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死不瞑目
李斯翌日見過秦王嬴政之後,趙言便迫不及待地將手頭積攢的政務都堆到了他案頭。
彼時李斯正在偏廳裡整理韓地帶回的那批文書,門一開,墨鴉領著幾個小廝魚貫而入,每人懷裡都抱著一摞半人高的竹簡,嘩啦啦堆在案角,將那張上好的紅木長案壓得吱呀作響。
李斯看著面前那三座小山般的待批文書,眼皮跳了跳,表情都在瞬間僵硬了幾分,不由得看向趙言:“侯爺,這是……”
趙言人站在門外,只探進了半個身子,臉上掛著和善的笑容,語重心長地說道:“這些都是需要批覆的緊要政務……你幫我看看,拿不準的再來問我,也算是提前適應一下相國之位。”
“可這份是北境邊境的換防奏報,還有這份夏糧的預估賬目……”李斯低頭翻了翻,抬頭看向趙言,目光裡帶著一絲掙扎,“下官在朝中人脈未通,冒然處置此等大事,恐有不妥。”
“無妨,有我為你背書,無人敢說什麼。”趙言擺了擺手,直接將這些事情甩給了李斯,旋即腳底抹油。
他入秦為官是為了享受生活,不是為了與這些政務死磕。
年紀輕輕,大好歲月,府內還有諸多美人相伴,豈能被工作牽絆……那和自殺有什麼區別。
李斯目送趙言離去,隨後低頭看向身前堆積如山的竹簡,一時間有些沉默,他不是回咸陽給趙言當副手嗎?怎麼現在工作全落在自己頭上了。
“先生還是一如既往地憊懶……”他輕笑一聲,似乎想到了昔日趙言在趙國擔任大將軍的時候,那時的自己也是這般輔助對方。
好在付出必有回報,趙言答應的事情,從未毀諾過,李斯甘之如飴。
正所謂,幹不死就往死裡幹!
總有人喜歡卷!
……
趙言剛走入後院不久,便在拐角不遠處遇見了紫女,她正在給盆栽澆水。
紫女今日身著一襲端莊冷豔的紫色長裙,勾勒出曼妙傲人的弧度,深邃的紫眸倒映著趙言的身影,魅惑且迷人,水潤的唇瓣輕輕抿著,帶著一抹淺淺的笑意。
陽光落在她的身上,將她襯得格外雅緻。
她並未一直看著趙言,很快收回了眸子,低頭繼續澆花,彷彿沒看見他一樣。
趙言貼了過去,笑道:“在等我?”
“自作多情,我可沒有等你。”紫女將水壺放下,美眸瞥了一眼趙言,柔聲道,“倒是你,方才把李斯關在偏廳的時候,我在窗下可都聽見了……那麼大一堆政務,你就全扔給他了?”
“能者多勞嘛。”趙言理直氣壯,“李斯有才幹,又是自己人,不在這個時候用他,什麼時候用?年輕人就該多多鍛鍊!”
年輕人?
李斯的年紀好像比你要大……
紫女眼中閃過一抹古怪之色,開口道:“政務都甩給了李斯,那你這個相國做什麼?”
趙言故作沉思,片刻後,一本正經地回答道:“做相國該做的事。”
“比如?”
“比如關心一下各國的境況,臣子的調動……再比如,陪你們這些在府上悶了許久的人散散心。”趙言猛地上前一步,將紫女攬入懷中,低頭湊到她耳邊,低聲輕笑道。
紫女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親近弄得呼吸一亂,抬手在他胸口輕輕拍了一下,沒好氣地說道:“大白天的,別胡鬧!”
說得好好的,結果趙言又開始不正經了。
“我哪裡胡鬧了?”趙言一臉無辜,摟得更緊了幾分,能清晰地感受到紫女身前的溫軟與沉甸甸,“我認真的,今日天氣不錯,我帶你們去城外踏青如何?”
“踏青?”紫女怔了一下。
“春天到了,總不能一直悶在府裡。”趙言鬆開她的腰,退後兩步,負手而立,那張年輕俊朗的臉在春日的陽光下格外明亮,“況且,再過兩個月恐怕就沒這麼清閒了,到時,你想讓我陪你們,我都未必有時間。”
紫女看著他,眸光微動,片刻後,那眼中盪漾起一抹令人心醉的柔情,頷首應道:“好,我去準備一下……都要通知嗎?”
