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細品
夜色如墨,李康府邸內的廝殺聲漸漸稀落。
鮮血沿著青石板的縫隙蜿蜒流淌,在燭火的映照下泛著暗沉的光澤,空氣中的血腥味濃得化不開,混著秋夜特有的清冷,鑽進每個人的鼻腔。
殿內橫七豎八地躺著農家弟子的屍體,有的是被一刀斃命,有的則是經過激烈搏鬥後力竭而死,臉上還殘留著臨死前的猙獰與不甘。
姬無夜將長刀從一名農家弟子的胸口抽出,刀身上的血跡在夜風中很快冷卻,凝成一層暗紅色的膜,他用腳尖踢了踢那具已經不再動彈的屍體,轉身看向趙言,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侯爺,都解決了。”
趙言微微頷首,目光落在殿中央那道依然站立的身影上。
田光還站著。
他的粗布麻衣已經被鮮血浸透,分不清哪些是他自己的,哪些是別人的,身上佈滿了諸多傷口,皮肉翻卷,露出底下暗紅色的血肉,可他的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像一株倔犟的老松,在狂風暴雨中不肯彎折。
他的劍還握在手中,劍刃上滿是缺口,劍尖抵在地上,支撐著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俠魁……你還有什麼遺言嗎?”趙言站在軍陣之後,看著孤零零站立的田光,輕聲詢問道。
田光抬起頭,那雙曾經炯炯有神的眼睛此刻已經黯淡了許多,可那裡面依然燃燒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光芒,那是一種近乎偏執的堅持。
他看著趙言,低聲道:“趙言,你以為你贏了?”
“贏不贏不是靠你說,至少目前我還活著,而你卻即將邁入黃泉。”趙言冷漠地說道,語氣沒有一絲一毫的波動,事情進行到這一步,他不可能讓田光繼續活下去。
對方被昌平君荼毒不輕,根本沒有策反的可能,他也懶得浪費口舌。
“至於誰對誰……自有後人去評說。”
“動手吧!”田光環顧四周,知曉自己今日在劫難逃,他也不可能做出跪地求饒的姿態,哪怕是死,他也會站著死,而非跪在地上,祈求讓對方放自己一馬。
“荊軻,交給你了。”趙言看了一旁養精蓄銳的荊軻,輕聲道。
他知道荊軻對田光充滿了殺心,換做是他,被農家以及燕丹如此算計利用,他也絕不會就此低頭,而是會奮起反抗,拖著這些人一起死。
荊軻一言不發,冷漠地拔出佩劍,冰冷的劍芒在月光下泛著森寒的殺意。
“荊軻……”田光看著緩步走出的荊軻,眼神閃過一抹複雜,“我自以為算計到了一切,最終卻還是棋差一著,算漏了你們……哎。”
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似在感慨自己的選擇與結局。
“事到如今,又何必多言。”荊軻冷漠地注視著田光,手中長劍在月光下綻放出冰冷的光澤,銳利的劍氣猶如實質一般,包裹著長劍,宣洩著那份無處釋放的殺意。
田光低頭看向手中滿是缺口的長劍,無奈一笑,低聲自語:“罷了……”
荊軻卻並未留手,幾乎在田光放下手中長劍的瞬間,他手中的劍便猛地暴射而出,鋒芒畢露的劍氣撕開空氣,只是剎那間,便斬下了田光的頭顱。
血花四濺,一顆大好頭顱橫空墜地。
全程,田光並未反抗,畢竟這個局面,他就算反抗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倒不如以自己的死亡,填補心中的那份愧疚……他還有著幾分良知,知曉算計荊軻與驪姬有違道義。
可他無法改變什麼……
隨著田光的腦袋落地。
趙言的目光看向了姬無夜,輕聲道:“姬大將軍,今晚辛苦了。”
“侯爺客氣了,日後若還有這樣立功的機會,還望切勿忘記末將!”姬無夜並未看向昔日的屬下的墨鴉,他拱手對著趙言一禮,沉聲地說道。
姬無夜不是一個白痴,一個白痴也不可能成為昔日韓國的大將軍,他很清楚趙言在秦國的地位。
或許再過不久,趙言便能取代呂不韋,真正成為秦國一人之下的第一人!
