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謀劃農家
翌日朝會。
趙言剛剛抵達,便聽到群臣在探討昨夜李康全府被屠之事,能參與到秦國日常朝會的文臣武將,沒有一個是省油的燈,對於咸陽的訊息更是極為關注,若是經過一夜還有人不知道此事,那此人也沒必要繼續待在秦國了。
趙言的到來自然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昨日朝會後,李康邀請了趙言,而當晚李康全家就升了天,這很難不讓人聯想到一塊……此事哪怕不是趙言乾的,對方也必定知道一些內情。
“武安侯,你可知昨夜太僕丞府發生了什麼?”有人直接開口詢問道。
此人名叫李節,與李康平級,二人平日裡夙來交好,如今突聞噩耗,他自然得詢問一下緣由,給李康全家要一個交代。
話音落下的瞬間,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了趙言身上,就連一旁閉目養神的呂不韋也是徐徐睜開了眼睛,看向了趙言,同時餘光瞥了一眼昌平君。
農家俠魁田光被殺,這對於昌平君而言,不亞於斷了一條胳膊,往後再想謀劃他國之事,難度將直線飆升。
不過昌平君還是一如既往地隱忍,哪怕被斬斷了一條胳膊,依舊面不改色,彷彿昨夜發生的事情,與他毫不相干。
呂不韋捋了捋鬍鬚,眼中閃過一抹冷意。
趙言看著眾人,輕笑一聲,給出了一個讓人瞠目結舌的答案:“遇刺而已。”
遇刺?!
誰人膽子如此之大,敢在秦國王都咸陽行刺朝中重臣,這無疑是挑釁整個秦國。
還不待眾人追問細節,朝會的時間便到了,一聲厚重的鐘聲自遠處緩緩傳來,打斷了所有人的思緒,眾人只能調整好情緒,靜默等待朝會的開始。
不多時。
“大王到——!”
內侍尖細的嗓音在殿中迴盪。
群臣躬身行禮。
嬴政自後殿大步而出,緩步走到王座坐下,今日他穿了一身玄色的王袍,腰懸長劍,頭戴冠冕,整個人英武而威嚴,目光掃過殿內群臣,帶著一種屬於君王的冷漠與審視。
“大王萬年——!”
群臣行禮,聲震殿宇。
嬴政抬手示意起身,待眾人站定,才緩緩開口,聲音平穩而威嚴:“今日朝會,諸卿有何事奏報?”
話音落下,殿內陷入短暫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趙言身上,隨後又迅速移開,誰都知道,今日朝會的重頭戲是什麼。
果然。
一名負責城防的將領出列,立於殿中,拱手道:“大王,臣有本奏。”
“準。”
“昨夜,太僕丞李康府上發生慘案,全府上下百餘口人,盡數被殺,另有數十名身份不明之人,也在其府上被殺,臣已派人封鎖現場,正在調查,特奏請大王,增派人手,徹查此案!”
話音落下,殿內一片譁然。
雖然大部分人已經知道了這個訊息,但此刻在朝會上正式奏報出來,那種衝擊力還是不一樣,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湧來,嗡嗡的,久久不散。
嬴政微微皺眉,目光落在那名官員臉上,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百餘口人,一夜之間被殺盡,咸陽城的守衛,是幹什麼吃的?”
“臣失職,請大王責罰!”
“責罰?罰了你,死人能活過來嗎?”嬴政的聲音冷了幾分,沉聲低喝:“此案必須徹查,兇手必須嚴懲!”
他說完,目光轉向群臣。
“諸卿可有線索?”
話音落下的同時,趙言彷彿打配合一般,自佇列中緩步走出,拱手一禮:“大王,臣有本奏。”
嬴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頷首:“準。”
“臣要彈劾太僕丞李康。”趙言的聲音不高,卻在大殿中格外清晰,“昨夜李康邀請臣赴宴,名為宴飲,實為設局,欲取臣之性命!”
