路？
蔡京這番話，如同一把淬了劇毒、冰冷無比的鑰匙，瞬間開啟了他心底最深處那扇“猜忌”與“恐懼”的閘門！
洪流般的寒意與歷史上無數血淋淋的教訓，瞬間將他淹沒！
是啊！大宋的煌煌江山，錦繡社稷，不就是太祖皇帝在陳橋驛，被麾下忠心耿耿的將領們“黃袍加身”奪來的嗎？兵權、威望、人心、交遊、勢力……這些片語合在一起，對於任何一個坐在龍椅上的人，都是懸在頭頂的一柄利劍！
西門慶如今在西軍影響力巨大，在江湖中一呼百應，與金、夏、遼關係微妙難測，自身武功謀略皆是上上之選，更立下不世奇功，深得軍民之心……今夜，他又展現了何等可怕的凝聚力與戰鬥力？
那些梁山巨寇、河北反王、淮西逆賊、方臘悍將，甚至金國統帥，皆願為他死戰！遼國皇后不惜親手殺人，為他作證！這樣的人，若安分守己，固然是國之利器，可開疆拓土，可震懾四方。
可若他稍有異心，若他被權力、野心，或被那些環繞在他身邊的“反賊”、“敵酋”所蠱惑，若他覺得朝廷待他不公，若他覺得……這皇位，可以換個人坐坐……
趙佶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頭頂，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這等人，絕不能留！
趙佶緩緩地點了點頭，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陰鷙而可怖。他轉頭，對蔡京低聲道，聲音斬釘截鐵，再無半分猶豫與仁慈，如同閻王的判詞：
“蔡卿所言，深得朕心。此子……已成大患，不可再縱。”
他頓了頓，眼中殺機沸騰：
“不必再等了。也無需等什麼婚禮結束。傳朕口諭，令三千禁軍即刻動手！樊樓之內，除种師中及其麾下西軍將領，以及……女眷暫且不殺，晁蓋、田虎、王慶、龐萬春等一干巨寇，以及……”
趙佶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冰錐，死死釘在樓下那個天青色的身影上，一字一頓，從牙縫裡擠出那個名字：
“……西、門、慶。”
“給朕統統拿下！反抗者格殺勿論，一個，都不許走脫！”
“老臣，領旨！”蔡京眼中精光爆閃，躬身應命，嘴角難以抑制地勾起一絲冷酷而得意的弧度。
他立刻轉身，對身邊一名早已等候多時的心腹太監，急促而清晰地低聲吩咐了幾句。
那太監領命，如同鬼魅般迅速下樓，消失在通往樓外的陰影之中。
命令下達！
片刻功夫——
“咚！咚！咚！”
沉悶、整齊、如同巨錘夯擊大地的踏步聲，從樊樓外的四面八方，猝然響起……
“轟——！”
樊樓那兩扇剛剛經歷了捕快衝擊、本就搖搖欲墜的朱漆大門，這次不是被撞開，而是如同紙糊泥塑般，被一股無可抗拒的鋼鐵洪流徹底淹沒、撞碎、踐踏！木屑橫飛，銅釘崩落！
從天漢州橋方向，從兩側燈火闌珊的深巷，湧出無數頂盔貫甲、刀槍如林、殺氣幾乎凝為實質的禁軍將士！
他們早已埋伏多時，此刻得到明確指令，再無顧忌，如同從沉睡中甦醒的鋼鐵巨獸，露出猙獰的爪牙！
熊熊火把的光焰跳躍升騰，映照在冰冷厚重的步人甲鐵片上，反射出幽冷肅殺的金屬光澤，匯聚成一片移動的、閃爍著寒光的金屬森林。
強弓硬弩已然上弦，箭簇斜指，在火光下閃爍著死亡的光芒；長槍如林，密密麻麻，槍尖向前，形成一片令人絕望的死亡荊棘；厚重的盾牌層層疊疊，如同移動的城牆，步步為營，向前擠壓。
幾乎是在眨眼之間，樊樓正面，連同側翼通道，已被圍得水洩不通，水潑不進！
那股鐵血軍隊令人窒息的壓迫感，讓樓內空氣都彷彿凝固了，每一次呼吸都變得異常艱難。
一名頂盔束甲的禁軍統領越眾而出，緩緩掃過樓下大廳中那些或憤怒、或絕望、或準備拼死一搏的身影，最後，定格在西門慶身上。
他揮了揮手，那手勢，輕飄飄，卻如同死神的鐮刀揮落。叫道：“陛下有旨！樓內一干叛逆，勾結匪類，圖謀不軌，罪不容誅！禁軍兒郎聽令！”
他深吸一口氣，暴喝如雷：
“擒拿叛逆！膽敢反抗者——殺無赦！！”
“隨我殺——！”
“殺——！”
“殺！殺！殺！”
……
震天的、如同海嘯般的喊殺聲，瞬間沖天而起。
刀槍並舉，向著樊樓大廳，洶湧撲來！
完了！
徹底完了！
所有留在樓內的人，無論是江湖巨寇、西軍將領、異國貴人，還是女眷傷員，心中都只剩下這一個冰冷、絕望的念頭。
縱有通天徹地之能，在這等天羅地網、絕地絕境之中，面對數千最精銳禁軍，也唯有被碾為齏粉、血濺五步的下場！插翅難逃！
