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2章 爺爺做皇位
“小姐!”
“姑娘!”
一直屏息凝神、緊張注視著她的兩名貼身侍女,立刻驚呼著撲上前,眼疾手快地將她軟倒的身體緊緊扶住,摟在懷裡。
蔡璇兒面色慘白如雪,毫無血色,嘴唇微微顫抖,脖頸上那道被銀刀劃破的傷口還在滲著血珠,染紅了她月白色的衣襟,更添幾分悽豔。她長長的睫毛無力地垂著,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
她似乎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努力地、艱難地抬起沉重的眼簾,目光越過混亂的大廳,落在了那個神色複雜地望著她的男人——西門慶身上。
她知道,經此一事,以死相逼,當著皇帝的面,與權傾朝野的父親徹底決裂,那份本就因她任性逃家、心有所屬而搖搖欲墜的父女之情,從今夜起,恐已徹底撕裂,再難彌合。
蔡京面色鐵青,如同刷了一層鐵鏽。
他沒有再看樓下一眼,更沒有去看那個被侍女攙扶的女兒,彷彿樓下發生的一切,那個以命相搏、脖頸染血的女子,只是一個陌生的過客。
危機,似乎暫時解除了。
樓下的混亂與對峙,隨著鄭剛的狼狽撤離,隨著蔡璇兒的昏厥被扶下,隨著蔡京的冷漠閉目,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強行按下了暫停鍵。
然而,沒有人感到輕鬆。
一根冰冷的毒針,已然更深、更狠地扎進了珠簾之後、大宋天子趙佶的心臟深處。
這西門慶……到底是什麼人?
這個念頭,如同毒蛇,反覆噬咬著趙佶的神經。
陣前斬將殺敵、於萬軍之中取敵酋首級、保境安民的是他;
遠渡重洋、歷經生死、尋回“紅薯”此等活民無數、功在千秋的祥瑞的也是他;
可如今,結交梁山巨寇、河北反王、淮西逆賊、方臘悍將,與這些朝廷心腹大患把酒言歡、稱兄道弟的,還是他!
金國東路軍統帥完顏宗翰,不惜放下前線軍務,冒險潛入敵國都城,只為參加他麾下一個將領的婚禮;
西夏前來求和的皇后耶律南仙,雖未多言,但靜坐於此,本身便是一種態度;
當朝太師蔡京的獨生愛女,不惜以死相逼,在御前自殘,只為保他;
……
這哪裡是什麼單純的“飛將軍”、“國之干城”?這哪裡是什麼“文武全才”、“國之棟樑”?
這分明是一個手眼通天、交遊廣闊到令人恐懼的……梟雄!
他若稍有異心……
趙佶不敢再深想下去,只覺得一股寒意不受控制地從脊椎骨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看向樓下西門慶的眼神,已徹底變了。
再無半分對年輕俊傑的欣賞,對功臣宿將的期待,對“祥瑞帶來者”的嘉許,甚至沒有了之前那夾雜著惱怒與猜疑的複雜。
對無法掌控的力量的恐懼。
對可能威脅皇權的潛在危險的恐懼。
對“陳橋兵變”、“黃袍加身”這等開國舊事的本能恐懼。
他冷冰冰的、聽不出絲毫情緒的聲音,再次從珠簾後傳出,這一次,不再是泛泛而談,而是直接點名,如同冰冷的箭矢,射向目標:
“西門慶。”
西門慶身形微頓,隨即面向珠簾方向,躬身行禮,聲音平穩:“臣在。”
趙佶的手,從珠簾後伸出手指,緩緩地、明確地指向樓下那幾桌人——怒髮衝冠的晁蓋、陰鷙沉默的田虎、桀驁冷笑的王慶、冷峻戒備的龐萬春……
他的聲音,如同冬日的寒流,沒有一絲溫度,卻帶著千鈞重壓:
“這些人,”
他頓了頓,彷彿在斟酌用詞,卻又顯得無比直接:
“都是你的……朋友?”
重劍無鋒,大巧不工。
最簡單、最直接、最不加修飾的一句問話。
沒有引用律法,沒有談及罪行,沒有追問緣由。僅僅是一個關於人際關係的、看似平常的詢問。
然而,在這劍拔弩張的場合,這句問話,卻比任何鋒利的刀劍都更加致命!
眾目睽睽,天子垂詢,金口玉言。
說是,便是親口承認與這些“朝廷反賊”“欽命要犯”為友。
說不是,那便是出賣這些遠道而來、為他賀喜的“朋友”。
這是一個近乎無解的死局!一個無論怎麼回答,都可能萬劫不復的絕境!
無數道目光,如同密集的蛛網,緊緊纏繞、聚焦在西門慶身上。
西門慶沉默了。
這沉默彷彿極其漫長,又彷彿只是短短一瞬。
他緩緩地地,對著珠簾後的方向,點了點頭。
“是。陛下。”
西門慶的目光,坦然迎向珠簾:
“這些人,都是臣的故交。”
他承認了!
轟!
如同在已經佈滿裂紋的冰面上,又砸下了一記萬鈞重錘!冰
面徹底炸裂!所有人心中再次掀起驚濤駭浪!
他竟然真的承認了!當著皇帝的面,親口承認與這些朝廷巨寇、反王、悍匪是“故交”!這簡直是……自尋死路!
