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有種!
用完早膳,趙言從正殿出來時,天色已經大亮。
冬日的陽光稀薄而清冷,透過雲層的縫隙灑下來,將庭院中那幾株老槐樹上殘留的積雪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簷下的冰凌開始融化,一滴一滴地落著水,在青石板上砸出細密的水痕。
他站在廊下,整了整衣領,深吸了一口微涼的空氣。
焱妃沒有跟著,她和大司命一同前往念端所在的院子,與其商量醫學院位置的事情,顯然經過昨晚的坦白,如今的焱妃更加堅定地站在趙言背後,一心一意要當好一個賢內助。
不得不說,焱妃確實是一個好老婆。
“侯爺。”墨鴉的身影出現在迴廊盡頭,快步走來,拱手一禮,道:“馬車已經備好了,不過……韓非公子不在前院,他今早起來之後,便去了紅蓮的院落。”
“去看看。”趙言點了點頭,便邁步向著紅蓮的院落走去。
墨鴉跟在他身後,猶豫了一下,低聲道:“紫女姑娘和弄玉姑娘也在那邊,還有……焰靈姬姑娘。”
趙言的腳步微微一頓,側頭看了墨鴉一眼。
墨鴉一臉平靜,他只是如實稟報,至於趙言能否擋得住這等修羅場,不在他這個下屬的考慮範疇之內。
“以後這種事情提前說。”趙言交待了一句,便繼續向著前方走去,不過他雖然面色平靜,內心卻是有些發毛,紫女與弄玉自然好應對,可焰靈姬可不好收拾,昨日給她掐了一下,至今還有點記憶猶新。
不過也沒什麼好怕的,他趙言什麼場面沒見過,眼前這種,不過是小場面。
很快,趙言便抵達了紅蓮的小院。
他尚未踏入,院中便傳來了女子的說笑聲。
紅蓮的聲音清脆得像山澗的溪水,帶著幾分少女特有的嬌憨:“哥哥,你再嚐嚐這個,這是我讓廚房特意做的,你以前在韓國最愛吃的桂花糕!”
韓非的聲音溫和而無奈:“紅蓮,我已經吃了三塊了,再吃就撐了。”
“撐了也要吃!你都瘦了……”紅蓮說著說著,聲音陡然低沉了下去,帶著一絲迷茫與無助,“不知道還能不能吃到韓國的桂花糕。”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趙言走進內院時,便看見這樣一幅畫面。
紅蓮坐在廊下的木椅上,一襲粉白色的修身長裙,外罩一件同色的狐裘小襖,長髮用一根粉色的髮帶束成低馬尾,垂在肩頭,整個人看起來嬌俏可愛,只是眼眶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手裡捧著一碟桂花糕,正倔強地舉在韓非面前。
韓非坐在她身側的椅子上,身著深衣,外罩一件灰藍色的厚袍,整個人看起來比在新鄭時清瘦了幾分,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倦色,但那雙眼睛依舊是溫和的,帶著一種兄長特有的寵溺與無奈。
紫女站在廊下另一側,一襲絳紫色的深衣,長髮用一根玉簪綰著,幾縷紫發垂落在肩頭,整個人看起來清冷而知性,她手裡捧著一杯熱茶,正慢慢品著,見趙言進來,那雙深邃的紫眸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卻沒有說話。
弄玉站在紫女身側,一襲淺青色的長裙,面容清麗,眉宇間帶著少女特有的柔美與溫婉,她正低頭撥弄著手中的琴絃,聽到腳步聲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眸子落在趙言身上,微微一愣。
焰靈姬則靠在院中樹下,一襲火焰狀的長裙在冬日的寒風中輕輕飄動,彷彿不知道寒冷為何物,長髮如瀑,那張絕美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那雙湛藍色的眸子一直盯著趙言。
趙言的目光在眾女身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焰靈姬臉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溫和的笑意,算是打了個招呼,然後大步向韓非走去。
“韓兄,昨夜睡得可好?”