晁蓋、田虎、王慶等人互相對視一眼，都能從對方眼中看到那股草莽梟雄窮途末路時的決絕，以及一絲深深的、無法掩飾的無奈與悲涼。
他們不怕死，但死在這種兵力絕對碾壓的圍殺中，實在憋屈。縱有萬夫不當之勇，又能殺得了幾人？十人？百人？
然後呢？力竭而死，亂刃分屍。
西門慶猛地深吸一口氣，猛地轉身，衝著晁蓋、田虎、王慶、李逵、燕青、龐萬春等人，暴喝道：
“諸位！聽我一言！”
他目光如電，快速掃過眾人：
“禁軍所圖，不過是我西門慶，與晁蓋哥哥、田兄、王兄、龐家兄妹等幾人！與在場其他朋友，與種兄等西軍袍澤，與諸位女眷傷員，本無干系！大家不必慌亂，更不必白白送死！”
他轉頭，對著臉色沉重、手按刀柄的种師中、李延慶、胡紅嶺等人急聲道：“種兄！延慶！紅嶺！還有諸位西軍弟兄！你們的職責是保境安民，不是在此與朝廷禁軍自相殘殺！更不是陪我西門慶赴死！聽我一句，護著女眷、護著傷員，立刻退到大廳兩側，靠牆站立！亮明身份，不要參與衝突！朝廷……應該不會為難你們！”
他又對武松、林沖、魯智深、史進、徐寧等人快速喊道，語速快如爆豆：“三弟！林教頭！魯大哥！史進兄弟！徐教師！你等都是在西軍有戰功之人，只管放下兵器，與種兄站在一起，”
說罷，他不再理會種師中等人複雜的目光和武松等人焦急的呼喊，猛地跨前幾步，一把拉住晁蓋那粗壯如鐵箍般的手臂，又轉頭對不遠處的田虎、王慶、龐萬春兄妹厲聲急喝，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焦灼：
“晁哥哥！田兄！王兄！龐家兄妹！你們今夜信得過我西門慶，冒險前來，這份情義，我記下了！現在，我再問一次，你們可還信得過我？”
晁蓋濃眉緊鎖，虎目圓睜，苦笑一聲，聲若洪鐘：
“西門兄弟！你的心意，哥哥心領了！但這是必死絕地，十面埋伏，還能有什麼辦法？咱們兄弟併肩子，多殺幾個狗官兵，黃泉路上，也不寂寞！下輩子，再做兄弟！”
田虎也嘿然冷笑，獨眼中兇光閃爍：“可惜！他孃的！這次來喝喜酒，以為太平無事，沒把趁手的傢伙和弟兄們都帶來！不然，就憑外面這些鳥兵，想拿下爺爺，也得崩掉幾顆牙！定要多拉些墊背的！”
王慶則仰天狂笑，聲音中帶著一種窮途末路的癲狂與狠戾：“哈哈！痛快！咱們三個的腦袋，在朝廷那兒怕是值萬貫！今日有三千禁軍精銳送行，這排場，夠大！西門兄弟，你的情，咱記心裡了！來世再報！”
“沒時間說這些廢話了！”西門慶急得眼睛都紅了，額角青筋暴起，聲音因為極度焦急而近乎嘶吼，“信我！就立刻跟我走！現在！馬上！再晚就真來不及了！我有辦法！不是送死！是求生！”
眾人見他神色焦急欲狂，眼神深處卻似乎真有把握，心中疑慮如潮水般翻湧。
但眼下已是山窮水盡、十死無生的絕境，任何一絲可能的生機，都值得搏命一試！死馬當作活馬醫！
晁蓋猛地一跺腳，死死盯著西門慶：“好！哥哥這條命，本就欠你的！今日，就再信你一次！刀山火海，哥哥跟你闖了！走！”
田虎、王慶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一絲決斷。
絕境之中，西門慶是他們唯一的、也是最後的選擇。
兩人不再多言，重重一點頭，跟了上去。
龐萬春一言不發，只是緊緊拉住妹妹龐秋霞冰涼顫抖的手，快步跟上，用行動表明了態度。
李逵一把拉住燕青，叫道：“走，我就知道爺爺還能不救孫子？”
燕青一笑，道：“那是你爺爺，可不是我爺爺！哈哈”
宋江、吳用相視一眼，雙雙向西門慶抱拳同意。
西門慶不答，也無暇應答。他只是悶著頭，帶著這七八個核心目標，向著樊樓的後廚、發足狂奔！
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和樓梯間迴盪，晁蓋等人急急跟上。
穿過幾條昏暗的、瀰漫著油煙和食材味道的走廊，推開一扇沉重的角門，眾人來到一處相對僻靜的後門。
這裡也有零星的喊殺和兵器碰撞聲傳來，但比起正面的山呼海嘯，要弱上許多。
後門虛掩著，外面是黑洞洞的、堆滿雜物的後巷。
門邊，一個身影早已焦急地等候多時，正是“金槍手”徐寧！他手握長槍，神色緊繃，見到西門慶帶著眾人出現，眼睛猛地一亮，如同見到救星，連忙壓低聲音急促道：
“主公！屬下已將那輛耶律皇后帶來的西夏皇室車駕，‘借’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