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頂得住!
加冠禮的鐘聲在咸陽宮上空久久迴盪,沉悶而悠遠。
群臣的行禮聲漸漸平息,殿內恢復了肅穆的安靜,不過眾人心思各異,對於嬴政親政的看法也是不一。
嬴政站在高臺上,九旒冕冠的玉串泛著溫潤的光澤,垂落在額前,輕輕晃動,那雙漆黑的眸子透過玉串的縫隙掃過殿內群臣,帶著一種屬於君王的威嚴與冷漠。
不得不說,秦時的嬴政賣相確實足夠,當得起千古一帝的牌面。
趙言甚至想到了前世網友對於秦時嬴政的評價,翻遍番劇,最契合秦始皇的人物卻出在一部動漫裡,可見秦國對於嬴政的刻畫有多麼的深刻。
眼前嬴政尚未成為那位千古一帝,可舉止之間卻已經透露了那份霸氣與從容。
“諸位愛卿。”嬴政的聲音不高,卻在空曠的大殿中格外清晰,“寡人今日加冠,正式親政,秦國百餘年基業,託付於寡人之手,寡人不敢懈怠,亦不敢辜負先祖之志。”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呂不韋身上。
“仲父。”
呂不韋微微躬身,蒼老的面容上帶著罕見的鄭重,凝聲道:“臣在。”
“仲父輔政十載,勞苦功高,寡人銘記於心。”嬴政的聲音平穩而真摯,道,“自今日起,仲父可卸去監國之責,專理相國政務。”
呂不韋的面色沒有任何變化,只是深深一揖,道:“臣,遵旨。”
殿內群臣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遊移,有人鬆了口氣,有人捏了把汗,畢竟呂不韋若是不願放權,那秦國內部必然動盪不安,好在這種情況未曾發生,權力過渡的很順暢。
趙言站在佇列中,目光微垂,心裡卻快速地盤算著。
嬴政這一手很漂亮,既給了呂不韋體面,又明確宣告了親政的事實,而且專門挑在加冠禮剛剛完成的這一刻說出來,讓呂不韋連反對的餘地都沒有。
老狐狸,終究還是輸給了時間,哪怕呂不韋不想放權,可眼下這個局面,他也不可能繼續權傾朝野,當秦國的‘攝政王’!
嬴政轉頭看向昌平君,道:“昌平君。”
昌平君出列,拱手一禮:“臣在。”
“昌文君一案,武安侯正在審理,寡人相信,不日便會有結果。”嬴政的聲音平靜,帶著幾分公事公辦的態度,“此事你且寬心,寡人會給你一個交待。”
昌平君深深一揖,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激:“臣,謝大王。”
“加冠禮成,宴請群臣!”內侍尖細的嗓音在殿中迴盪。
……
宴會已經提前佈置了。
數十張長案分列兩側,上面鋪著嶄新的錦緞,擺滿了各色菜餚和酒水,熱氣騰騰,香氣四溢,殿中央留出一片空地,供歌舞助興。
趙言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目光掃過殿內,在幾位秦國權臣身上停留了片刻,隨著嬴政親政,秦國的權力構架也將重新洗牌,原本呂不韋一家獨大的情況將徹底顛覆,某些人也是時候接觸一二了。
比如王家與蒙家的那些年輕後輩,他們可都是秦國未來軍中的中流砥柱,代表了一個時代!
若能得到他們的支援,趙言日後在秦國的路將更加順暢。
畢竟單靠姬無夜之流,終究不能信任,彼此只是利益交換,一旦失去利益與合作的價值,姬無夜這廝必然是第一個翻臉不認人的。
“武安侯……”鄰座的一位官員湊過來,低聲寒暄。
趙言側頭看他,是一位不太熟悉的文官,姓什麼他都沒記住,只是微微頷首,剛準備說些什麼,殿門處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太后到——!”
