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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8章 奪回自己的一切

後勝的小院在即墨城西的偏僻角落,院牆低矮,黃泥剝落,門前那棵老樹被風吹得歪了半邊,枝丫探出牆頭,在暮色中投下細碎的影子。

自趙言到來之後,這處院落便日夜有人把守,看上去是齊人自己的崗哨,實則羅網之人已經暗中接管了所有通道。

這些年,若無羅網之人暗中保護,以後勝曾經的所作所為,焉能活到今日!

天色漸暗。

趙言坐在小院的石桌上,面前攤著一卷剛從臨淄方向送來的密報,其上記錄著楚魏兩國在齊地的駐軍調動。

隨著大戰一觸即發,兩國都將重心西移,曾經的齊地在他們的眼中價值大減,畢竟該瓜分的都瓜分的差不多了,這些年也差不多將齊地敲骨吸髓了。

可接下來,若是不能抗住秦國的壓力!

那一切成空。

後勝此刻就坐在趙言對面,有點如坐針氈,數年不見,趙言身上的威勢更勝,尤其是認真起來的模樣,給人一種無形的壓迫感,那是久居上位者才有的從容與自信。

當初後勝便是這般,一切恍若隔世。

若是時間可以重來,他必然不會再獻城投降……他的思緒很快便被趙言的聲音打斷。

“羅網那邊傳來訊息……臨淄城中,魏國又增調了五千守軍,顯然魏王那邊已經知曉了燕地的變局,不願齊地這邊出現相同的問題。”

當初合縱伐齊,將齊國滅掉之後,臨淄便成了魏國的戰利品,而趙國的重心則轉移到了燕地,趁機佔據了燕國南境。

楚國則是佔據了齊地南部大半的疆土。

算是各取所需。

至於韓國……沒有對應的實力,自然沒有上桌的資格。

“五千守軍……”後勝聞言,眉頭緊鎖,他雖然不懂軍事,但也清楚,一座城池增加五千守衛的後果,加上臨淄城內本就常駐的六千兵馬,兵力已經過萬。

齊國殘部想要奪回這座昔日的王都,最起碼得出動五萬以上的兵馬,才有可能。

且最好一鼓作氣,不然心中那口氣一旦散了,那齊國復辟無疑就是一個笑話。

“臨淄乃是齊國舊都,城內齊人數十萬,只要齊國復辟的旗幟在臨淄城外豎起來,城內那些被魏人壓了三年的齊人就不會坐視,這是大勢!”趙言看出了後勝眼中的擔憂,不由得給了一劑強心針。

“我的建議,先不攻臨淄,從其它城池下手,擴大影響力以及手中的兵力……齊人飽受楚魏兩國的欺壓,只要田羽公子打出齊國復辟的旗號,必能得到各地的響應!”

“從即墨開始,穩紮穩打,一城一城地推過去,每收復一城,就把齊國的旗幟重新插上城頭,訊息傳得越廣,願意來投的齊人越多。”

“不需要太久,齊國便能真正復國!”

頓了頓。

他將一卷帛書遞給了後勝,許諾道:“這是來之前便準備好的,秦國願與齊國舊部結盟,扶持齊國復辟,共抗楚魏,至於田羽公子那邊願不願簽訂,就得看齊相的了。”

“侯爺放心,老夫還是能說得上話的!”後勝恭敬地接過,沉聲道。

為了自己的榮華富貴,他都會推動此事。

“那便拜託齊相了……明日一早,我還得返回前線,就不在齊地久留了,待來日齊國復辟成功,我必代表秦國,出使齊國,為齊國道賀!”趙言一本正經地說道。

“侯爺一路順風!”後勝有些複雜地說道。

趙言來了,再次攪動了齊地的風雲,當真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齊國的存亡,似乎都在對方的一念之間……可他又能怎麼辦,他只是一個無能為力的糟老頭子。

他只想安心養老。

後勝離開之後,一旁倚靠在牆角的大司命便是邁著修長的玉腿,進入了趙言的視野之中:“這就走了?你就不擔心齊國復辟失敗,影響你接下來的計劃?!”

“不可能失敗!”趙言篤定地說道,“你若是遭到了劫掠,如今有機會將自己失去的一切奪回來,你會放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嗎?”