話音落下的瞬間,殿內再次譁然。
這一次的議論聲比方才更大,更雜,有人倒吸一口涼氣,有人低聲驚呼……趙言這番話遠比遭到刺殺更加驚悚,李康可是朝中重臣,而趙言更是秦國的新貴,二人平日裡並沒有什麼接觸,更別提矛盾,怎會上升到刺殺這個地步。
莫非……
在場眾人不乏智慧近妖的存在,很快便嗅到了此事背後的不同尋常,目光瞥向了呂不韋與昌平君。
能引發此事的緣由,顯然只有權力。
趙言的存在確實擋了某些人的路。
趙言面色不變,繼續說道:“昨日朝會後,李康找到臣,說府中有一美人,欲獻給臣,臣當時未做他想,便答應赴宴,誰料到了他府上,臣才發現,他府中竟然埋伏了數十名刺客!”
“臣察覺到不對,當機立斷,調集人手反擊……李康府上那些人,以及那些身份不明的刺客,皆是死於臣的反擊之中!”
“可有證據?”嬴政面色微凝,沉聲道。
“有。”趙言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雙手呈上,“這是臣昨夜從一名活口口中審訊出的口供,此人乃是農家弟子,此次刺殺行動,由農家俠魁田光親自策劃,李康負責提供場地和掩護,目的就是取臣之性命!”
還有活口?!
昌平君眉頭不可查地皺了皺,隨後恢復如常,田光不可能出賣他,而農家其餘人並不知道他的存在,平日裡來往,也只有田光與他單線對接,不存在暴露的可能。
他的小心謹慎無疑救了他,可同樣也將自己一手建立起來的農家扔了出去!
沒了田光,誰還會認昌平君!
嬴政讓內侍將帛書呈上,目光平靜的掃視,一目十行,片刻後,他冷哼一聲,聲音冰冷的說道:“農家!區區農家竟敢勾結朝中重臣,他們想做什麼?!”
殿內群臣一時間沉默了。
嬴政目光掃過殿內群臣,最後落在了昌平君身上,冷漠的詢問道:“昌平君,對此事,你有何看法?“
昌平君面色不變,緩步出列,拱手一禮,聲音沉穩而從容:“大王,臣以為,此事性質惡劣,必須徹查到底,農家敢在咸陽城中設局刺殺朝廷重臣,這已經不僅僅是針對武安侯一人了,這是對整個秦國的挑釁。“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措辭恰到好處,既表明了自己的立場,又沒有流露出任何多餘的情緒。
嬴政看著他,過了片刻,微微頷首:“昌平君所言極是。“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目光從昌平君身上移開,落在趙言身上:“武安侯,此事既然與你有關,你便與廷尉府一同協查,務必查清此事背後是否有其他勢力參與。“
頓了頓。
他又補充道:“至於農家……秦國境內有不少農家弟子聚集,此事一出,這些人也該清理一番了!“
“諾!”趙言拱手應道。
朝會在一片壓抑的氛圍中繼續推進,又議了幾件不大不小的事務,便散了。
群臣三三兩兩地散去。
趙言走在人群中,剛走不遠,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武安侯。“
趙言停下腳步,轉身看去。
昌平君正從後面走來,深青色的朝服在秋日的陽光下泛著深邃的光澤,他的面色依舊溫和,嘴角噙著那抹標誌性的笑意,看起來像是剛與一位老友寒暄。
“君上。“趙言拱手還禮,神色如常。
喜怒不形於色是一個政客必備的技能之一。
“方才在殿中,不便多言。“昌平君走到他身側,與他並肩而行,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熱絡,“李康的事,我確實不知情,若早知他有此等異心,我必不會讓他留在朝中……還好你沒有出事,萬幸!“
趙言看著他,忽然笑了笑,輕聲道:“君上言重了,李康是李康,君上是君上,這兩件事,我還是分得清的。“
昌平君聞言,眼底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芒,隨即化為溫和的笑意:“武安侯能這般想,我便放心了。“
