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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1章 璇兒的決絕

晁蓋鬚髮戟張,怒吼連連,已從旁邊兄弟手中奪過一把厚背砍刀;田虎腰間軟刀如毒蛇出洞,悄然滑出半尺,寒光凜冽;王慶陰笑連連,手中已多了一對奇門兵器;龐萬春眼神冰冷如鐵,短弩已然在握,三稜箭矢搭上弓弦;李逵咆哮著抓起一條板凳,就要帶頭衝殺過去;宋江面無人色,癱軟在地,幾乎昏厥……

西軍諸將、梁山好漢、江湖豪客,與上百開封府捕快,瞬間再次形成對峙,殺氣沖天,劍拔弩張,眼看就是一場無法避免的大混戰!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最後關頭——

“都住手!”

一個清冽、悽楚、卻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決絕意味的女聲,如同裂帛,陡然響起!

竟硬生生壓過了所有的喧譁、怒吼與凜冽殺機!

眾人心臟猛地一抽,循聲駭然望去!

只見女眷席中,一個身影猛地站起!因為動作過於劇烈,甚至帶倒了身下的繡墩,發出“砰”的悶響。

正是蔡京的獨生愛女,掌上明珠——蔡璇兒!

她今日隨父赴宴,一直安靜地、近乎隱形地坐在角落,未曾多言。

此刻,她臉上早已淚痕交錯縱橫,原本嬌美動人的容顏,現在蒼白得如同冰雪。

她右手,緊緊握著一把原本置於果盤旁、用來切割瓜果的、柄上鑲嵌著寶石的精緻銀刀!

而此刻,那鋒利的、閃著寒光的銀質刀尖,正死死地抵在她自己那雪白的脖頸之上!

刀尖已然刺破了嬌嫩的肌膚,一縷刺目驚心的鮮紅血線,正順著她纖細的脖頸,緩緩地、蜿蜒地流下,染紅了衣領,在那素雅的衣領底色上,暈開一朵悽豔絕望的血花!

“璇兒!”蔡京渾身劇震,如同被天雷劈中,霍然從珠簾邊搶出幾步,臉上第一次露出恐懼與震怒!

他指著蔡璇兒,手指顫抖,聲音都變了調:“你……你這逆女!你要做什麼?!快把刀放下!”

“父親!”

蔡璇兒淚如泉湧,如同斷了線的珍珠,,她死死盯著樓上的蔡京,眼中是一種近乎瘋狂的執拗:

“您今日……若一定要在女兒眼前,殺女兒的救命恩人,殺這滿堂賓客……”

她手上猛地加力,刀尖又深入半分,更多的鮮血汩汩湧出,染紅了她的手,也染紅了她胸前的衣襟,觸目驚心!

“要讓這喜堂變靈堂,紅事染成白事,讓女兒餘生,都活在這血淋淋的噩夢之中……”

她聲音淒厲得如同杜鵑啼血,字字泣血:

“女兒今日,就血濺在此!用這條您給的命,讓天下人都看看,看看我大宋的當朝太師,權傾朝野的蔡相公,是如何在陛下面前,逼死自己的親生女兒的!看看您是如何羅織罪名,構陷忠良的!”

“你……你……你這逆女!你瘋了嗎?為了這個……這個賊子……”蔡京氣得渾身發抖,氣血上湧,眼前陣陣發黑,手指著蔡璇兒,胸脯劇烈起伏。

“他不是賊子!”

蔡璇兒嘶聲尖叫,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聲音因為激動和脖頸的傷痛而微微變形,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信念:

“他是陣斬西夏副帥、烏延口救下千萬西軍將士、保全西北屏障的飛將軍!他是遠渡重洋、尋回紅薯祥瑞、活民無數、功在千秋的西門慶!他今夜,只是想為自家同生共死的兄弟,辦一場體體面面、熱熱鬧鬧的婚禮!他只是想讓他關心的人,得到幸福!!”

她目光轉向樓下那些劍拔弩張、面目猙獰的捕快,和那些被迫露出獠牙、準備拼死一搏的江湖人,聲音帶著泣血的控訴與無盡的悲涼:

“父親!您口口聲聲說他們是‘匪類’,是‘欽犯’!要拿人,要見血!證據呢?您手中可有他們今夜圖謀不軌、行兇作惡的實證?若沒有,您就是構陷!就是羅織罪名!就是要在這天下人面前,演一出‘莫須有’的戲碼!”

她淚眼模糊,卻死死瞪著蔡京:

“您這樣做,會寒了天下忠臣良將的心!會讓邊疆將士流血又流淚!也會讓女兒……死不瞑目啊!”

“要麼您立刻收手!讓他們走!要麼——”

蔡璇兒閉上眼,兩行清淚混合著血水滑落,聲音陡然低了下去,卻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平靜與決絕:

“女兒現在就死在你面前!用這條命,祭奠這被權謀和鮮血玷汙的……中秋圓月!”

最後一聲低語,如同哀鳴,卻比任何吶喊都更加震撼人心。

滿堂死寂。

死一般的寂靜,彷彿連時間都凝固了。

所有的殺機、怒吼、對峙、喧譁,彷彿都被這淒厲到極致的吶喊,徹底凍結、冰封了。

這是父女對決,是親情與權謀最直接的碰撞。

更是將高高在上、試圖平衡局面的皇帝,逼到了必須明確表態的懸崖邊緣!再無轉圜餘地!