“此處便交給將軍了,大王那邊,我會為將軍請功。”趙言給了一個承諾,隨後摟著焱妃的腰肢,二人聯袂向著殿外走去,事情發展到現在,接下來可無需他繼續插手了。
無論是收尾還是未來針對農家,嬴政將蓋聶派遣過來,便已經說明了問題。
至於為何要叫上焱妃,自然是為了保命,以防萬一。
如今身具高位的趙言,他可是相當的惜命,只有泥腿子才不將自己的命當一回事,換句話說,他已經穿上了鞋子,不適合再光腳走路了。
可惜,他所擔心的事情並未發生。
焱妃溫柔地看著趙言,那眉宇間,再無之前的冷漠與森寒,有的只是綿綿的情意與溫柔……愛一個人的眼神是隱藏不住的。
“這裡交給墨鴉收尾吧,咱們回家吧。”趙言摟著她的腰肢,輕笑一聲。
旋即便邁步向著府外走去。
至於彙報工作,自然有蓋聶向嬴政彙報,至於呂不韋那邊,則是由農家負責。
田蜜看著二人離去的背影,並未猶豫多久,便邁步跟了上去,淺紫色的長裙在夜風中輕輕飄動,那張明豔的臉上掛著一抹乖巧的笑意,看上去小心翼翼的,絲毫不敢觸怒趙言。
她對趙言並無感情,她看重的只是趙言的權勢,同樣,趙言看重的只是田蜜的美色。
僅此而已。
至於日久是否能生情,有待考證。
荊軻並未隨趙言離去,他看著田光的屍體,眼中閃過一抹複雜的神色,畢竟田光在不久之前還是他的‘朋友’,他以為對方值得信任,可惜現實給了他沉重的一巴掌,至今都被扇得暈乎乎的。
他不知道自己的選擇是否正確,可眼下的局面,容不得他考慮太多。
“江湖……真是無趣的江湖。”他低聲自語。
一個充滿欺騙的江湖,顯然不值得荊軻懷念什麼,甚至不值得他慚愧,如今田光已死,接下來便是燕丹了,對比田光,荊軻顯然更加厭惡燕丹,畢竟燕丹才是策劃一切的劊子手。
……
此刻另一邊的昌平君府邸卻顯得異常的寂靜,他在等待事情的結果,結果等待了半天,卻依舊什麼都沒有等到,而這般拖延的感覺,無疑讓昌平君內心多了幾分不安。
刺殺趙言從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可事到如今,也由不得昌平君做出其他選擇,只能賭一手。
可顯然,他的人品不行,又輸了。
“失敗了嗎?”他低聲自語,顯然預感到了什麼,畢竟到了這個時間點,田光那邊依舊沒有訊息傳回,這顯然不正常。
幾乎是同一時間,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片刻後。
一道身著黑衣的身影進入屋內,單膝跪地,沉聲道:“君上,事敗了。”
昌平君瞳孔微微一縮,拳頭猛地握緊,呼吸都在此刻急促了起來,任他平日裡如何風度,可面對眼下這局面,依舊有些繃不住,他深吸了一口氣,強壓內心的不安,凝聲道:“人呢?!”
“今晚是個陷阱,進入府邸的人都陷進去了!”黑衣人沒有感情地說道,“姬無夜親自領兵一千,將四周的街道都封鎖了,沒有人能跑得出去!”
話音落下的瞬間,場面瞬間死寂。
昌平君閉目,過了半晌,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田光一死,他這些年培養的暗線便全部沒了,農家那邊,也不會有人再聽他的了。
“去調查一下,事情的具體經過……若是還有活口,記得清理乾淨!”他低聲道。
事到如今,再如何懊惱也無用,昌平君必須考慮事後的收尾工作,哪怕此事未曾涉及到他,可難免呂不韋會咬上來,不得不防,至於農家那邊,只能暫且放下,走一步看一步。
只可惜了田光,培養一位農家俠魁,可是耗費了昌平君無數的心血,結果最終什麼也沒有得到。
“諾!”黑衣人低頭應了一聲,轉身消失在黑夜之中。
……
馬車轆轆地駛過長街,在深夜的咸陽城中緩緩穿行。
街道兩旁的店鋪早已關門,只有偶爾幾盞未熄的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搖曳。
車廂內,趙言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
焱妃坐在他身側,一襲暗藍色的長裙在燭火下泛著幽冷的光澤,她微微側過頭,看著趙言那張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的臉,那雙鳳眸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柔。
她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他,像是在看一件珍貴的、不願與人分享的寶物。
田蜜坐在對面,低垂著眼簾,雙手交疊在膝上,姿態乖巧而恭順,淺紫色的長裙在燭火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將那張明豔的臉襯得愈發嬌媚,可她的心裡卻遠不如表面這般平靜。
她偷偷抬起眼簾,看了一眼趙言,又迅速垂下。
這個男人比她想象的更可怕,也更讓人心動,他能在談笑間佈下天羅地網,將農家在咸陽的勢力一網打盡,也能在刀光劍影中面不改色,從容離場。
這樣的人,無疑很可怕,同樣,也充滿了魅力。
她很慶幸,慶幸自己做出了正確的選擇,若是她像吳曠那樣死心塌地地跟著田光,此刻恐怕已經是一具冰冷的屍體了。
馬車在武安侯府門前停下。
大司命掀開車簾,趙言睜開眼,起身下了馬車,焱妃跟在他身後,田蜜猶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府門大開,燈火通明。
焱妃掃了一眼田蜜,隨後看向趙言,輕聲道:“夫君,你打算如何安置她?”
