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一夜
趙言從焱妃院中出來時，已經是三更天。
冬夜的寒風裹挾著細碎的雪粒撲面而來，打在臉上有些疼，他站在廊下，整了整衣領，深吸了一口冰涼的空氣，夜風灌入肺腑，帶著冬日特有的凜冽，卻讓他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焱妃已經睡了。
方才那一番坦白，將她折騰得不輕，先是心疼，後是忿怒，最後化作無言的溫柔，包裹著他的身心……趙言知道，她是真的信了。
信他委曲求全，信他忍辱負重，信他是為了這個家才不得不低頭。
畢竟男人在外闖蕩，真的不容易。
想到這裡。
趙言不免心生感慨，遇到焱妃這樣的女子，當真是三生有幸，這等奇女子，就該由他來疼愛，至於與焱妃說得那些話，他並沒有隱瞞焱妃什麼，一切都是實話，唯一沒有說的，只是他與王太后趙姬擦出了真感情，並沒有什麼屈辱之感。
而這些話顯然不可能告訴焱妃，適當的隱瞞與欺騙有利於家庭和睦。
坦白一切……那是老實人才會幹的事情。
他抬頭望了一眼灰濛濛的夜空，雲層很厚，看不見星星，只有一輪模糊的月影在雲隙間若隱若現，像蒙了一層薄紗……趙言想到了月神，比起趙姬的事情，月神的事情顯然很難解釋，也不可能直接坦白，只能拖著。
至於問趙言後不後悔……這種事情有什麼好後悔的，身為陰陽家的弟子，為了日後陰陽家大一統，捨我其誰！
別問，問就是為了陰陽家的未來！
趙言沉吟了少許，便向著後院走去，回來也兩日了，他尚未去見姐姐，這顯然不好。
穿過兩道迴廊，經過一處小小的花園，便來到了女英與娥皇所在的院落，牆角的湘妃竹一片翠綠，不過園裡的花卻已經謝了大半，只剩下幾株臘梅開著，金黃的花朵在夜色中看不分明，只有淡淡的幽香在寒風中飄散。
屋內的燈光已經熄滅，顯然女英並未給他留燈。
這顯然不符合女英的脾氣，可見女英對趙言的所作所為很失望。
趙言知道女英肯定沒睡，他藉著月光推開房門，走入屋內，輕車熟路來到床邊，一眼便看到了榻上的身影，對方背對著自己，錦被隆起一道曼妙的曲線，一頭如瀑的長髮散落在枕上，空氣中瀰漫著一絲甜膩的清香，像深秋的果香，溫潤而纏綿。
“姐姐？”趙言湊了過去，試探性地喚了一聲。
榻上的人沒有回應，呼吸依舊均勻。
趙言笑了笑，他知道女英在裝睡，不過他並未點破，熟練地解開自己的腰帶，然後掀開錦被，躺了進去。
被窩裡很暖，帶著她身上特有的溫度和香氣。
他剛一躺下，那道身影便翻了個身，像一條滑溜的魚，鑽進了他懷裡，溫軟的身子貼上來，修長的雙臂環住他的腰，臉埋在他胸口，悶悶地哼了一聲。
“姐姐不是睡著了嗎？”趙言低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輕笑道。
“被你吵醒了。”女英靠在他懷中，低聲道。
趙言失笑，伸手攬住她的腰，掌心貼著她纖細的腰肢，感受著那片肌膚的溫熱與細膩，姐姐的身材依舊很溫潤，讓人心動，愛不釋手。
“想我了？”他輕笑道。
女英沒有回答，只是將他抱得更緊了些。
殿內安靜了片刻。
女英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你回來這麼久，也不來看看我。”
頓了頓。
她抬起頭，那雙深情迷戀的眸子在月光下泛著盈盈的水光，直勾勾的盯著趙言，袒露著心聲：“我想見你，從你回來的那天就想見你，可你卻一直陪著她們……陪著那個孩子。”
說話間，女英感覺自己的心碎了，弟弟出去一趟，連孩子都帶回來了……天塌了。
趙言看著她眼中毫不掩飾的思念與委屈，不由得伸手輕輕拂過她的臉頰，柔聲安慰道：“是我的錯，我應該早點來看你的。”
他並未狡辯什麼，對於姐姐，他確實有著幾分歉意。