說到最後,她眼中的柔情瞬間收斂,似笑非笑的神態,略帶幾分玩味。
如今的武安侯府,後院可是鶯鶯燕燕的,皆是人間絕色。
“自然,都叫上吧。”趙言點頭應道,身為一個博愛的男人,豈能厚此薄彼。
紫女白了一眼趙言,轉身向著後院走去。
……
……
農家,烈山堂。
夜幕漸濃,一盞盞燈籠依次被點亮。
田蜜斜倚在廊柱上,燈光下的身影顯得極為修長,她手中捻著一支細長的菸斗,青煙嫋嫋升騰,模糊了她那張明豔的側臉。
她今日穿了一身淺紫色的薄紗長裙,腰束銀絲絛,將那把纖細的腰肢勒得盈盈一握,及肩的粉紫色長髮,內扣短髮,眼眉呈現粉紫色,眼睛下面有兩顆對稱的黑痣,更顯幾分妖冶。
不過若仔細觀察,便會發現那雙含水的眸子裡,沒有半分媚色,有的只是近乎冷酷的算計。
腳步聲從迴廊盡頭傳來,沉穩而急促。
田蜜微微側眸,餘光裡映出一道魁梧的身影……來人穿著簡樸,露出健碩的肌肉,其上新舊交疊的疤痕,更是增添了幾分兇戾之氣,赫然是魁隗堂堂主陳勝。
也是吳曠的兄長。
陳勝腳步急促地來到田蜜身前,兇戾的目光盯著對方,聲音低沉且沙啞:“田蜜,你讓人傳話說有吳曠的遺物要交給我?“
得知這個訊息,陳勝便馬不停蹄地來到了烈山堂,他甚至沒有懷疑田蜜欺騙自己,因為陳勝自信田蜜不會,也不敢拿這種事情與自己開玩笑,除非對方想死了!
吳曠乃是陳勝的手足兄弟,二人感情極深,如今對方慘死,已經成了陳勝心中的逆鱗。
田蜜緩緩吐出一口煙,嫵媚的雙眸飽含悲傷之意,看了一眼陳勝,隨後垂落至菸斗上,低聲道:“……嗯,吳曠生前曾留下一封信,說是若他出了什麼事,就讓我把這封信交給你,之前事發突然,我一時間沒想起這一茬。”
陳勝聞言,頓時猛地上前一步,緊緊地抓住了田蜜的胳膊,沉聲道:“信在哪?!”
情緒激動之下,陳勝的手勁無疑很大,吃痛的田蜜直接驚撥出聲:“陳勝大哥,你……不能這樣!“
她的聲音在尾音處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驚恐與慌亂,那張明豔的臉上迅速褪去血色,眼眶泛紅,身子微微後仰,一雙手死死攥住自己的領口。
陳勝看著這一幕,冷不丁的有些懵,不由得鬆開了手,皺眉道:“你做什麼?”
他承認自己剛才有些情緒激動了,可田蜜這反應未免有些過了。
“你…你別過來!“田蜜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她踉蹌著向後退去,脊背抵上廊柱,再無路可退,“我……我是吳曠的未婚妻,你不能……你不能這樣……“
陳勝的表情在一瞬間凝固了。
他當然不是蠢人,常年行走刀尖的直覺告訴他,眼前這一幕很不對勁,尤其是此地乃是烈山堂,之前陳勝未曾考慮這些,畢竟事關吳曠,他早已經無心顧忌其它,哪怕是龍潭虎穴,他都敢闖一闖。
可眼下……這明顯是一個圈套。
就在陳勝明白這是一個局的時候,迴廊另一端已經傳來了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
“怎麼回事?“
“有人鬧事?“
“是陳勝堂主和田蜜姑娘……“
兩道身影幾乎同時出現在迴廊兩端。
左手邊,田仲一襲墨色長袍,腰懸長劍,面容清瘦,眼神陰沉,他身後跟著四名共工堂的弟子,皆是農家精銳,目光警惕地掃過全場。
他的視線在田蜜那張梨花帶雨的臉上停頓了一瞬,又落在陳勝那隻還僵在半空的手上,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但什麼都沒說。
右手邊,田虎大步而來,手握一柄寬厚長劍,整個人像一頭嗅到血腥味的猛虎,雙目圓睜,嗓音粗糲得像砂石摩擦:“陳勝!你想幹什麼?“
陳勝緩緩收回手,脊背挺直,目光從田蜜臉上移開,掃過田仲,最後落在田虎身上。
他眉頭緊鎖,凝聲道:“我什麼都沒幹。“
田虎幾步走到近前,目光在田蜜那張因“驚嚇“而蒼白的臉和凌亂的領口之間來回掃了一遭,尤其是看到她發青的手腕之時,神色頓時冷了下去。
“呵,你當老子的眼睛是瞎的?陳勝,你還真是不要臉,吳曠屍骨未寒,你就敢在這光天化日之下對田蜜下手?她可是你兄弟的未婚妻!!“
“我說了,我什麼也沒做!”陳勝不善言辭,他目光兇戾的盯著田虎,語氣冰冷至極。
“陳勝堂主,你涉嫌意圖不軌、欺凌同門遺孀,按農家規矩,當廢去武功,逐出農家。“田仲站在田虎身側,目光陰測測的盯著陳勝,不懷好意的說道。
陳勝握緊了拳頭,寒聲道:“這就是你們的目的?!”
