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總好過愛上一個劍客
秋日的遼陽比咸陽冷得多,北風從曠野上呼嘯而來,卷著枯黃的落葉,拍打在行宮低矮的宮牆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殿內燃著炭火,暖意融融。
燕丹坐在主位上,一身素白的深衣,外罩一件灰藍色的薄袍,整個人看起來比上次見面時精神了許多,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鬱結之氣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看不透的深沉。
田光看著燕丹,心底難免有些發毛,越是與燕丹接觸,他越發能感受到燕丹那深不見底的城府,這是一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為此可以犧牲掉一切。
燕丹看著田光,嘴角多了一抹笑意,抬手示意:“俠魁,請坐。”
田光拱手一禮,在客位坐下。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寒暄,也沒有刻意熱絡,只是安靜地坐著,目光落在案上那盞冒著熱氣的茶上,像是在看茶,又像是在想別的事。
燕丹也不催他,端起茶盞慢慢品著,殿內一時安靜得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細微噼啪聲。
過了片刻。
田光才緩緩開口,聲音比往日低沉了幾分:“殿下,雁春君的事,荊軻已經辦成了。”
“辛苦荊軻了,同樣也辛苦俠魁了,為燕國除此一害!”燕丹神色一正,鏗鏘有力地說道,說實話,若非田光與農家相助,想要刺殺雁春君並不容易。
好在一切順利。
“聽聞燕王也因此事薨了,還請殿下節哀。”田光試探性地說道。
“父王……哎。”燕丹聞言輕嘆一聲,眉宇間也多了一抹悲色,“我也未曾想到,父王聽聞雁春君的死訊會有如此大的反應,若是早知如此,我必不會讓父王知曉分毫。”
“此事或許對殿下有所影響,畢竟雁春君剛剛遇刺而亡,緊接著燕王也薨了,難免會有人多想。”田光低聲說道。
“嘴巴長在他人身上,我無法阻止……我問心無愧。”燕丹淡然地說道。
當真問心無愧嗎?!
田光心中不由得反問一句,可此事註定是沒有答案的事情,燕丹只要不蠢,便不會將此事洩露分毫,知情者必然全死了,不過他近日來也不是為了這些事情,燕國內部的事情,與他無關,且燕丹成為燕王,對他有利。
他沉默少許,沉聲道:“殿下,在下今日來此,主要是為了另一件事情!”
“俠魁請說。”
“荊軻的師妹,驪姬。”田光凝聲道,“她在咸陽武安侯府,荊軻答應刺殺雁春君,條件就是農家幫他救出驪姬……如今雁春君已死,農家該兌現承諾了。”
“武安侯府戒備森嚴,趙言身邊更是高手如雲,想要從府中救人,絕非易事!”燕丹神色鄭重地說道。
“所以需要殿下相助。”田光的聲音裡多了一絲懇切,“農家在秦國雖有根基,但多在下層,真正能接近武安侯府的人,寥寥無幾……”
“燕國可以幫荊軻救出驪姬,但有一個條件!”燕丹眼中冷芒微閃,沉聲道。
“什麼條件?”
“刺殺趙言。”
田光心頭一緊,對於燕丹的條件並不意外,或許從一開始,燕丹便有此打算,驪姬只是燕丹驅使荊軻的工具,他們之間情感越深,荊軻便越是逃不掉燕丹的算計。
燕丹繼續說道:“俠魁,你是聰明人,你應該知道,趙言這個人,對秦國意味著什麼。”
“趙言入秦不過兩年,便滅了韓國,封了武安侯,成了秦王最信任的臣子,他的才能還在其次,最可怕的是他太年輕了,他才二十出頭,他還有幾十年的時間,可以為秦國做更多的事。”
“這樣的人,活著,就是六國的心腹大患。”
“他死了,秦國就等於斷了一臂。”
田光沉默了,畢竟刺殺趙言,本就在計劃之中,如今昌平君在秦國的處境並不好,若是刺殺趙言成功,或許能緩解昌平君的處境,轉移矛盾。
“此事很難!比刺殺雁春君難十倍百倍,趙言身邊高手如雲,荊軻的劍再快,也不可能在這些人眼皮底下殺了趙言。”
“總得試試,不能因為難便放棄!”燕丹緩緩說道,“試了,還有成功的可能。”
“荊軻未必會答應此事。”田光覺得此事有些難辦。
“趙言此人喜好美色,驪姬這等絕色入他府中,俠魁覺得她會遭到何等待遇?荊軻身為男人,能忍嗎?!”燕丹不急不緩地說道,眉宇間多了幾分陰戾之色。
身為男人才能最瞭解男人,如今失去男人資格的他,只能站在外圍探討這類事情。
不久之後,他還得迎娶一位王妃,之後還得找人讓對方懷孕,對外證明自己還是一個男人!