韓非抬起頭,看著趙言,苦笑一聲:“趙兄,你倒是來得早。”
“不早了,太陽都曬屁股了。”趙言在他身側的椅子上坐下,很自然地伸手從紅蓮捧著的碟子裡拈了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含混地讚道,“嗯,味道不錯,紅蓮有心了。”
紅蓮瞪了他一眼,卻沒有把碟子收回去,只是嘟著嘴,小聲道:“這是我給我哥哥做的,你吃算什麼?”
“你哥哥的命都是我救的,吃他一塊桂花糕怎麼了?”趙言理直氣壯地又拈了一塊。
紅蓮被他這番歪理氣得說不出話,只能狠狠地咬了一口手裡的桂花糕,腮幫子鼓鼓的,像一隻炸毛的小橘貓。
韓非看著這一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只是那笑意裡帶著一絲苦澀,沉吟了少許,才輕聲詢問道:“趙兄來此,應該是有事吧?”
趙言嚥下口中的糕點,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神色認真了幾分:“大王要見你。”
話音落下的瞬間,紅蓮捧著碟子的手微微一僵,那雙杏眸裡閃過一絲緊張,咬著唇,看看趙言,又看看韓非,想說什麼,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如今韓國沒了,父王被囚禁,她唯一的家人便只剩下了韓非,若是韓非也出事了,紅蓮不知道自己未來該作何選擇,又該如何面對趙言。
紫女那雙深邃的紫眸注視著趙言,眉宇間多了些許擔憂,不過只持續了片刻,便恢復如常,畢竟趙言既然將韓非帶入秦國,那必然不會讓他輕易出事。
弄玉神色平靜,手指無意識地撥動著琴絃,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焰靈姬對於這件事情並無興趣,韓非也好,秦王嬴政也罷,都與她無關,比起這些瑣事,她更關心另一件事情。
韓非聞言,眸光微動,嘴角勾勒出一抹淡淡的笑意,輕聲道:“秦王嬴政嗎?”
對於這位年輕的秦王,韓非確實有點興趣,畢竟這位秦王如今的處境也算不上太好,呂不韋權傾朝野,這對於任何一個成年的君王而言,都是無法容忍的事情。
若能引發嬴政與呂不韋之間的矛盾……
這個想法只持續了一瞬,便被韓非拋之腦後了,畢竟韓國已經沒了,考慮這些又能如何,趙言真的會給他機會嗎?!
想到這裡,韓非一時間意興闌珊。
“他對你很感興趣,讀過你的不少著作。”趙言點了點頭,道。
“那走吧。”韓非拍了拍身上的衣袍,緩緩起身。
“哥哥!”紅蓮忽然站起身,伸手拉住了韓非的衣袖,那雙杏眸裡蓄滿了淚水,嘴唇哆嗦著,聲音又急又軟,“你……你會回來的吧?”
韓非轉過身,看著自己的妹妹,看著這張與記憶中相差無幾的臉,看著那雙含淚的眸子,心中忽然湧起一陣酸澀,他伸手,輕輕揉了揉紅蓮的發頂。
“傻丫頭,哥哥只是進宮去見秦王,又不是去送死,哭什麼?”
“可是……可是你是韓國的公子,秦國的大王會不會……”紅蓮咬著唇,說不下去了。
“不會。”趙言的聲音從一旁傳來,平穩而堅定,“紅蓮,我向你保證,韓非會平安回來。”
紅蓮咬著唇,淚眼朦朧地看著趙言這個大騙子,半晌,才緩緩鬆開韓非的衣袖,退後一步,隨後吸了吸鼻子,低聲道:“你……你說話要算數。”
“我什麼時候說話不算數過?”趙言笑了笑。
“很多。”紅蓮撇了撇嘴巴,不想理趙言,畢竟對方可是滅了韓國,是她的大仇人,她接下來一定好好練武,待日後武功大成,一定要好好教訓趙言一頓!!