二人又寒暄了幾句,旋即分開。
趙言目送昌平君離去,低聲輕笑:“還真是一頭笑面虎……人前一套,人後一套。”
還好他也是這樣的人,且還熟知劇情,不然還真玩不過他。
想了想。
他轉身向著章臺宮的方位走去,昨夜的事情,還得給嬴政交代一二,還有之後如何將白起之死透露給秦國的那些老將軍……趙言覺得蒙恬是一個不錯的切入口。
趙言還能借此順便與蒙家搭上關係。
誰不知道。
蒙恬是嬴政未來最喜歡的馬仔,連嫡長子與嫡系大軍都交給他了……可惜,嫡長子扶蘇被養廢了。
……
殿宇靠窗的位置。
趙言與嬴政一邊對弈,一邊閒聊著昨夜的事情,雖然大致經過嬴政已經從蓋聶口中得知了,但論口才,蓋聶顯然不如趙言說的繪聲繪色。
“田光……如今農家俠魁一死,農家怕不是會亂上一陣子。”嬴政喃喃低語。
他並沒有將農家滅掉的想法,因為農家弟子遍佈天下,秦國不可能費這麼大的力氣將整個農家一鍋端了,不現實,且目前也做不到。
“大王所言極是。“趙言接過話頭,聲音不疾不徐,“田光在農家經營多年,威望極高,他這一死,農家六堂必然陷入群龍無首的混亂局面……六堂之中,魁隗堂的總管吳曠昨夜也已授首,其餘各堂的堂主本就各懷心思,誰也不服誰,短時間內,農家內部必然是一片內耗。“
嬴政的目光微微一動,落在趙言臉上,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先生似乎已經想好了後續的棋路?“
趙言把玩著一枚黑子,笑著點了點頭,道:“大王,臣以為,農家這個麻煩,與其用刀劍去解決,不如用繩子去解決。“
“繩子?“嬴政微微挑眉,重複了一遍這個頗為新穎的比喻。
“刀劍砍下去,農家弟子散落四方,春風吹又生,今日殺了一百,明日又冒出一千,反倒讓農家與秦國徹底結仇,日後他們在六國之地四處作亂,後患無窮。“趙言聲音清晰而沉穩,“但若是用一根繩子套住農家的脖子,讓他們自己勒緊自己……那就不一樣了。“
嬴政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他,等他繼續說下去。
“田光雖死,但農家還在,六堂的根基還在,遍佈各國的弟子也還在,這些人若是放任不管,遲早會被人重新收攏,或許是昌平君,或許是燕丹,又或許是其他什麼人……到時候,他們依然會與秦國為敵。“趙言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但若是我們能扶持一個人,坐上農家俠魁的位置,那情況將會完全不一樣。“
“扶持一位傀儡嗎?”嬴政聽懂了趙言的想法,微微頷首,他不得不承認,趙言這個方法很高明,不過操作難度同樣有點大,如何讓農家那些人認可這名傀儡才是最大的問題。
且扶持的這名傀儡得有一定的能力與名望,這種事情不是你說扶持就能扶持的。
人選同樣很重要。
“先生可有人選?”
“昨夜那名來自農家的女子便不錯……最關鍵,她也姓田,雖然在農家的地位不高,但也算是農家嫡系,加上我在背後支援她,成功的機率不低。”趙言頗為謙虛地說道,在他看來,成功的機率絕對是十成十的,不存在失敗的可能。
大不了將農家高層全部解決掉。
以他今時今日的地位,某些難辦的事情也不再難辦,動動嘴皮子即可,毫無風險。
嬴政點了點頭,重新看向趙言,語氣裡多了一絲決斷:“先生既然已經有了完整的計劃,那這件事便由先生全權操辦……需要什麼,先生儘管開口,寡人會全力支援。”
“臣,謝過大王。“趙言拱手一禮。
“不過——“嬴政話鋒一轉,目光微凝,“先生也要記住,繩索可以套在別人脖子上,但也可能反過來被人握住,田蜜這把刀,先生要用,但也得防。“
趙言的神色鄭重了幾分,聲音也沉了下來:“大王放心,臣心中有數。“
嬴政微微頷首,沒有再追問,只是將案上那捲帛書拿起來,又看了一遍,然後擱到一旁,似乎這件事就這樣定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