群臣紛紛起身,躬身行禮。
趙姬今日穿了一襲紅色的盛裝。
那是一件繡滿金絲鳳紋的曲裾深衣,衣襬曳地三尺有餘,每一道褶痕都熨燙得筆挺,在陽光下泛著暗沉而華貴的光澤,腰束玉帶,將那豐腴卻不失窈窕的身段勾勒得淋漓盡致。
長髮綰成高髻,以一支九尾鳳釵固定,金絲步搖從髮髻兩側垂下,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叮噹聲。
她步入殿中,步伐從容,鳳眸微垂,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整個人散發著令人不敢直視的雍容華貴,既令人心神一震,又帶來很強的視覺衝擊。
群臣低頭,不敢多看。
趙姬緩步走向高臺,在嬴政身側的席位上落座,大紅色的裙襬在坐席上鋪開,像一朵盛放的紅牡丹,明豔而張揚。
趙言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去,正好對上趙姬那雙含笑的鳳眸,那眼神高冷,帶著一種上位者的氣場,單論樣貌與氣質,趙姬無疑可以輕易駕馭眼下的場面。
趙言並未多看,很快便收回了目光,垂下眼簾。
“大王萬年!太后萬年!”
群臣舉杯,齊聲高呼。
嬴政舉杯,與群臣共飲。
歌舞起。
樂師們奏起歡快的曲子,舞姬們魚貫而入,在殿中央翩翩起舞,彩袖翻飛,裙裾飄飄,將這場盛宴的氣氛推向高潮。
群臣漸漸放鬆下來,觥籌交錯,笑語喧譁。
趙言安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慢慢品著酒,目光不時掃過殿內眾人,將這些或真或假的笑臉一一收入眼底。
呂不韋端著酒爵,偶爾抿一口,更多的時候是在看著殿中的歌舞出神,不知在想什麼。
昌平君喝了不少,面色微微泛紅,與身旁的同僚說笑,看起來心情不錯。
嬴政坐在王座上,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偶爾與身邊的趙姬低聲交談幾句,母子二人的互動看起來親近了不少,顯然有著趙言的日常疏導,趙姬心中的鬱結已經漸漸散了。
不過她對趙言的感情也是與日俱增,一有空閒,便故作不經意的瞥向趙言。
你看,你又有心急……趙言一時間也有些無奈,大庭廣眾之下,她這般情態,他是一點都不敢回應,畢竟這種事情根本不能拿到明面上,除非他不想在秦國混了。
宴會持續了將近兩個時辰,才漸漸接近尾聲。
群臣紛紛起身告辭,三三兩兩地散去。
趙言也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準備離開。
“武安侯。”一名內侍小步走到他身邊,低聲道,“大王請您移步章臺殿,有事相商。”
趙言的腳步微微一頓,目光掃過高臺,嬴政已經不在那裡了,趙姬也不在了,高臺上空蕩蕩的,只有幾個內侍在收拾殘局。
“好。”他點了點頭,跟著內侍向章臺殿方向走去。
經過迴廊時,趙言看到了趙高,頓時明白了對方的來意,他微微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待他走到章臺宮的時候,蓋聶已經在門口等候。
“先生。”蓋聶拱手一禮,以示尊重。
蓋聶顯然是一個講禮貌的好青年,除了殺性重了點,其餘沒毛病,不像衛莊,整日裡擺著一張臭臉,似乎誰都欠他錢一樣,嘴裡更是吐不出象牙,張口必然逼味十足,一臉欠揍。
趙言微微頷首,隨著蓋聶走入了殿中。
嬴政跪坐在臨窗的桌案旁,身上已經換了一件黑色的常服,整個人更顯冷峻,他看著趙言到來,嘴角含笑,抬手邀請:“先生無須多禮,入座即可。”
趙言微微點頭,便走到嬴政對面坐下。
蓋聶立於一側,宛如男秘,為二人沏茶,同時如影隨形的守護著嬴政,這位他選中的亂世答案!
“先生,請。”嬴政將茶水遞到趙言身前,隨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才繼續說道,“先生,昌文君的案子,查了也近三個月了。”
“嗯。”趙言點了點頭,同時揣測嬴政的意思。
“可查出了什麼?”嬴政詢問道。
“查出了不少東西,但都沒有確鑿的證據。”趙言實話實說,“昌文君在獄中的死因,廷尉府給出的結論是畏罪自縊,臣重新驗了屍,脖頸上確實有兩道勒痕,一道寬,一道細,寬的是衣帶勒的,細的是繩索勒的。”
“繩索?”嬴政的眉頭微微一動。
“是。”趙言沒有隱瞞,“但繩索的痕跡很輕,不足以證明昌文君是被人勒死的,廷尉府的仵作堅稱,那只是自縊過程中衣帶滑動留下的痕跡。”
嬴政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先生,你覺得昌文君是自殺,還是他殺?”