當然，也不能全怪趙言，當初可是姐姐放他出去歷練成長的，也說過不介意他去找女人……儘管他找的有點多了，可那不是想給天下女子一個家嗎？
亂世最可憐的，便是那些無家可歸的女子，尤其是樣貌氣質絕豔的女子！
趙言這個人，心善，見不得她們吃苦。
女英抿了抿唇瓣，眼中似有淚花浮動，聲音柔弱：“你答應過我的，說不管去了哪裡，都會第一時間來看我……結果呢？你去了韓國那麼久，一封信都沒有，回來了也不來見我，整天陪著東君、陪著明珠夫人……”
她越說越委屈，聲音越來越大，到最後幾乎是在控訴。
“你是不是不喜歡姐姐了？是不是有了她們，就不要我了？”
趙言沒有說話，只是伸手將她整個人攏進懷裡，緊緊地抱著，下巴抵著她的發頂，閉上眼睛，感受著這份久違的溫存。
女英被他抱著，掙扎了兩下，掙不開，便放棄了，只是把臉埋在他胸口，悶悶地抽泣著，肩膀輕輕顫抖。
過了好一會兒，她的哭聲才漸漸平息。
趙言低頭，在她發頂落下一吻，輕聲道：“姐姐，我怎麼會不要你呢？你是我來到這個世界第一個見到的人，是你收留了我，救了我的命……這份恩情，我記一輩子。”
“我不要你記恩情。”女英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聲音又軟又啞，“我要你記著我這個人，記著我對你的好，記著……記著我是你的女人。”
“我自然記得。”趙言輕撫她的長髮，安慰道。
“那你說，你愛我。”
“我愛你。”
“說你只愛我一個。”
“……”趙言沉默了。
女英等了片刻，不見回應，抬起頭，瞪著他，眼眶通紅：“你連騙我一下都不肯？”
“我不想騙你。”趙言看著她，目光坦然，認真地說道：“姐姐，我對你的心是真的，對焱妃的心也是真的，對明珠、對紫女、對焰靈姬……都是真的。”
“你……”女英咬著嘴唇，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她依稀記得趙言當初的模樣，如今的他還是那個弟弟，只是他在外面學壞了，變得愈發地花心，招惹的女子也是越來越多，她知道自己不該爭奪什麼，畢竟弟弟本就不屬於她一個人。
可她就是忍不住。
她太愛這個好弟弟了，愛得無法自拔，像飛蛾撲火一樣，明知會燒傷，還是一頭紮了進去。
因為她太孤獨了。
瀟湘谷的那些年，她一個人守著那座空蕩蕩的谷，守著姐姐的靈位，守著那些回不去的回憶，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像一具行屍走肉，活著，卻沒有活著的感覺。
直到趙言出現。
他像一束光，照進了她灰暗的世界，給了她溫暖，給了她希望，給了她活下去的理由，她貪戀這份溫暖，貪戀到明知這束光不只照著她一個人，也不願意放手。
“言弟，你學壞了……”女英雙眸微垂，眼神略顯暗淡，低聲道。
“就算我變得再壞，在姐姐面前，我依舊是那個初入瀟湘谷的弟弟，願意將一切都交給姐姐的弟弟！”趙言摟著女英纖細的腰肢，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呼吸交織間，緩緩說道。
可我只想你屬於我一個人的……女英並未將這句話說出口，因為趙言的嘴巴已經堵上來了。
說將一切交給姐姐，就將一切交出去。
不留一滴。
……
天邊剛剛泛白，冬日的黎明來得晚，五更天過了大半，東方才露出一線灰濛濛的光。
趙言睜開眼時，身邊已經空了。
錦被上還殘留著女英身上的餘溫，枕邊還縈繞著她髮絲間淡淡的清香，彷彿她從未離開過，只是化作了一片霧，融入了這個冬日的清晨。
等待了片刻，熟悉的身影便再次出現在了視野之中，樣貌一般無二，氣質卻是截然不同。
白天，又切換成了端莊溫婉的娥皇姐。
趙言在娥皇的幫助下，洗漱穿衣，隨後照例去演武場練功，與焱妃切磋，隨後陪焱妃一同去正殿用早膳。