“沒事的。”韓非安慰了一句,隨後看向紫女與弄玉,道:“紫女姑娘,紅蓮便拜託你照顧了。”
“放心。”紫女微微點頭,應下了此事。
韓非最後看了紅蓮一眼,轉身向院門走去。
趙言跟在他身後,走了兩步,忽然停下,側過身,目光落在焰靈姬臉上。
焰靈姬雙手抱胸,湛藍色的眸子冷冷地看著他,那張絕美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眼睛裡的情緒已經說明了一切,她現在的情緒很不好。
趙言沉吟了少許,走了過去,低聲道:“等我回來,晚上陪你。”
焰靈姬的睫毛微微一顫,臉上的冷意碎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那副不感興趣的樣子,她別過臉去,輕哼一聲:“誰要你陪?你愛陪誰陪誰。”
趙言笑了笑,隨後伸手捏了捏她的手,然後鬆開,帶著韓非向著府外走去。
焰靈姬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那隻被他捏過的手微微蜷了蜷,指尖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她咬了咬唇,小聲嘟囔了一句:“……王八蛋。”
聲音很輕,輕得只有她自己能聽見。
紫女看著這一幕,一時無言,內心莫名有些發苦。
弄玉伸手握了握紫女的手,以示安慰。
……
馬車轆轆地駛過咸陽城的長街,車輪碾過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趙言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
韓非坐在他對面,掀開車簾一角,望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目光有些悠遠,咸陽的街道比新鄭寬闊得多,兩旁的店鋪鱗次櫛比,行人熙熙攘攘,即便是在冬日,也透著一股繁華興盛的氣象。
“秦國確實強盛。”他放下車簾,輕嘆一聲。
“所以韓國亡得不冤。”趙言睜開眼,看著他,調侃了一句。
韓非苦笑一聲,沒有反駁。
馬車繼續前行,穿過熱鬧的市井,駛入一條寬闊的御道,兩側的樹木光禿禿的,枝丫上掛滿了積雪,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遠處,咸陽宮的飛簷斗拱在薄霧中若隱若現,像一頭蟄伏的巨獸,靜靜地匍匐在渭水之畔。
韓非的目光落在那座巍峨的宮殿上,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趙兄,你覺得秦王找我想問什麼?”
“大概是問治國之道吧。”趙言想了想,答道,“秦王嬴政是個務實的人,他不太在意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更在意的是實實在在的方略,你只需把你的想法如實說出來便是,不必刻意迎合,也不必刻意迴避。”
韓非微微點頭,沒有再問。
馬車在宮門前停下,趙言率先下車,韓非跟在他身後,兩人一前一後向宮內走去,內侍們早已得了令,一路暢通無阻。
章臺殿依舊巍峨,十二根銅柱撐起穹頂,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古樸的光澤。
殿門大開,嬴政已經坐在了王座上,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深衣,腰懸長劍,髮絲高束,一絲不苟,整個人看起來很威嚴,那雙漆黑的眸子落在大殿入口處,等待著什麼。
蓋聶持劍立於王座之側,一襲灰白長袍,面容沉靜,像一柄入鞘的劍,鋒芒內斂卻讓人不敢輕視。
趙言大步邁入殿中,韓非跟在他身後,步伐從容,面色平靜,看不出任何緊張或不安。
“臣趙言,參見大王。”
“草民韓非,參見秦王。”
嬴政的目光落在韓非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笑意,抬手道:“免禮,賜座。”
內侍搬來坐席,設於殿側。
趙言落座,韓非坐在他身側,姿態端正,目光平視前方,神色平靜。
嬴政看著他,看了幾息,才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高位者特有的分量:“韓非,寡人聽說你是荀子的弟子,與李斯同門,可有此事?”
