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弒父與逃亡
咸陽還處於盛夏,遼陽的天卻漸漸有了涼意。
北風席捲天地,好不淒涼。
如今的燕王宮再無昔日的巍峨氣派,甚至稱不上是一座宮殿,更像是一座大型的府邸,宮牆低矮,在冷風中搖搖欲墜,正如如今的燕國。
燕丹踏入行宮之時,殿內只點了一盞燈。
昏黃的光暈在空曠的大殿中顯得格外單薄,四角的陰影濃得化不開,殿中瀰漫著濃重的藥味,混著腐朽的氣息,那是久病之人特有的味道,揮之不去。
燕王喜半靠在軟榻上,身上蓋著厚厚的錦被,面色蠟黃,眼窩深陷,與數月前那個雖昏庸卻尚算精神的君王判若兩人。
遷都之辱、喪國之痛、雁春君奪權……這些事情,將他最後那點精氣神也廢掉了。
不過他今日的眼神卻格外的明亮。
“父王。”燕丹緩步靠近,隨後拱手一禮。
燕王喜緩緩看向燕丹,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此刻閃爍著一種久違的光芒,那不是慈愛,也不是關切,而是一種近乎亢奮的、壓抑不住的喜悅。
雁春君死了,死在了一個無名劍客手中!
老天有眼。
“丹兒,你來了。”燕王喜的聲音沙啞而虛弱,可那虛弱之下,藏著一種病態的興奮,“寡人聽說了,雁春君……死了?”
“是。”燕丹點頭應道。
“好……死得好!”燕王喜整個人都精神了幾分,咬牙切齒地說道,“寡人待他不薄,他卻在燕國陷落之時,奪走了寡人手中的權力,這忘恩負義之徒,寡人恨不得生啖其肉!”
說話間,他彷彿迴光返照,臉色都紅潤了起來,竟一個人艱難坐了起來。
他看著燕丹,催促道:“秦國的使臣還在城裡吧?寡人要見他們,要跟他們重談盟約之事!雁春君跟秦國籤的那份盟約,寡人看了,條件太苛刻了,要重新談!燕國雖然丟了南境,但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寡人要讓所有人知道,燕國的王,依舊是寡人!”
燕丹看著像打了雞血一般的父王,沉默了片刻,緩緩說道:“父王覺得,燕國還有什麼資格與秦國談條件?”
“父王,南境沒了,王城也被破了,能戰之兵不足五萬,府庫空空如也,連百官俸祿都快發不出了……這樣的燕國,拿什麼跟秦國談條件?”
燕王喜的臉色變了變,嘴硬道:“可燕國還有北境!還有遼東各地!還有……”
“父王,燕國如今只是一個空殼子。”燕丹打斷了燕王喜,他的心何曾不是在滴血,如今的燕國,國力已經衰敗到了歷史的最低點,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結局。
偏偏燕王喜還不自知,他根本不知道燕國如今面臨著什麼,甚至還想帶著燕國走向絕路!!
原本的一絲猶豫,此刻也是蕩然無存。
“……所以才更要與秦國結盟!”燕王喜聞言,頓時整個人都急切了幾分,“只要能得到秦國的支援,燕國便能繼續存續下去!!”
“父王也要向秦國稱臣嗎?!”燕丹詢問道。
“只要能維繫燕國的存續,就算向秦國稱臣又如何!昔日勾踐都能臥薪嚐膽,寡人未必不可!”燕王喜面色微沉,凝聲道,在他看來,這是燕國如今能走的惟一道路。
雁春君雖然不幹人事,但在這件事情上,卻做得很對,燕國唯有與秦國結盟,才能抵擋趙國的攻伐!
“父王,這話你自己信嗎?”燕丹聞言,喃喃低語。
燕國一旦稱臣,那失去的將是所有,連燕地最後的人心也會散去,疆土沒了,還能奪回來,可人心若是散了,那燕國還能繼續存續下去嗎?
韓國與齊國已經沒了,燕國難道要成為下一個?!
燕丹握緊了拳頭,他絕對不能看到燕國這般滅亡,就算要滅,也得站著走向死亡,而不是這般苟活而死!
“你在質問寡人?!”燕王喜聞言,頓時呵斥道,神色多了幾分不滿,“別忘了,寡人才是燕國的王,而你只是太子!!”