無需大司命的回答。

趙言聲音低沉,繼續說道:“齊國不會放過這個機會,齊國昔日的權貴們也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齊國的蛋糕就那麼大,魏國與楚國這些年在齊地的吃相太差,最關鍵,根本不帶齊國本地的權貴們一起吃,這些權貴們豈會甘心。

利益才是根本,為了自身的利益,這些人敢做任何事情。

“你總是能將人性看得很透!”大司命譏誚一聲。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僅此而已!”趙言淡淡一笑,緩緩說道,隨後起身走到大司命身側,一把將她抱了起來,隨後大步向著屋內走去。

正事辦完了,也該辦一辦嘴硬的大司命了。

她的老毛病又復發了。

得治。

……

……

另一邊,楚軍大營。

數日的鏖戰,讓這裡的空氣都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血腥味,武關城下的屍體早已經堆疊了數層,楚軍士卒踩著自己同袍的屍身往上攀爬,又被箭雨和滾石推下來,如此反覆,像一場永無止境的潮汐。

死亡成了基調,武關更是成了一個名副其實的絞肉機,每日都在吞掉大量的人命。

項燕披著甲冑站在高臺上,花白的鬢髮在夜風中凌亂地飄著,火光從他身側那些鐵盆中竄起,明滅不定地照亮那張刻滿皺紋的臉,他的目光越過那些正在撤回的傷兵隊伍,落在遠處那座依舊沉默的關隘上。

武關還沒有破,但守軍已經開始輪換,這說明城內兵力也在吃緊。

“大將軍。“英布大步走上高臺,甲冑上還沾著白日裡濺上的血,已經乾涸成暗褐色,他的聲音粗糲而急促,“季布那邊有訊息傳回,說三日內必見分曉。“

“三日……”項燕眯了眯眼睛,心中盤算著這場戰役的損失。

“大將軍,我們還要繼續強攻嗎?“英布握緊拳頭,詢問道。

“攻。“項燕的聲音沒有絲毫猶豫,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口吻,沉聲道:“不但要攻,還要比前幾日攻得更猛,讓蒙武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城牆上,不讓任何一支斥候有機會摸到後方。“

“諾。“

英布拱手一禮,轉身大步走下高臺,腳步聲在夯實的土臺上漸漸遠去。

項燕獨自站在高臺邊緣,夜風從北面吹來,而他則是想起了昌平君臨行前的話語。

那個在秦國隱忍了二十餘年的楚國公子,站在河岸邊的碎石灘上,換了一身普通士卒的皮甲,腰間配著一柄長劍,沒有帶任何象徵著身份的飾物,連發冠都換成了最樸素的布巾。

他對項燕說:“大將軍,武關交給你,商於交給我,若我回不來……“

他頓了頓,沒有說完那句話,只是笑了笑,那笑容裡有釋然,有決絕,像是一個人把自己所有的籌碼都推上了賭桌,做好了輸光的準備。

其中自然也包括他的性命!

這一戰會贏嗎?!

項燕不知道,可他知道,這一戰已經停不下來了。

……

丹水上游,某處隱蔽的山坳。

月光從稀疏的雲層間漏下來,在亂石和枯草叢中投下班駁的銀白,溪流聲從坳口處傳來,泠泠淙淙,將這處藏兵之地的寂靜襯得愈發深沉。

昌平君坐在一塊半埋在土中的青石上,手裡攥著一卷從懷裡取出的舊帛,它是他離開咸陽前,從書房的暗格裡帶出的東西。

上面記著武關的糧道分佈圖,是他用二十餘年光陰一點點摸索、驗證、記錄下來的……蒙武雖然換掉了武關的守將,卻換不掉武關的糧道走向。

那些山路不可能在短時間內重新規劃。

只要糧道斷了,武關就是一座孤城。

“君上。“季布的聲音從身側傳來,他蹲在幾步外的矮灌木叢後,目光警惕地掃過坳口兩側的陰影,“斥候回來了,前方三里處發現一處秦軍的糧草轉運點,約莫五十人把守,輜重車十輛,全部裝載糧秣。“

昌平君將舊帛收入懷中,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因久坐而微微僵硬的肩背,他的身形在月光下顯得比在秦國時清瘦了一些,但那脊背依舊挺直。

“調查清楚守衛,然後動手,切記要快,不要讓糧車燒起來!”