“回秦王,正是。”韓非微微頷首。
“荀子乃當世大儒,你既是他的弟子,想必學問不差。”嬴政的手指輕輕叩擊著王座的扶手,目光落在韓非臉上,帶著幾分審視的意味,“寡人問你,你覺得秦國為何能強於六國?”
韓非沉吟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不疾不徐:“秦國之所以強於六國,非天時,非地利,而在人和。”
“人和?”嬴政挑眉。
“商君變法,秦國由弱轉強;惠文王稱王,秦國雄視列國;昭襄王開疆拓土,秦國奠定一統之基……歷代秦王,皆有雄才大略,不拘一格用人才,這是其一。”韓非侃侃而談,聲音平穩而清晰。
“其二,秦法嚴明,賞罰分明,有功必賞,有過必罰,百姓知所趨避,將士知所效命。”
“此二者,秦國皆強於各國!”
嬴政聽聞,目光看向了趙言,詢問道:“太傅,你覺得韓非說得如何?”
“韓非所言,句句在理,臣沒有什麼要補充的。”趙言並未搶這個風頭,也無心討論這個問題,在他看來,六國之所以弱於秦國,無非是各國的命不好,尤其是王室基因,昏君的機率讓人咋舌。
尤其是戰國末期這數十年,除了秦國之外,各國的君王那叫一個奇葩,在封建國家之中,一個昏君造成的損害無疑是毀滅性的,任何一個國家都承受不住。
嬴政微微點頭,目光重新落在韓非臉上,聲音裡多了一絲認真的意味,凝聲道:“韓非,寡人再問你,韓國為何會亡?”
話音落下,大殿內的氛圍瞬間一頓。
趙言微微側頭,看了韓非一眼,只見他的面色依舊平靜,只是那雙眼睛裡的光芒微微暗了暗,像是有風掠過湖面,漾起一圈細小的漣漪。
韓非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韓國之亡,亡在自身。”
嬴政並未打擾,靜待下文,顯然對這個話題很感興趣。
韓非閉目深吸了一口氣,再次睜眼,眼中多了幾分銳利的鋒芒,沉聲道:“韓國地處四戰之地,無天險可守,無縱深可退,這是先天不足。”
“歷代韓王,或昏庸,或短視,或耽於享樂,或困於權鬥,無一有雄才大略者,這是君主不力。”
“朝堂之上,權臣當道,貪腐橫行,賢者不得用,能者不得展,這是朝政腐敗。”
“軍備廢弛,士卒訓練不足,將領多為庸碌之輩,這是軍力不濟。”
“百姓困苦,賦稅沉重,徭役繁多,民心思變,這是民心離散。”
他頓了頓,目光低垂,聲音裡多了一絲苦澀。
“有此五者,韓國豈能不亡?”
“韓非,你看得很透徹。”嬴政眼中多了幾分欣賞,韓非的著作讓嬴政知曉韓非是一個有才能的人,而這一次的正式會面,則讓嬴政真正認識了韓非。
“亡國之臣,豈能看不透徹?”韓非苦笑一聲,自嘲道。
嬴政微微搖頭,安撫道:“你不是亡國之臣,你是有才之士,韓國之亡,非你之過,你不必自責。”
頓了頓。
他探出了橄欖枝:“你可願為寡人效力!”
“不願!”韓非平靜地看著嬴政,沒有一絲猶豫,甚至不曾考慮分毫,直接且果斷地拒絕了嬴政的招攬,“韓國雖亡,但韓非身為韓室宗親,若轉身便投入滅韓之國的朝堂之上,俯首稱臣,草民自己這一關,過不去。”
“故國雖亡,氣節猶在!”
“草民可以死,卻不能背棄那個‘韓’字。”
有種……趙言看著韓非挺直的腰板,心中評價了一句,換位思考,相同的處境下,他未必有韓非這般有骨氣,畢竟骨氣這種東西又不能當飯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