“父王,你不該起來……”燕丹目光陡然冰冷,幽幽的盯著燕王喜,緩緩地說道,他很清楚,無論是自己的父王,亦或者雁春君,都救不了燕國,他們只會讓燕國沉淪下去,直至被秦國徹底吞併。
燕國百年基業,豈能淪喪在他們的手中!
燕王喜聞言一愣,旋即看著燕丹陰冷的神情,他陡然發現自己有些不認識燕丹了,這還是自己的兒子嗎?!
“你……你想做什麼?”他的聲音在發抖。
燕丹沒有回答,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自己的父王,看著這張因恐懼而扭曲的臉,看著那雙渾濁眼睛裡倒映的自己的影子,看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時候,父王把他抱在膝上,指著輿圖說“這些都是你的”。
想起在趙國為質的那些年,他日日盼著父王派人來接他回去。
想起回國後被封為太子,他以為終於可以大展拳腳,振興燕國。
想起這些年,父王被雁春君架空,沉迷酒色,不理朝政,眼睜睜看著燕國一步步走向深淵。
想起薊城破城那日,父王倉皇北逃,把半壁江山拱手讓人。
想起……
他不想再想了。
“父王。”他開口,聲音恢復了平靜,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你累了,該歇息了。”
燕王喜的眼皮猛地一跳,本能地察覺到了危險,他張開嘴,想要喊人,可喉間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燕丹上前一步,伸手,拿過榻邊的棉枕。
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可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碎裂,又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凝固。
“父王。”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哄一個孩子入睡,“燕國會好起來的,兒臣保證。”
棉枕落下。
燕王喜的眼睛猛地睜大,瞳孔裡倒映著兒子那張平靜到近乎冷酷的臉,他拼命掙扎,乾瘦的手在空中胡亂揮舞,指甲劃過燕丹的手背,留下幾道淺淺的血痕。
可他的身體太虛弱了,那些掙扎在燕丹面前,就像一隻垂死的蝴蝶撲扇著翅膀。
燕丹死死壓著,目光始終落在燕王喜臉上,看著那張臉從驚恐變成絕望……掙扎漸漸停了。
殿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燭火跳了跳,光線暗了幾分,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
燕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背上那幾道血痕還在滲血,他隨意地將手背上的血跡擦在衣袍上,一下,兩下,三下,直到那幾道痕跡被抹得模糊不清,才放下手。
然後他轉過身,走到殿門口,拉開門。
廊下,鞠武正負手而立,背對著門,聽到動靜,他轉過身,目光落在燕丹臉上,沉默了片刻。
“殿下。”
“老師。”燕丹的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情緒,冷漠且低沉,“父王聽聞雁春君遇刺,悲痛過度,薨了。”
鞠武的瞳孔微微收縮,他看著燕丹,看著這張平靜到近乎冷酷的臉,看著他眼中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問。
他走進殿內,看了一眼榻上那張已經失去血色的臉,心神一顫,旋即伸手,輕輕合上那雙還睜著的眼睛。
然後他轉過身,對廊下候著的內侍吩咐道:“大王駕崩,鳴鐘發喪。”
內侍愣了愣,隨即面色慘白,跌跌撞撞地跑向鐘樓。
片刻後,沉悶的鐘聲在遼陽上空迴盪,一下接一下,在風中傳得很遠很遠。
鐘聲驚起了簷下棲息的烏鴉,撲稜著翅膀飛向灰濛濛的天際,發出一聲聲淒厲的鳴叫。
燕丹站在廊下,仰頭望著那片灰濛濛的天空,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王抱著他,指著輿圖說:“丹兒,你看,燕國雖小,卻也有雄兵十萬,沃野千里。”
那時候他還小,不懂什麼叫雄兵十萬,什麼叫沃野千里,他只知道父王的懷抱很溫暖。
如今,父王的懷抱沒了,聲音也沒了。
連人都沒了。
燕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等他再睜開眼時,那雙眼睛裡已沒有了任何情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像一潭死水,再也泛不起任何漣漪。
他轉身,向殿內走去,步伐沉穩而從容。
“老師。”他的聲音從殿內傳出,平靜而清晰,“發喪之後,召叢集臣議事……燕國不可一日無君。”
鞠武站在廊下,望著那道消失在殿門內的背影,久久沒有動,他從未想過,自己一手教出來的弟子竟能幹出殺叔弒父的事情,或許自從燕丹成了閹人之後,他便徹底變了。
如今燕國即將落在他的手中,燕國的未來會走向何方?!