一切都怪趙言!!
“我只能試試。”田光緩緩說道,心中卻對荊軻愈發愧疚,身為農家俠魁,他夙來鄙夷這類卑鄙的行為,可眼下為了天下大局,或許也只能犧牲荊軻與驪姬了。
“我相信俠魁可以做到!”燕丹微微一笑,誠懇地說道。
……
……
秋日的陽光稀薄而清冷。
醫學院坐落在咸陽城東十里外的山谷中,三面環山,北面一條小河蜿蜒流過,南面是一片平緩的坡地,東西兩側是低矮的山丘,將谷地圍成一個天然的避風港。
趙言第一次來選址時,這裡還是一片荒草叢生的野地,如今不過大半年光景,已經初具規模。
青石鋪就的道路從谷口一直延伸到深處,兩側是整齊排列的屋舍,白牆青瓦,簷角飛翹,既不失醫家的素雅,又有幾分官家建築的氣派。
趙言站在谷口,負手望著這片拔地而起的建築群,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笑意。
“不錯。”他輕聲評價了一句。
大司命站在他身側,一襲黑紅長裙在秋風中輕輕飄動,冷豔的眸子掃過那些屋舍,紅唇輕啟,依舊是那副高冷的御姐腔調:“花了那麼多錢,要是還修得不好,你也不好交差。”
趙言聞言失笑,側頭看她,調侃道:“你就不能說點好聽的?”
“我說的就是好聽的。”大司命淡淡的說道。
念端站在趙言另一側,一襲素白的長裙,髮髻簡單挽著,用一根木簪固定,整個人看起來清雅而溫和,她看著眼前這片建築,眸光閃爍,心神有些動盪。
端木蓉站在師父身側,一身淡青色的衣衫,長髮梳成一條辮子垂在肩後,整個人看起來極為清爽,那雙清澈的杏眸正四處打量著,滿是好奇和欣喜。
“師父,您看那邊!”她忽然伸手,指向南面那片坡地,“那裡種了好多藥材!”
念端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點了點頭,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嗯,是柴胡、黃芩和甘草,都是常用的藥材,種在向陽的坡地上,長勢不錯。”
“還有那邊!”端木蓉又指向東側的山丘。
“當歸和川芎……”
趙言聽著師徒倆的對話,笑了笑,緩步向谷內走去。
大司命跟在他身後,步伐從容,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念端和端木蓉落後半步,師徒倆一邊走一邊低聲交談,偶爾停下來看看路邊的藥材,偶爾抬頭看看遠處的山色,臉上都帶著難得的輕鬆。
穿過最前方的院落,裡面是一片開闊的空地,足有數十畝,地面已經平整過了,鋪著細碎的砂石,四周種著幾排新栽的樹苗,在秋風中輕輕晃動。
“這裡是學堂。”趙言停下腳步,轉身看著念端,“先生日後可以在這裡授課,空地足夠大,坐百十人不成問題。”
念端點了點頭,目光掃過那片空地,像是在想象日後學子滿堂的情景。
“學堂後面是藏書樓。”趙言繼續向前走,一邊走一邊介紹,“裡面已經收了一批醫書,有的是從各地蒐集來的,有的是先生和端木姑娘抄錄的,日後還會陸續增加。”
“再往後是學生宿舍,東西各兩排,每排十間,每間住四人,可容納百餘名學生同時住宿。”
“宿舍後面是藥房和煎藥室,再往後是獨立的診室,供學生實習之用。”
他邊走邊說,將醫學院的佈局一一介紹。
念端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頭,偶爾問幾句,那雙溫和的眼睛裡,光芒越來越亮。
端木蓉跟在師父身後,聽著趙言的介紹,杏眸裡的驚訝越來越濃,她從未想過,一座醫學院可以建得這般氣派、這般周全。
從選址到動工,不過大半年光景,便已經有了這般規模。
這個男人果然和別人不一樣。
走到最深處時,趙言停下了腳步。
前方是一片小小的院落,獨立於其他建築之外,院中種著幾株翠竹,牆角有一口小小的水井,石板鋪就的小徑通向院門,整個院落清幽而雅緻。
“這裡是給先生留的。”趙言轉身看著念端,嘴角帶著一抹溫和的笑意,“先生是醫家掌門,醫學院的院長,住的地方不能太寒酸。這個院子雖然不大,但勝在安靜,離學堂和藥房都近,方便先生授課和診病。”
“侯爺費心了。”念端輕聲道。
“先生客氣了。”趙言笑了笑,語氣輕鬆了幾分,“先生對我有恩,又是我請來教書的,若連個住的地方都不給先生安排好,那也太說不過去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唸端臉上,聲音認真了幾分。
“先生,醫學院已經建好了,各國醫者也陸續到了,隨時可以對外招生,我想聽聽先生的意見,什麼時候開學合適?”
