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九月十五
月神放下木梳,轉過身來,那雙星眸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芒,像兩顆被霧氣籠罩的星辰,深邃而遙遠。
“你在為呂不韋鳴不平?”她的聲音依舊清冷,聽不出情緒。
“我犯不著為他鳴不平。”趙言將竹簡放回枕邊,身體向後一靠,雙手枕在腦後,懶洋洋地看著她,淡淡一笑,“我只是好奇,東皇閣下看中了甘羅哪一點?他才十三歲,身子骨都沒長開,就算天賦異稟,也不至於讓你們大老遠去燕國搶人。”
“他的天賦,比你想象的更高。”月神站起身,冰藍色的寢衣在燭火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鉤勒出窈窕的身段,她緩步走到趙言身側,在他身邊坐下,聲音平靜,“東皇閣下曾言,甘羅此子,天生靈骨,百年難遇。”
“天生靈骨?”趙言眉頭微挑,有些驚訝地詢問道,“這是什麼說法?”
“你可以理解為他的天賦極高,修煉陰陽術事半功倍,對天地之力的感知遠超常人,若加以培養,未來成就不可限量。”月神目光幽深,緩緩說道。
成就確實不低,敢以單手挑戰劍聖蓋聶,整個秦時都找不出比他還有種的存在。
只可惜裝逼失敗,被一劍秒了。
趙言想到日後的星魂,莫名的想笑,他饒有興趣地詢問道:“陰陽家打算如何培養他?”
“送入蜃樓,由東皇閣下親自教導。”月神答得乾脆。
“蜃樓?!”趙言聞言一愣,心中頗感意外,難道那艘堪比現代的巨型航母已經在建造了?!
原著中,蜃樓無疑是一座讓人無法理解的巨型樓船,其規模之大,完全不符合科學常理,畢竟單憑木頭,理論上是根本不可能支撐得了它的運轉,偏偏它就造出來了,且內部充滿了各種各樣的機關,堪稱公輸家機關術的結晶。
它內部充滿了諸多秘密,後期更是埋藏著蜀山的諸多秘密,諸如扶桑神木等,皆被移入其中。
蜃樓算得上陰陽家另一個駐地!
“嗯,蜃樓乃是東皇閣下常年閉關之所……星魂身份特殊,在陰陽家的地位僅次於我,唯有東皇閣下才有資格教他。”月神看了趙言一眼,那雙星眸閃爍著淡淡的光芒,薄唇輕啟,緩緩說道。
趙言聞言,心中有數,自己知道的蜃樓應該與東皇太一閉關的蜃樓不是一回事,至於二者是否有關聯,只能待未來考證。
月神靠在趙言的肩膀上,閉上了眼睛,輕聲道:“甘羅的事乃是東皇閣下交代下來的,你不要插手,不然我會很為難。”
“我沒打算插手。”趙言伸手摟住她纖細的腰肢,解釋道,“我只是提醒你,呂不韋那邊,你們最好給個交代,他雖然老了,但還沒到任人拿捏的地步。”
“東皇閣下自有安排。”月神靠在趙言懷中,聲音慵懶了幾分,“況且,甘羅是自己願意去陰陽家的。”
“自己願意?”趙言聞言一愣,有些驚訝。
“燕丹派兵圍殺他,他跳崖自盡,是黑白少司命救了他。”月神睜開眼,那雙星眸直直地看著他,“一個從鬼門關走過一遭的人,對救他的人,總會有幾分感激。”
“感激和效忠是兩回事。”趙言不以為然。
“那就看東皇閣下的手段了。”月神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頗為自信地說道,“陰陽家想留的人,還沒有留不住的。”
趙言看著她這副模樣,忽然笑了。
“你笑什麼?”月神微微蹙眉,有些疑惑。
“笑你。”趙言伸手,輕輕捏了捏她的下巴,拇指在她唇邊摩挲,“平日裡裝得跟個不食人間煙火的神女似的,一說起陰陽家的事,倒是比誰都上心。”
月神的呼吸微微一窒,拍開他的手,別過臉去:“正經一點。”
“我哪裡不正經了?”趙言一臉無辜,“我只是在陳述事實。”
月神懶得理他,從他懷裡起身,走到妝臺前,拿起木梳繼續梳理那一頭半乾的長髮,動作不緊不慢,燭火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光暈。
趙言也不惱,就那樣懶洋洋地靠在軟榻上,看著她梳頭。
過了片刻,他忽然開口:“月神。”
“嗯?”