他不知道。
……
訊息傳到驛館時,甘羅正在燈下翻閱一卷從咸陽送來的密信,他沒想到,在雁春君遇刺身亡不久之後,燕王喜竟然也死了,前後相隔不過三日,幾乎是轉眼間,整個燕國的局勢大變。
甘羅不知道自己還能在燕國待多久,但他知道,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他轉身走回案邊,從木匣中取出幾卷重要的帛書塞進懷中,又將幾枚金餅用布包好系在腰間,動作利落而沉穩,沒有一絲慌亂。
他今年才十三歲,可那雙眼睛裡的沉穩,比他見過的許多成年人都要深。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片刻後。
一名身著燕國士卒衣甲的男子閃身而入,面色蒼白,額角沁著細密的汗珠,氣息急促:“大人,出事了!燕國計程車卒正向驛站湧來!”
甘羅微微皺眉,他有些低估了燕丹,此人比他想的還要瘋狂,雁春君遇刺必然與他有關,至於燕王喜……眼下燕丹徹底瘋了,已經不再顧忌秦國的威勢,打算清洗所有的威脅。
“多少人?”他冷靜地詢問道。
“至少三百,還在調集,最多一刻鐘就到!”
甘羅點了點頭,轉身將案上那盞還沒燃盡的油燈撥亮了些,又將炭盆往床邊踢了踢,然後從枕下摸出一柄短劍。
劍身不長,只有成人小臂長短,卻鋒利異常,劍刃在燭火下泛著幽幽的寒光,這是呂不韋送他的,說是防身之用,他沒想到,真的有用上的一天。
“走吧,走後門。”他的聲音平靜得不像一個即將被追殺的孩子。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房門,沿著走廊向後門摸去,驛館不大,後門通向一條窄巷,巷子盡頭是一道矮牆,翻過去就是城郊的荒原。
只要出了城,天高海闊,燕丹的人想追也沒那麼容易。
“抓住他!別讓他跑了!”
很快,身後傳來了追殺的聲音,急促且雜亂的腳步聲,宛如死亡鐮刀,不斷迫近。
“大人先走!”身著燕國甲冑的男子轉身而回,他的命是甘羅救下的,如今正是效死之時!
甘羅握緊拳頭,沒有回頭,咬牙向著前方奔逃而去,他很清楚,此刻回頭便是死,唯有活下去,才能為對方報仇。
他順利翻過矮牆,落入城郊的荒原,隨後憑著記憶朝南邊跑去。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的地勢陡然一沉。
甘羅猛地剎住腳步,腳下鬆動,幾塊碎石從邊緣滾落,墜入下方深不見底的黑暗,過了許久,才傳來一聲悶響,像什麼東西砸在了岩石上。
斷崖。
他跑到絕路上了。
身後火光越來越近,追兵的聲音越來越清晰。
甘羅站在斷崖邊緣,北風從崖底倒捲上來,吹得他衣袂獵獵作響,他低頭看著腳下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又回頭看著那些越來越近的火光,忽然笑了。
他還有許多夢想沒有實現,可如今卻被逼上了絕路。
沒機會了。
“甘羅!”追兵中為首的一人勒馬而立,高舉火把,火光將他的臉映得忽明忽暗,那是一張瘦長的臉,帶著一種刻薄寡恩的冷意,“你已經無路可逃了,束手就擒吧!!”
“雁春君剛死不久,燕王也薨了,如今燕丹掌權……你們不覺得此事很蹊蹺嗎?”甘羅看著眾人,神色不見絲毫懼色,平靜地說道。
為首之人頓感脊背發寒,這特麼是他能聽的?!
他頓時怒喝一聲:“閉嘴!”
“再告訴你們一件事情,燕丹的下體在前不久遇刺之時遭受重創,已經不能人道了……呵,堂堂燕國太子,卻是一個閹人,可笑至極!”甘羅嗤笑一聲,繼續爆料,他今日或許活不了了,可在場之人也絕對一個都活不下去。
話音落下的瞬間,在場眾人都茫然了,哪怕是大頭兵都感覺腦袋嗡嗡的。
燕丹是個不能人道的閹人?!
“殺了他!!”為首將領再也忍不了了,低吼道,隨後率先騎馬衝了過去。
甘羅卻不想受辱,轉身跳下懸崖,臨死前拉著這些人陪葬,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