“先留在府上,過段時日再做安排。”趙言不假思索地回答道,田蜜的身份終究有些特殊,最關鍵,她姓田,理論上,她也有資格繼承俠魁之位,只可惜她以往沒有人支援,位卑人輕。
如今有了趙言作為靠山,爭奪一下俠魁之位,未必不可!
若是有人不答應……羅網的劍也不是吃素的。
焱妃微微點頭,並未在門外久留,她大度地將空間留給了趙言與田蜜二人,自己則是向著內院走去,對於她而言,只要趙言今晚沒有出事,至於其餘人的死活,與她何干。
這個世上,能讓焱妃重視的人寥寥無幾。
大司命同樣離去,她懶得看這對狗男女深入交流。
很快,便只剩下趙言和田蜜兩個人。
夜風從遠處吹來,帶著初冬的寒意,將廊下的燈籠吹得輕輕晃動,光影在青石板地面上搖曳,像是無數只蝴蝶在翩翩起舞。
田蜜站在原地,低垂著眼簾,雙手交疊在小腹前,姿態恭順得像是經過精心排練一般。
趙言看著她,忽然笑了。
“怕不怕?”
田蜜的睫毛微微一顫,抬起頭,那雙含水的眸子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她抿了抿唇,輕聲道:“有侯爺在,奴家不怕。”
“嘴倒是甜。”趙言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微微用力,將她的臉抬起來,那雙桃花眼裡滿是玩味的笑意,“不過,光嘴甜可不夠。”
田蜜的呼吸微微急促了幾分,臉頰浮起一層淡淡的紅暈,她沒有躲閃,也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他,那雙含水的眸子裡,倒映著他的面容。
趙言鬆開手,轉身向內院走去。
“跟上。”
田蜜乖乖地跟在他身後,淺紫色的長裙在夜風中輕輕飄動,腳步輕盈得沒有一絲聲響。
穿過幾道迴廊,經過兩處花園,趙言帶著田蜜來到了一處空置的小院,院中種著幾株翠竹,在夜風中沙沙作響,牆角有一口小小的水井,月光從雲隙間漏下來,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細碎的銀白。
“以後你就住這兒。”趙言推開房門,走了進去。
屋內陳設簡單,卻樣樣齊全,一榻一案,一幾一凳,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案上擺著一隻青瓷香爐,爐中尚有殘香,嫋嫋升騰,將整間屋子籠罩在一片清雅的霧氣裡。
田蜜的目光在屋內掃過,最後落在趙言身上。
“侯爺……”
“今晚先住下,有什麼需要的,明天跟侍女說。”趙言打斷了她,轉身向門口走去,走到門邊時,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田蜜。”
“奴家在。”
“你今日的選擇,很聰明。”他的聲音平淡,“但聰明人,往往活不長。”
田蜜的心猛地一緊,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所以,你要一直聰明下去。”
趙言說完,大步走了出去,他可沒興趣今晚便與田蜜廝混,焱妃那邊的面子還是要照顧到的,且他也不是急色的人,如今田蜜就在府上,什麼時候吃下去都可以。
做人得有耐心,尤其是品嚐大餐的時候,得仔細咀嚼……細品!
房門在身後緩緩關上,發出一聲輕微的響動。
田蜜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那張明豔的臉上滿是後怕之色,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還在微微顫抖,片刻後,她低聲輕笑道:“還真是一個讓人捉摸不透的男人……”
她走到榻邊,緩緩坐下,仰面躺倒,長髮散落在枕上,淺紫色的裙襬在榻邊鋪開,她緩緩閉上眼睛,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今晚的一切,像一場夢。
一場驚心動魄的、改變了她整個人生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