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我不是惡人
書房內光線柔和,几案上攤開著幾張帛書,墨跡未乾,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草藥氣息,角落裡的銅爐燃著安神的沉香,青煙嫋嫋,將午後的燥熱驅散了幾分。
念端端坐在案几一側,素白的長裙一塵不染,髮髻簡單挽著,用一根木簪固定,那雙溫和卻洞察世事的眸子正落在趙言攤開的帛書上,目光微微閃動,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專注。
端木蓉跪坐在師父身側,身著一襲幹練的紫白色衣衫,鉤勒出玲瓏的身段曲線,那張清麗脫俗的俏臉此刻滿是認真,她微微前傾著身子,一雙杏眸緊緊盯著帛書上那些工整的字跡和精細的圖示,嘴唇時不時動了動,像是被什麼震撼到了。
趙言坐在她們對面,手裡端著一杯溫茶,神態從容,嘴角甚至還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靜靜的看著這對醫家傳人。
醫學院在經過念端選址之後,便已經開始動工,最遲年底便能完工。
“縫合……”念端低聲念出這兩個字,眉宇間的凝重之色愈發濃郁,薄唇輕啟,帶著幾分質疑:“以針引線,縫合創口,使其癒合如初……這個法子,我從未在任何醫書上見過。”
“外傷之難,難在止血,難在創口難以閉合,傷口大了,即便止了血,也常常潰爛流膿,最終仍不免一死。”趙言聞言,嘴角帶著一抹淡淡的笑意,侃侃而談,“若能以絲線將傷口縫合,讓皮肉重新貼合在一起,再用藥物外敷內服,雙管齊下,癒合的把握便能大上許多。”
“可針線入肉,豈不更加疼痛?”端木蓉忍不住開口,那雙清澈的杏眸裡滿是疑惑,出聲詢問:“且絲線留在肉裡,會不會引起更大的潰爛?”
趙言看著端木蓉,嘴角笑意更濃了幾分,對方不愧是未來醫家的掌門人,一點就透,且能舉一反三。
“所以不能用普通的絲線。”他伸手,從案旁的木匣中取出一根細長的針和一小卷黑色的絲線,放在案上,“針要細,要鋒利,最好是用銀針,不易生鏽,也不易引起感染……線要用桑皮線,或者用動物的腸衣製成的線,這種線能被人體吸收,傷口癒合後不必拆線。”
念端拿起那根針,湊到眼前細看。
針身極細,比尋常的縫衣針還要細上幾分,針尖鋒利,針尾有一個小小的孔,用於穿線,她輕輕捻了捻,又放下,拿起那捲黑色的絲線,扯出一段,在指尖捻了捻。
“桑皮線……”她低聲自語,目光微微閃動,“桑皮性涼,有清熱止血之效,用它做線,確實比普通絲線更妥帖。”
“還有一種是羊腸線。”趙言繼續說道,“取羊的小腸,製成極細的線,這種線能被人體吸收,傷口癒合後不必拆線,比桑皮線更進一籌。”
“羊腸……”端木蓉皺了皺鼻子,似乎覺得有些不可思議,“那東西怎麼能做成線?”
“法子是有的,只是工序繁瑣,需要反覆清洗、浸泡、晾曬,再捻成線。”趙言笑了笑,“回頭我讓人試試,若能做成,對傷兵而言,是件大好事。”
念端放下桑皮線,抬起眼簾,目光落在趙言臉上,那雙溫和的眸子裡,此刻帶著一種罕見的認真。
“侯爺,這些法子……你是從哪裡得來的?”
端木蓉也抬起頭,一雙杏眸直直地看著趙言,滿是好奇。
趙言看著二人,沉吟了少許,給出了回答:“死牢……前段時日閒著無事,便以秦國死牢中的死囚試藥,期間嘗試了這種方法,發現有奇效。”
“?!”