念端沉吟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多了一絲鄭重:“隨時都可以,不過招生一事,你可有什麼想法?”
“醫學院既然是面向天下招生,不妨請秦王下一道詔令,曉諭天下,宣告醫學院成立,廣招天下學子。”趙言緩緩說道,“詔令一出,各國都會知道,醫學院是秦國官方支援的,不是哪個權貴的私產,那些有心學醫卻又顧慮重重的人,才能放下心來。”
念端的眸光微微一動,她看著趙言,看了幾息,才緩緩開口:“侯爺想得很周到。”
“應該的。”趙言笑了笑,隨後看向端木蓉,又大了一歲的端木蓉愈發水靈,尤其是那雙淺紫色的眸子,乾淨且清澈,有一種不諳世事的感覺。
“端木姑娘,你覺得這醫學院怎麼樣?”
端木蓉沒想到他會突然問自己,微微一怔,隨即垂下眼簾,小聲說道:“很……很好。”
“很好是多好?”趙言追問,目光直勾勾的盯著端木蓉。
端木蓉面對趙言的目光,臉蛋兒微紅,呼吸有些急促,半晌才擠出一句:“比我想象的好太多。”
趙言看著她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起來,隨後繼續說道:“那就好,端木姑娘以後要在這裡跟著先生授課,若是覺得哪裡不好,儘管跟我說,我讓人改。”
端木蓉抿了抿唇,沒有接話,只是那雙清澈的杏眸裡,閃過一絲極淡的光芒。
念端看著遠處,她想起自己年輕時,跟著師父四處遊醫,見過太多的病痛,也見過太多的死亡,那時候她就很天真的在想,若是天下有更多的醫者,若是醫術能更好地傳承,是不是就能少死一些人?
如今,這個天真的願望,似乎真的要實現了。
“侯爺。”她的聲音平靜了下來,多了一絲鄭重,“招生的事,我想定在明年開春。”
“開春?”
“嗯。”念端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遠處那片光禿禿的坡地上,“醫學院剛剛建成,很多地方還不完善,藥材也需要時間種植和儲備,先生們也需要時間準備教案,與其匆忙開學,不如等到明年開春,一切準備就緒,再正式招生。”
趙言沉吟了片刻,點了點頭:“先生說得有理,那就定在明年開春。”
他轉過身,看著大司命,吩咐道:“回去之後,讓雪女幫忙擬一份詔令的草稿,我看了之後,呈給大王。”
大司命點了點頭。
念端看著這一幕,心中最後一點顧慮也放下了。
趙言做事,雷厲風行,卻又思慮周全,醫學院交給他來操辦,她可以放心了,同時她的目光也落在了端木蓉身上,蓉兒那點小心思,她這個當師傅的豈能看不出來。
趙言年齡與端木蓉相差不大,除了招惹的女子多了些,其餘方面無可挑剔,是一個重情的人,若自己最後離去,將端木蓉託付給趙言,或許也是極好的。
總好過愛上一個劍客!
趙言若是知道念端心中所想,估計會誇讚念端看人真準,他趙某人就是捨不得漂亮姑娘傷心,願意給她們提供一個溫馨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