“你方才說,甘羅天生靈骨,百年難遇,那與你們相比,誰的天賦更高?我記得焱妃也有類似的評價。”趙言頗感興趣地追問道,不過單論天賦的話,整個秦時之中,曉夢應該是T0級。。
“天賦只是天賦,未曾兌現的天賦,誰也不清楚他能達到何等地步……孰高孰低,無法判斷。”月神沉吟少許,緩緩說道。
趙言並未追問月神與焱妃之間的差距,他想了想,輕聲道:“陰陽術的修煉確實很需要天賦。”
陰陽家可不是道家,陰陽家不追求道法自然,只追求術法極限,劍走偏鋒,天賦不夠之人若是強行修煉,輕則走火入魔,重則身死道消。
“天賦只是修行的起點,而道才是追尋的終點!”月神恢復了幾分神女的姿態,神態淡漠,高冷地說道。
“何為道?”
“道家求長生,儒家求治世,法家求法治,墨家求兼愛……每個人都有不同的道路,找到它,走完它,便是圓滿。”月神不急不緩地說道,這是她對道的認知。
“那你可曾找到你的道是什麼?”趙言起身走到月神身邊,雙手搭在她的雙肩上,看著銅鏡內那張絕美寡慾的俏臉,輕聲詢問道。
月神沉默了,過了片刻,才緩緩說道:“不知道……”
趙言聞言卻是有些意外,他一直以為,像月神這樣的人,對自己的未來、對自己的道路,應該是無比清晰的。
可原來,她也不知道。
“那你呢?”月神忽然反問,從銅鏡裡看著他,“可曾尋找到自己的道?”
“我的道……”趙言低頭湊到月神耳邊,咬住那柔軟精緻的耳垂,聲音低沉且溫柔,“就在你身上。”
月神嬌軀一顫,原本高冷平靜的雙眸瞬間紊亂了,呼吸都變得急促了起來。
“你真無恥。”
“謝謝誇獎。”
……
從月神的宮殿出來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趙言緩步走向宮外,腦袋中卻在思索甘羅的事情,此事可大可小,就看呂不韋會作何反應,至於陰陽家將人帶走,呂不韋毫無察覺,那無疑是在開玩笑,號稱無網不入的羅網可不是擺設。
“算了,此事暫時與我無關。”他與甘羅之間並無交情,自然沒必要為了甘羅與東皇太一對上。
那可是趙言認的義父,他還等著繼承東皇太一的遺產呢!
一路無話,順利上了馬車。
伴隨著馬車的啟動,坐在趙言對面的大司命便有些忍不住了,她很好奇地看著趙言,開口詢問道:“燕國那邊,你打算怎麼辦?雁春君死了,燕王喜也薨了,你在燕國的佈局全部都亂套了!”
頓了頓。
她有些幸災樂禍:“尤其是如今掌控燕國的還是燕太子丹。”
“燕丹掌權,未必是壞事。”趙言聞言,眸光微動,緩緩說道,“雁春君掌權的時候,燕國是秦國的附庸,聽話,但沒用,燕丹掌權就不一樣了,他不聽話,但他有用。”
“什麼意思?”大司命聞言一愣,眉頭微簇,追問道。
“雁春君為人驕奢淫逸,好逸惡勞,這樣的人,沒有任何可信度,他之前與秦國結盟,只是希望秦國能保住他與燕國,而秦國希望燕國存在,牽制住趙國的兵馬,因此結盟。”趙言不急不緩地說道。
“如今燕丹上位,撕毀了盟約,燕國的局勢無疑會變得更加糟糕,不過燕丹此人有手段,有野心,最關鍵,他這個人很喜歡反抗,而他越是反抗,便越會消耗趙國的國力!”
“我只需聯絡郭開,便能給燕丹上點壓力!”