念端與端木蓉皆是一驚,前者那雙一直平靜如水的眸子,此刻翻湧起復雜的情緒,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趙言,像在分辨他話語中的真假。
端木蓉的反應更直接,那張清麗脫俗的小臉上,震驚之色毫不掩飾,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是愣愣地看著趙言,像在看一個荒漠屠夫。
趙言神色不變,那雙桃花眼裡依舊帶著溫和且真誠的笑意。
“先生不必如此驚訝。”他的聲音不疾不徐,低聲道,“醫術一道,歷來如此,哪一味藥不是先人以身試險,才知其藥性、毒性?神農嘗百草,一日而遇七十毒,方有醫藥之始,若沒有那些先人的犧牲,哪有如今的醫道傳承?”
念端聞言,目光微閃,她沒想到趙言還能如此狡辯,偏偏她還挑不出毛病,畢竟醫術想要進步,總離不開前任的犧牲,這世上沒有什麼事是平白出現的,醫術更是如此。
醫家之人大多體質特殊,至於緣由,自然是年少時試藥造成的……不同的藥方總需要有人試藥,自己不去吞服,如何知曉藥效。
只是趙言更加直接,直接以死牢中的死囚作為試藥物件,略顯偏激。
趙言臉上沒有絲毫憐憫,有的只是平靜與坦蕩:“上古時代,神農氏為解百姓疾苦,親嘗百草,這份勇氣和擔當,後世醫者誰不敬仰?可敬仰歸敬仰,真的到了自己身上,又有幾個人願意以身試藥?”
“先生是醫家掌門,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醫術的進步,從來不是靠空想,而是靠一次次嘗試,一次次失敗,一次次從錯誤中總結經驗。”
“可那些嘗試……是用活人做的。”端木蓉忍不住說道,聲音都多了一些顫抖。
“那些皆是死囚,十惡不赦,按秦法本就該殺……我不過是讓他們死得更有價值一些。”趙言淡然的回應道。
端木蓉的嘴唇動了動,想反駁,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
趙言說的沒錯,那些死囚確實是該死的,可……可那是活生生的人,不是牲畜,不是草木,把他們當作試驗的工具,總覺得哪裡不對。
趙言看著端木蓉糾結的樣子,沒有繼續逼她,而是收回目光,看向念端。
“先生,你知道我最怕什麼嗎?”
念端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等待下文。
“我不怕遭到唾棄謾罵,更不懼被人在朝堂上彈劾。”趙言的聲音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種罕見的沉重,“我最怕的是,有一天,我麾下的將士在戰場上受了傷,明明有辦法救,卻因為沒有人試過、沒有人會、沒有相應的工具和藥物,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死去。”
“那些將士,才是真正無辜的人。”
“他們為秦國賣命,為天下統一流血,可他們受了傷,我們連救他們都救不好,這難道不是我們的失職?”
念端的睫毛微微一顫。
趙言深深吸了一口氣,隨後緩緩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任由午後的陽光灑進來,在他身上鍍上一層淡淡的光暈,他仰頭四十五度角,露出自己完美的俊朗的側顏,望著遠處隱約可見的咸陽城牆,聲音平靜而悠遠。
“我知道我的所作所為有些殘忍,可有些事情總需要有人去做,若能用一百名死囚的性命,換未來戰場上成千上萬無辜士卒的性命,我願意去當這個劊子手!”
他說的大義凜然,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念端看著這個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挺拔的年輕人,一時間有些沉默,她甚至分不清趙言所言是真是假,可有一點她看得出來,那就是趙言所作所為,確實在推進醫術的進步,只是手段過於偏激,過於殘忍!
她不是天真無邪的少女,自然明白趙言所言的那筆賬該怎麼算。
“侯爺所言,不無道理,醫道傳承,確實需要有人去嘗試、去摸索、去承擔風險……只是以往,這個代價由醫者本人承擔。”
念端說完,也不由得輕嘆一聲,她身體如今日漸虛弱,也是因為昔日試藥造成的,世上奇花異草無數,若不能試藥一二,豈能知曉其對人體的功效。
你們醫家這麼喜歡作死嗎?!
趙言一時間有些沉默了,心中既敬佩又好笑,同時,他想到了農家所言的百毒不侵,他們真的能百毒不侵嗎?