“事實勝於雄辯,陳堂主還是不要反抗的為好……這裡是烈山堂!!”田仲不動聲色地退後半步,將C位讓給了田虎,同時繼續挑事,畢竟對於他們這一夥兒而言,田虎無疑是最好的打手。
無論是朱家亦或者陳勝,都不敢說自己能穩贏田虎,畢竟田虎也是農家六堂之一蚩尤堂的堂主。
田虎沒那麼多的耐心,他已經拔出了腰間的虎魄,這是一柄劍刃寬厚且帶有利齒的長劍,在名劍榜單上位居前二十,居高不下。
劍刃出鞘的瞬間,發出一聲刺耳的錚鳴。
“陳勝,你是自己束手就擒,還是要老子親自動手將你拿下?“
“田蜜,信在哪裡?!”陳勝並未理會其餘人,目光再次看向田密,聲音略顯沙啞,神態更是變得兇戾之際,殺意如同實質般湧現,死死地鎖定了田蜜。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田蜜梨花帶雨的說道,柔弱的神態,我見猶憐。
陳勝眼神頓時冰冷了下去,率先出手,飽含殺意的一拳直接轟向田蜜面門。
“找死!”
田虎看到這一幕,頓時低吼一聲,他反應極快,手中長劍瞬間斬出,劍鋒撕裂空氣,卷著呼嘯的風聲直劈而下!
陳勝實力並不弱於田虎,哪怕沒有巨闕自身,卻依舊兇悍無比,側身避開的同時,五指成爪,反手扣向田虎手腕,卻被田虎揮劍打斷。
二人初次交手,戰況便極為激烈。
田虎的劍法大開大合,兇猛暴烈,每一劍都帶著要將對方劈成兩半的氣勢。
陳勝則赤手空拳,腳步沉穩,以擒拿手法見招拆招,一時間竟也不落下風。
“二當家,與這種人講什麼江湖道義,咱們一擁而上,將其拿下便是!”田仲提劍上前,同時招呼四周的農家弟子結陣,今日務必將陳勝留在此地,如此一來,六堂堂主之位才能出現空缺。
陳勝掃視四周,臉色漸漸陰沉了下去,他如今失去了巨闕,赤手空拳之下,實力驟減,面對田虎的猛攻以及農家弟子的合圍,今日或許真要交代在此地了。
死倒是不可怕,可若是不能為兄弟報仇,不能殺了田蜜這個賤女人,他絕不甘心!
“田蜜!”他目光冰冷的鎖定了田蜜,咬牙切齒的說道。
田蜜卻未曾給陳勝出手的機會,在其目光看過來的那一刻,便直接縮到了田仲身後,被田虎以及不斷趕來的農家弟子護在身後,想要傷到她,只能殺穿這些人。
陳勝做得到嗎?!
結果顯而易見,面對這等圍殺,除非陳勝能化身典慶亦或者無雙鬼,仗著刀槍不入,或許還能有幾分可能,可他顯然變不了,只能以肉身硬抗刀兵之利。
隨著身上的傷口逐漸增多,陳勝終究沒撐得住,不到半盞茶的功夫,便被田虎重創,一劍貫穿了小腹,開放式的傷口開始往外溢血。
“陳勝,你敗了!”田虎流露出一抹猙獰的笑容,旋即出手狠辣,根本不給陳勝開口的機會,一劍將其腦袋斬落。
陳勝的頭顱滾落在地,滾了兩圈,最終停在一隻青石燈柱的底座旁邊,那雙眼睛還睜著,望著遠處的夜空,像是在看一個遠到永遠也回不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