趙佶似乎也沒想到西門慶會如此乾脆,正要拍案而起,厲聲喝問——
“直娘賊!爺爺承認了又怎樣?”
李逵那標誌性的、如同炸雷般的咆哮聲,再次毫無徵兆地炸響!
他早就憋了一肚子邪火,五臟六腑都快被怒火燒穿,此刻見西門慶坦然承認,非但不懼,反而覺得一股熱血直衝天靈蓋,渾身燥熱,戰意沸騰!
他一腳將面前早已掀翻、只剩殘骸的桌子踢得高高飛起!碗碟碎片、殘羹冷炙如同天女散花般四散飛濺!
“趙佶老兒!你也聽見了!俺家爺爺認了這些兄弟!那又怎樣?爺爺行得正坐得直,結交朋友,還得看你個鳥皇帝的臉色不成?”
他瞪著銅鈴般的牛眼,眼白布滿血絲,指著西門慶,又轉向晁蓋、田虎、王慶等人大吼,聲震屋瓦:
“哥哥們!還等什麼?這鳥皇帝就在樓上!這鳥氣俺鐵牛受夠了!不如趁此機會,咱們併肩子上,砍了這鳥皇帝!殺出汴京,天高地闊,大碗喝酒,大塊吃肉,豈不比在這受這鳥氣快活千倍萬倍?”
他猛地又指向西門慶,對著晁蓋等人吼道,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形:
“哥哥們你們若是怕了,不敢動手!俺鐵牛就扶著我爺爺坐上那鳥皇位!看誰還敢來聒噪!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
“爺爺?”
眾賓客聞言,包括許多不知內情的官員、富商,甚至部分江湖人,皆是大惑不解,面面相覷。
李逵這黑廝,管誰叫“爺爺”?還說要奪了皇位?這……比公然造反還要駭人聽聞!
但晁蓋、宋江、田虎、王慶、吳用等知情者,卻清楚其中緣由——那是當年在兩山腳下,李逵與西門慶打賭輸了,李逵這渾人認死理,當真叫了一輩子“爺爺”,成了梁山一樁笑談。
可在此刻,在這劍拔弩張、君臣對峙、殺機四伏的場合,此言一出,味道全變了!
趙佶在樓上聽得清清楚楚!尤其是“扶我爺爺坐皇位”那句,如同九天驚雷,不,如同地獄魔音,在他耳邊轟然炸響!
嚇得他渾身猛地一哆嗦,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手中的泥金摺扇“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竟也顧不得去撿!臉色瞬間慘白如死人,嘴唇不住顫抖,指著樓下,手指都在劇烈哆嗦:
“反了!反了!真是反了!”趙佶聲音尖厲,帶著無法掩飾的驚恐與暴怒,“西門慶!你……你聽聽!你的好兄弟,說的什麼話?你還有何話說?你們……你們這是要造反!要弒君!要奪朕的江山!”
鄆王趙楷一步踏前,用身體完全擋住珠簾,手已緊緊按在了腰間劍柄之上,眼神冰冷如萬載玄冰,厲聲喝道:“父皇!此人便是‘黑旋風’李逵!兒臣早就說過,這些人皆是無法無天、目無君父的亡命之徒!請父皇速速移駕!此地已成龍潭虎穴,危險至極!”
趙佶哪裡見過這等陣仗?平日裡他無論到哪兒,無不是山呼萬歲、歌功頌德,何曾被人當面指著鼻子,喊著要砍要殺,還要奪他皇位,扶別人上位?
尤其李逵那凶神惡煞的模樣、毫無顧忌的咆哮,此刻只覺兩股戰戰,一股熱流差點控制不住,哪裡還顧得上什麼帝王威儀、天子氣度?
“護……護駕!禁軍!禁軍何在?”趙佶聲音都變了調,差點從椅子上滑下來,幸虧被身旁同樣面無人色的蔡京、王黼死死扶住。
皇帝這一慌,樓下更是群情洶湧,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
樓下大廳中,龐萬春忽然仰天大笑起來,笑聲中充滿了對眼前這場鬧劇的嘲弄,對所謂皇權的蔑視,以及一種江湖兒女特有的、無法無天的不羈。
他隨手從面前杯盤狼藉的桌上,拈起一根普普通通的竹筷。動作隨意,彷彿只是要夾菜。
然後,看也不看樓上,手腕只是輕輕一抖——
“嗖——!”
一道烏光,如同黑色閃電,破空而出!速度之快,力道之猛,竟帶起淒厲的尖嘯!
“噗”一聲輕響,幾乎微不可聞。
那根看似脆弱的竹筷,不偏不倚,正正釘在趙佶房門外的門楣上,將玉質門牌擊得粉碎!玉屑如同煙花般迸濺開來!
趙佶“啊呀”一聲撕心裂肺的大叫,再也坐不住,直接從椅子上摔了下來。
“陛下!陛下!”
“護駕!有刺客!”
蔡京、王黼、梁師成嚇得亡魂皆冒,臉色比趙佶還要白,連忙撲上去,手忙腳亂地攙扶,用身體遮擋,同時對著樓下厲聲嘶吼。
鄆王趙楷更是“鏘”地拔出了腰間佩劍,劍光如水,指向樓下,眼中殺機沸騰,卻也不敢輕易下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