“借刀殺人?”大司命聽懂了趙言的意思,旋即想到了趙言與郭開狼狽為奸的嘴臉,頓感噁心。
“沒必要,我需要燕國活著,燕國存活的時間越久,趙國便越發難受,不過對於郭開而言,這卻是好事,秦國只要給錢,他自然會樂意幫忙對付燕國。”趙言人畜無害的說道。
“戰爭持續得越久,對秦國便越有利!”
“如今想來,一開始扶持燕丹或許會更好,不過現在的結果也不差。”
大司命頓時沉默了,一時間都有些同情燕丹了,他是真的玩不過趙言。
……
……
時間飛逝,轉瞬便已經到了九月十五。
咸陽。
宮門在寅時初刻開啟,沉悶的吱呀聲在夜色中傳得很遠,一隊隊甲士魚貫而出,沿著宮道兩側站定,甲冑在火把的映照下泛著暗沉的光澤,長戈如林,旗幟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趙言在卯時初刻抵達咸陽宮。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的朝服,腰懸玉帶,髮絲高束,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日多了幾分莊重,少了幾分隨性,大司命跟在他身後,一襲黑紅長裙,隨風而動,偶爾裸露的紫色花邊絲襪,撩人心魄。
那是一種極具侵略性的妖異美感。
“宮外等我。”趙言交代了一句,便向著章臺宮而去。
當他抵達章臺宮的時候,內部已經站滿了人。
文臣武將分列兩側,黑壓壓的朝服在晨光中泛著暗沉的光澤,沒有人高聲交談,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殿門口那扇緊閉的大門上。
那裡,即將走出一位真正掌握秦國權柄的君主。
呂不韋站在文臣最前列,今日他穿了一身深紫色的朝服,花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日精神了許多,可那雙蒼老的眼睛裡,卻藏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有欣慰,有不捨,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落寞。
昌平君站在他身後不遠處,一襲深青色朝服,面容平靜,目光深邃,嘴角依舊掛著那抹溫和的笑意,可那笑容底下,藏著什麼,誰也看不透。
趙言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定,目光掃過殿前眾人,最後落在呂不韋身上。
兩人目光交匯了一瞬。
呂不韋對他微微頷首,趙言還禮,神色如常。
卯時三刻。
殿門緩緩開啟。
內侍尖細的嗓音在晨光中迴盪:“吉時到——請大王入殿——!”
群臣躬身行禮。
嬴政自殿內大步而出。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的王袍,腰懸長劍,頭戴九旒冕冠,黑色的絲帶從冠下穿過,繫於頜下,襯托得那張年輕的臉愈發英武,冕冠前後的九串玉旒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碰撞聲。
他走上高臺,在王座前站定,轉身,面對殿前群臣。
陽光從殿門傾瀉而入,落在他身上,將他整個人鍍上一層金色的光暈。
群臣高呼:“大王萬年——!”
聲震殿宇,在咸陽宮上空迴盪。
加冠禮的流程繁瑣而冗長。
先是太常寺的官員宣讀祭天文告,然後是大祝奉上酒爵,再由呂不韋親自為嬴政加冠。
呂不韋雙手捧著那頂王冠,走到嬴政面前,蒼老的臉上帶著一種罕見的鄭重,他看著眼前這個他看著長大的年輕人,看著他從一個懵懂少年成長為如今的英武君主,心中百感交集。
“大王。”他的聲音有些沙啞,“請加冠。”
嬴政微微低頭。
呂不韋將王冠輕輕戴在他頭上,然後退後一步,拱手一禮。
“禮成——!”
內侍尖細的嗓音再次迴盪。
群臣再次高呼:“大王萬年——!”
這一次,聲音比方才更大,更整齊。
嬴政站在高臺上,目光掃過殿前群臣,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那是一種壓抑了許久的、終於釋放出來的暢快……寡人,終於親政了。
這算是見證歷史了嗎?!
趙言目睹著這一幕,心中莫名有些感慨,畢竟從今日起,秦國的未來也將發生翻天覆地的改變,嬴政無疑是一個雄主,他年輕且野心勃勃,七國只是他的第一步,有著他的輔助,這一世的秦國或許可以去西方古羅馬看看。
也不知秦國的大洋馬是什麼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