潘金蓮早已嚇得花容失色,捂住嘴,驚撥出聲:“蔡姑娘!萬萬不可如此!快把刀放下!有話好說!”她想要上前,卻又不敢,急得眼淚在眼眶中打轉。

蔡璇兒卻彷彿對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感知,只是死死盯著自己的父親,盯著那象徵著至高權力的珠簾,等待著最後他最後的抉擇。

她握刀的手,穩如磐石,鮮血順著銀亮的刀身,一滴,一滴,落在光潔如鏡的青磚地面上,綻開一朵朵小小的、悽豔的血花。

就在這時。

“嗒……嗒……嗒……”

一陣輕盈、的腳步聲,自大廳側面的樓梯方向,不疾不徐地傳來。

在這片死寂之中,這腳步聲顯得格外清晰,如同踏在每個人的心絃之上。

眾人下意識地望去。

只見李師師一身月白色素羅長裙,裙襬如水波輕漾,不施粉黛,青絲如瀑,帶著兩名青衣侍女,自樓下緩緩拾級而上。

她神色平靜淡然,目光清澈如水,彷彿眼前這劍拔弩張、父女對峙與她毫無關係,她只是偶然路過,賞月歸來。

她先是對著主位上的西門慶與舞臺上同樣被驚呆的新人們,盈盈一福,姿態優雅從容,聲音溫婉悅耳,如同清泉流響:

“妾身來遲,因在樓下打點些婚禮收尾的瑣事,耽擱了片刻。望將軍,與諸位新人恕罪。”

說罷,她翩然轉身,目光平靜地看向那冷汗涔涔、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面色尷尬惶恐到極點的鄭提刑。

“鄭大人,”

李師師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撫平焦躁的穿透力,在這緊繃到極致的氣氛中,顯得格外清晰。

“逆隨我來。”

她頓了頓,目光若有若無地、極其自然地掃過樓上那垂著的珠簾,邁步走去!

鄭剛心下電轉,立即跟著李師師走去。

李師師是什麼人?他清楚得很,只是,這時要自己隨他去見誰呢?難不成……他不敢想!

來到二樓雅間外,李師師頭也不回,吩咐道:“鄭提刑請捎待!”

鄭剛趕緊停下腳步。

雅間珠簾之後,在令人窒息的漫長沉默之後,終於傳來了趙佶的聲音。

那聲音聽不出太多喜怒,帶著一種帝王特有的、疲憊的疏離,與一絲如釋重負的妥協:

“鄭剛,帶你的人,都退下吧。今夜是喜宴,莫要再擾了朕的興致。”

趙佶終究,沒能硬下心腸,坐視蔡京逼死親生女兒於御前,那會在史書上留下何等不堪的汙名?

帝王的“仁孝”形象還要不要?更何況,太后對聰慧孝順的蔡璇兒頗為疼愛,若真出了事,後宮亦不得安寧,太后那裡無法交代。李師師的話,更是給了他一個體面而不失威嚴的臺階——朕要“與民同樂”,你們非要打打殺殺,豈不是違背朕的心意?

“臣……遵旨!”鄭剛連滾爬起,也顧不得儀態,幾乎是連滾帶爬下了二樓,立即帶著那上百名捕快,如同潮水般倉皇退出了樊樓大廳。

來得快,去得更快,只留下一地狼藉與尚未散盡的肅殺之氣。

一場驚天風波,似乎就這樣,被強行按下了暫停鍵。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事情,遠未結束。

珠簾之後,蔡京的臉色,陰沉得如同暴風雨前的天空。

他看了一眼神情恍惚的女兒,又看了一眼神色平靜的李師師,最後,目光如同毒刺,射向樓下那個身姿挺拔的西門慶。

趙楷緊握酒杯的手指,緩緩鬆開,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毫無血色。

他眼中閃過一絲不甘與冰冷的怒意,但終究,沒有再動作。

樊樓之外,圓月清輝依舊,但那三千鐵甲禁軍冰冷的刀鋒,依舊在陰影中,沉默地等待著。

“臣……臣遵旨!臣謝陛下開恩!臣萬死!”

鄭剛如蒙大赦,踉蹌了幾步才站穩,立刻轉身,對著手下那些同樣面如土色、恨不得立刻消失的捕快們,用嘶啞的聲音厲聲喝道:

“撤!快撤!都他媽給老子滾出去!動作快!別擋了陛下的道,也別汙了這喜氣!”

上百名方才還凶神惡煞、如狼似虎地捕快,此刻如同喪家之犬,來得迅疾,去得更快,呼啦啦一片,相互推搡著,頭也不回,爭先恐後地湧出了樊樓大門。

隨著那最後一名捕快的身影消失在門外,那扇被粗暴撞開的朱漆大門,也無人有心思去關上,就那樣洞開著,如同一個無言的傷口,對著外面清冷的月光。

“噹啷啷——”

一聲清脆的金屬墜地聲,打破了短暫的死寂。

蔡璇兒右手無力地鬆開,那柄沾著她自己鮮血、曾抵在她咽喉的精緻銀刀,從她指間滑落,掉在光潔冰冷的地板上,彈跳了幾下,滾到了一邊,刀身上的血跡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目。

她身子一軟,彷彿被抽走了所有骨頭,所有的力氣,所有的支撐,如同斷線的紙鳶,無力地向後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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