地面上的積雪又厚了一層，昨夜的雪下得不小，將整座府邸裹進一片銀白之中，花園裡那幾株臘梅被積雪壓彎了枝丫，金黃的花朵在白雪的映襯下格外醒目。
殿內，炭火燒得正旺。
長案上擺滿了各色早點，熱氣騰騰，在這冬日的清晨顯得格外誘人。
焱妃坐在主位上，一襲暗藍色長裙，長髮用一支金簪束起，整個人端莊而優雅，她正端著茶杯慢慢品著，趙言則是坐在其身側，喝著小米粥。
府內其餘女子倒是未曾來此處用膳，顯然各有各的怨氣，需要趙言去一一化解。
漫漫人生路，任重而道遠。
想當一個博愛的男人，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趙言吃得很快，但動作不顯粗魯，焱妃坐在他身側，安靜地看著他用膳，偶爾幫他添一勺粥、夾一筷子菜，動作自然而親暱，像一對相處多年的夫妻。
“今天有什麼安排？”焱妃輕聲問道。
“等會還得去一趟宮中，大王要見韓非。”趙言嚥下口中的粥，答道，“下午去城外看看醫學院的選址，畢竟答應了念端先生，總得將框架搭建起來。”
焱妃微微蹙眉，不過她並未詢問趙言是否要去見王太后趙姬，她彷彿刻意遺忘了這件事情，沉吟了少許，才輕聲道：“韓非？那個韓國的九公子，紅蓮的哥哥？”
“嗯。”趙言點了點頭，解釋道，“大王對他很感興趣，想見見。”
“韓非此人有大才，又是荀子弟子……可他終究是韓國公子，韓國又被你所滅，難免心生怨恨……”焱妃提醒道。
“給他找點事情做，他就沒時間瞎想了。”趙言輕笑道，李斯被他扔在了韓國當牛馬，韓非則是他選擇的第二隻牛馬。
焱妃看了趙言一眼，沒有再問。
趙言的能耐，她是知道的，既然他敢把韓非帶回咸陽，就一定有把握控制住他。
“那醫學院的事呢？”焱妃話鋒一轉，“念端先生那邊，你打算怎麼安排？”
“城外選一塊地，建幾間屋子，招一些學生，讓念端先生慢慢教。”趙言答道，“醫學院的事不急，一步一步來，先把架子搭起來，再慢慢填充內容。”
“錢呢？”焱妃問，“建醫學院、招學生、買藥材、請先生，哪一樣不要錢？”
趙言笑了笑，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遞給她：“這是大王昨日批的，從內帑撥了五萬金，用於醫學院的籌建。”
焱妃接過帛書，展開看了一眼，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笑意：“五萬金，大王倒是對你大方。”
“不是對我大方，是對天下百姓大方。”趙言糾正道，“大王說了，醫學院建好之後，醫家自行管理，朝堂不干涉……這是真正的造福天下，不是給我趙言一個人謀私利。”
焱妃看著他那副一本正經的樣子，忍不住輕笑一聲：“你倒是會說話。”
“我說的是事實。”趙言一臉無辜。
焱妃搖了搖頭，將帛書卷好，還給他，輕聲道：“醫學院的事，你打算讓誰去盯著？”
“還沒想好。”趙言沉吟了片刻，目光落在焱妃臉上，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要不……你去？”
焱妃有些詫異：“我？”
“嗯，你做事細心，考慮周全，醫學院交給你盯著，我放心。”趙言看著焱妃，輕笑道。
焱妃聞言，陡然想起了趙言昨夜的話語，她抿了抿嘴唇，並未猶豫什麼，點頭應道：“好，我替你盯著醫學院的事情，你安心做你的事……以後此類瑣事，你都可以交給我。”
她神色有些認真，似乎想幫趙言承擔壓力，畢竟她是趙言的未婚妻，且已經同居。
趙言聞言一愣，旋即知道焱妃誤會了什麼，不過他並未辯解什麼，伸手握住了她放在小腹的玉手，用力的握了握，一臉感慨的說道：“焱妃，有你在我身邊，真的很好很好……”
“少貧嘴。”焱妃別過臉去，輕嗔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