趙言沉吟了一瞬,給出了一個模稜兩可的回答:“臣不敢妄下定論,臣只能說,此案疑點重重,若真要查,還能查出更多東西。”
嬴政看著他,目光深邃,像要看穿他心底的真實想法。
趙言迎上他的目光,不躲不閃,神色坦然。
過了片刻。
嬴政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幾分無奈:“先生,你這是在等寡人給你一個明確的指示?”
趙言笑了笑,並不反駁,似這種麻煩事,他素來是不想直接參與進去的,原本打算坐看二人死鬥,如今隨著嬴政下場,這場爭鬥只是中場休息,暫時打住。
對此,他也挺無奈的。
嬴政沉吟了片刻,才緩緩說道:“此案,按照廷尉府的結論,昌文君畏罪自縊,就此結案。”
“昌平君那邊,大王打算如何處理?”趙言聞言,不由得開口詢問道。
“昌平君是個聰明人,他知道什麼時候該退,什麼時候該進。”嬴政緩緩說道,眼中帶著幾分滿意的笑意,因為昌平君已經在他這邊低過頭了。
比起呂不韋,昌平君顯然更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麼,為此,他可以忍常人所不能忍。
昌平君妥協了?!
趙言聞言,心中明悟,嬴政與昌平君之間肯定達成了什麼默契,甚至就連呂不韋那邊也得到了嬴政的某種承諾。
“大王是想讓秦國保持穩定。”趙言緩緩說道。
“先生說得對。”嬴政轉頭望著窗外的天空,“秦國要一統天下,就不能內亂,寡人親政之初,更不能讓朝堂陷入無休止的爭鬥之中。”
“呂不韋是秦國的相國,他在位十年,秦國國力大增,這是事實,寡人不能因為他要卸下監國之責,就否定他的一切。”
“昌平君是楚系之首,他在朝堂上經營多年,手中有不少能用之人,寡人剛親政,正是用人之際,不能將這些人全部推出去。”
他轉過身,看著趙言。
“所以,寡人選擇各退一步。”
趙言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多了一絲罕見的凝重:“可是,昌平君身體裡終究流淌著楚國王室的血脈,他也是楚國的公子,未來秦國若滅楚國,昌平君必然是一大隱患!”
“先生所言,寡人都想過。”嬴政沉聲道,“可寡人目前需要他……如今寡人最缺的便是人手,至於些許隱患,可日後再做思量。”
趙言聽懂了嬴政的意思,他是在用昌平君,但同時也在防著他。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那是理想狀態。
現實中的權力場,從來都是用人也疑,疑人也用,在利用和防備之間尋找一個微妙的平衡點。
“大王既然已經有了決斷,臣無話可說。”他拱手一禮,低聲道,“臣明日便去廷尉府,將昌文君的案子結了。”
嬴政點了點頭,神色鬆弛了幾分,語氣也緩和了下來:“先生,寡人知道你心中有顧慮,寡人心中也有,可眼下最重要的是穩定,是秦國一統天下的大局。”
趙言起身,拱手一禮,聲音沉穩:“臣,明白。”
……
趙言走出章臺殿時,暮色已經籠罩了整座咸陽宮。
九月的晚風帶著幾分涼意,從渭水方向吹來,裹著水汽和草木的清香。
趙言深吸了一口微涼的空氣,平復了一下複雜的情緒,同時思索著剛才與嬴政的對話,按照嬴政的意思,昌文君的暗子到此為止,一切以穩定為主,以秦國一統天下的大局為重。
這個決定不能說錯,但也不能說完全對。
昌平君確實是隱患,可嬴政如今也同樣缺人手,他剛親政,根基不穩,需要時間鞏固權力,呂不韋那邊的人顯然不能全用,為此只能用昌平君這邊的人來中和。
至於宗室那邊的人……嬴政與宗室的關係素來不合,宗室那邊原本更看重長安君成蟜,可惜成蟜被呂不韋玩死了,為此宗室也付出了慘痛的代價,不少人都被清洗了。
“看來昌平君還得活一段時日。”趙言低聲自語,他有預感,呂不韋玩不死對方,還得他親自來。
旋即他搖了搖頭,收斂了心思,邁步向著後宮的位置走去。
趙姬剛才已經讓趙高來傳信了,今日若是不去一趟,趙姬肯定要和他發飆,鬧起來的趙姬可不好哄……今日註定得狠狠出血一波!
好在他還年輕!
頂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