“這些糧車一旦燒起來,火光會傳得很遠,臨近的秦軍必會來援……萬一真的發生這樣的事情,我們從北面撤入山林,分三路散開,在約定的地點重新匯合。“

季布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無聲退走。

昌平君深吸了一口氣,腦海之中思量了許多,他不知道趙言那邊是否已經有所行動,可他這邊已經落子了,就是不知趙言以及咸陽那邊得知武關這邊的變故,會作何感想。

“時間……必須得快!速戰速決!!”他低聲自語。

沒有人比昌平君更明白秦國的戰爭潛力,秦國六代君主積攢下的家底堪稱恐怖,尤其是經過呂不韋的經營之後,國庫更是充盈,若是不惜一切代價,可以直接爆兵百萬,與各國同時開戰。

昌平君並不想與秦國正面開戰,此戰,他只想奪回武關與商於之地,為楚國奪回最關鍵的門戶!

唯有如此,他才能得到眾人的支援,成為楚國新的楚王!!

……

翌日。

趙言乘坐墨家機關獸朱雀返回了秦軍大營,至於齊地,該給的態度已經給了,接下來只需看後勝等人的表演即可,有著羅網殺手的配合,攻下十數座小城池應該不成問題。

這玩意就像滾雪球,一開始會很難,可只要嘗過勝利的甜頭,那接下來便好辦了。

齊國才滅國三年多,齊人並未忘記自己是齊國人的身份,而楚國與魏國也在齊地不當人子,這無疑給齊國復辟提供了條件,天時地利人和,幾乎都站在齊國這邊。

焉能失敗?!

白衣少司命看著歸來的趙言,先是鬆了一口氣,隨後連忙說道:“侯爺,王翦將軍讓你歸來後,速去見他,有要事相商!”

趙言對此並不意外,她讓大司命去休息,自己則是向著帥帳走去。

一路無話。

很快趙言便在帥帳內找到了正在處理軍務的王翦,擔任三軍統帥這件事情,從來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兒,單單是數十萬人的吃喝拉撒,就足以讓人頭皮發麻,更別提糧草排程、人員安排……

有一說一,領兵打仗這種事情真的看天賦,書本上的永遠都是最淺顯的東西。

此刻。

王翦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幅標註了密密麻麻標記的地圖,邊上擱著一隻已經空了的茶碗,顯然已經處理了許久,他很專注,有著不符合年齡的精氣神。

他聽到帳簾掀動的聲響,抬起頭,目光落在趙言身上,待確認人全須全尾地回來了,才緩緩開口:“侯爺這一路,辛苦了……事情可曾辦妥?!“

“一切順利,已經與昔日的齊相達成了共進退的盟約,要不了幾日,王將軍應該就能收到齊國復辟的訊息。”趙言點了點頭,應了一聲。

說話間,趙言已經走到桌案旁,目光在地圖上看了看。

“那邊怎麼樣了?”

“情況不容樂觀,武關那邊打得很慘烈!”王翦面色微凝,沉聲說道,“楚人像是瘋了一般,不斷正面強攻武關,每日傷亡人數都達到了數千,除此之外,魏國這邊的兵馬也動了……”

“有昌平君的訊息嗎?”趙言有些好奇,昌平君已經消失一段時間了,這很不尋常。

“尚無……不過老夫懷疑他正在謀劃什麼!”王翦皺了皺眉頭,凝聲說道,這是源於一位頂級將領的直覺。

趙言微微點了點頭,認可了王翦的說法,隨後低聲道:“無論昌平君謀劃什麼,只要大後方出現問題,項燕都必須回撤……這是陽謀!”

打仗切勿被人牽著鼻子走,別人在謀劃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對方得按照他的劇本來。

王翦微微點頭,心中微微送了一口氣,只要齊地那邊一切順利,那楚魏兩國接下來的麻煩不會少,兩國主力如今都被秦國牽制,那就不要怪齊國捅他們的屁股。

“侯爺這一路奔波,先去歇息吧……前線的事有老夫盯著,不會出現問題!”

趙言點了點頭,也站起身,走到帳簾邊時,忽然回頭問了一句:“西線的趙軍最近有什麼動靜?“

“沒有動靜。“王翦答得乾脆,“李牧守得滴水不漏,既不退,也不攻,像是在耗時間……不過燕地那邊薊城失守的訊息傳到前線後,趙軍士氣低了不少。“

“繼續耗著。“趙言笑了笑,掀簾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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