醫家都做不到,農家弟子憑什麼?!
或許未來可以抓住一個農家弟子做個實驗。
“先生大義!”他低聲評價了一句,隨後緩緩說道:“可此事對於醫家而言,風險太大,稍有不慎,便有性命之憂,而如今醫家便只剩下二位了,你們若是有什麼萬一,那是這個天下的損失!”
“這本就是學醫的一道門檻,若不能知曉藥理,又如何能為他人醫治。”念端緩緩說道,語氣平靜,並無多少波瀾。
趙言聞言,沉吟了少許,他並未勸說什麼,以念端的性格,就算讓她去用死囚試藥,對方也不會去,這是身為一個醫者的操守,不是什麼人都能像他這般有著靈活的底線。
過了片刻。
他才將話題引回正題:“先生,我今日請你們來,不是為了讓你們認同我的做法,而是請你們幫我把這些法子整理成冊,寫成一部專門針對外傷救治的醫書,讓更多人受益。”
念端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幾卷帛書上,看了片刻,緩緩點了點頭。
“好,這些事,我來做。”
趙言拱手一揖,道:“多謝先生。”
端木蓉坐在師父身側,看著趙言,杏眸裡的情緒已經從震驚變成了另一種東西。
她想起師父說過的話……這個年輕人,或許真的和那些權貴不一樣。
之前她一直不太懂這句話的意思,現在,她好像懂了一些。
“端木姑娘。”趙言忽然看向她,嘴角帶著那抹溫和的笑意,“方才我說那些話,是不是嚇到你了?”
端木蓉微微一怔,隨即搖了搖頭。
“沒……沒有。”她的聲音有些緊張侷促,卻努力讓自己顯得平靜,“侯爺說的,是對的,醫術進步,確實需要有人去嘗試,我只是……只是以前沒想過這些。”
趙言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話鋒一轉,語氣輕鬆了幾分。
“此番也要麻煩端木姑娘了。”
端木蓉抿了抿唇,鄭重地點了點頭:“侯爺放心便好,我會認真編撰的。”
念端平靜地看著這一幕。
……
書房內,三人圍坐在案几旁,一個說,兩個聽,偶爾插幾句問話,偶爾提筆記錄,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逝,桌上的茶換了一壺又一壺,帛書上的字跡越來越多。
直到夕陽西斜,暮色漸濃,念端才放下筆,揉了揉有些酸澀的眼睛。
“侯爺,今日就到這裡吧,這些法子我先整理一遍,有不明白的地方,改日再請教。”
趙言起身,拱手一禮。
“先生辛苦。”
念端搖了搖頭,收拾好帛書,起身向門口走去,端木蓉跟在她身後,經過趙言身邊時,腳步微微一頓,側過頭,那雙清澈的杏眸看著他,小臉滿是認真。
“侯爺。”
“嗯?”
“你方才說,這世上總要有人邁出第一步,去當那個惡人……”她抿了抿唇,聲音很輕,“我覺得,你不是惡人。”
趙言微微一怔,隨即笑了,那笑容裡有幾分無奈,幾分自嘲,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柔。
“端木姑娘,你還小,看人看事,別太早下結論。”
端木蓉咬了咬唇,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小跑著跟上了師父的腳步。
念端在門口停下,側過身,看了趙言一眼,低聲道:“蓉兒說得沒錯,你確實算不上一個惡人,不過你行為處事過於偏激,這對你而言,未必是什麼好事。”
話音落下,她帶著端木蓉轉身離去,素白的長裙在廊下輕輕飄動,很快便消失在暮色中。
趙言目送二人遠去。
窗外,夕陽將整座咸陽城鍍上一層溫暖的橘紅色。
他轉過身,走回案後坐下,目光落在那幾卷帛書上,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有他說的,也有念端補充的,字跡清雋而工整,一筆一畫都透著醫者特有的耐心與細緻。
他伸手,輕輕撫過那些字跡,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我不是惡人……”
他低聲重複這句話,忽然笑了。
“或許吧。”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遠處那片被晚霞染紅的天際,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這個世界的人確實很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