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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 被愛的有恃無恐

雪後初晴,新鄭城頭覆著一層薄薄的銀白,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寒風從北面吹來,裹挾著曠野的寒意,將城頭那面代表秦國的黑色旗幟吹得獵獵作響,它就像一隻斂翅的巨鳥,俯瞰著這座亡國的城池。

衛莊站在城樓最高處,鯊齒劍鞘抵在青磚地面上,雙手交疊按在劍柄上,整個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鋒芒畢露,他的目光越過城牆,投向官道盡頭。

那裡。

趙言的車隊已經走得只剩下一個模糊的黑點,正緩緩沒入天地相接處那片灰濛濛的霧氣中。

天地間,似乎只剩下他一人還在堅守。

“他走了。”天澤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種蛇類吐信般的陰戾。

衛莊沒有回頭,也沒有回應。

天澤緩步走到他身側,破舊的黑色斗篷在風中翻卷,露出底下那張邪異陰沉的面容,一雙豎瞳依舊銳利陰沉,彷彿隨時都在尋找獵物的咽喉。

他看著趙言車隊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低聲嘲諷道:“秦國的太傅,韓國的掘墓人……他就這麼走了,帶走了你身邊所有的人。”

頓了頓。

他語氣低沉了些許:“如今的你與我一樣,都被人奪去了一切,失去了所有……”

天澤的話在寒風中散開,帶著一種同病相憐的蒼涼。

衛莊微微皺眉,斜睨了一眼身側的喪家之犬,他可不覺得自己與天澤一樣,沉吟少許,冷淡地回應道:“你錯了,沒有人能奪走我的一切,他們隨趙言離去,是他們自己的選擇。”

“選擇?確定不是無能為力嗎?”天澤冷笑一聲,對於衛莊的嘴硬有些不屑,“我不信,你一點也不恨,趙言可是滅了韓國,帶走了你身邊所有的人!”

“恨是弱者的藉口!強者不需要恨,只需要做!”衛莊冷漠地說道。

“你想做什麼?”

“建立一個新的流沙。”衛莊的聲音低沉而堅定,像一把淬過火的劍,在寒風中錚錚作響,“一個不受任何人擺佈的流沙!”

天澤目光閃爍,眼底深處多了些許興趣:“然後呢?”

“然後……”衛莊的目光投向遠方,投向那片灰濛濛的天際,投向趙言車隊消失的方向,“讓這天下的人都知道,有些東西,不是他們想拿就能拿的。”

……

城樓另一側的陰影裡,白鳳安靜地站著。

他來得比天澤更早,只是沒有現身,就那麼靠在冰冷的牆垛上,聽著兩個人的對話,看著趙言的車隊一點一點消失在天地相接處。

這次一別,下次再見,或許就是敵人了。

那時,他自信會比墨鴉更快!

……

……

車隊在官道上行了五日,第六日午後,終於望見了咸陽城的輪廓。

冬日的陽光稀薄而清冷,將那座巍峨的城池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城牆在薄霧中若隱若現,像一頭蟄伏的巨獸,靜靜地匍伏在渭水之畔。

趙言掀開車簾,望著遠處那座越來越近的城池,心中忽然生出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離開咸陽的時候,還是深秋。

彼時他帶著十八萬大軍出函谷,意氣風發,如今歸來,韓國已滅,韓地歸秦,他懷裡還多了一個兒子。

短短數月,世事變遷,恍如隔世。

“快到家了。”大司命的聲音從對面傳來,依舊是那副冷傲的御姐腔調,只是語氣裡多了一絲極淡的柔和。

趙言放下車簾,目光落在她臉上,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調侃道:“怎麼,想家了?”

大司命抿了抿唇,沒有接話,只是別過臉去,看向車窗外飛速後退的田野,她當然不會承認,這些日子在趙言身邊待久了,她竟然真的把武安君府當成了家。

這感覺很奇怪,像是漂泊了太久的人,忽然找到了一個可以停靠的港灣,哪怕那個港灣裡有個煩人的傢伙。

馬車繼續前行,車輪碾過官道,發出沉悶的聲響。

車隊緩緩駛近咸陽城門,早有快馬先行通報,城門口的守衛遠遠望見那面“趙”字大旗,立刻肅清道路,列隊迎接。

城門洞開,百姓們被攔在兩側,好奇地張望著這支從韓國歸來的車隊。

趙言沒有下車,只是掀開車簾一角,向外看了一眼。

咸陽的街道依舊繁華,商賈雲集,行人如織,與離開時並無兩樣。

只是街邊的樹木已經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透著冬日特有的蕭索。

車隊穿過主街,拐入一條僻靜的巷道,不多時便停在了武安君府門前。

府門大開,門前站著許多人。

趙言一眼便看見了焱妃。

她站在最前面,一襲暗藍色的長裙,裙襬上的三足金烏紋路在冬日陽光下泛著淡淡的金芒,長髮如瀑,鳳眸微垂,整個人散發著一種雍容華貴卻又拒人千里的氣質。

哪怕站在美女如雲的人群之中,依舊那麼耀眼。

焰靈姬站在她身側,一襲冰藍色紗裙,似不知道寒冷為何物,身姿曼妙婀娜,絕美的容顏宛如世間最美好的精靈,尤其是那雙如夢似幻的眸子,眨動間,勾魂心魄。

雪女站在其另一側,銀髮如雪,清冷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那雙眸子一直盯著趙言的車駕。

驚鯢依舊是一身素白,安靜地立在角落,彷彿與這冬日的寒風融為一體,只有那雙清冷的眸子,一直追隨著那輛玄色的馬車。

胡夫人和胡美人站在更後面一些,姐姐溫婉,妹妹柔媚,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

弄玉站在二女身後,一雙美眸在車隊中掃來掃去,似乎在找什麼人。

紅蓮沒有出來。

趙言深吸一口氣,掀開車簾,大步走了下去。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深衣,外罩一件同色的大氅,髮絲高束,嘴角依舊掛著那抹溫和的笑意,像冬日裡難得一見的暖陽,可以溫暖人心。

“我回來了。”他在眾女面前站定,目光與她們逐一交流,最後落在焱妃臉上,聲音裡帶著幾分溫柔。

焱妃看著他,看了幾息,那雙鳳眸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思念,有嗔怪,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回來就好。”她輕聲道。

焰靈姬的性子可不似中原女子那般保守,她敢愛敢恨,選中一人,便是一生,看著回來的趙言,她三步並兩步衝到其身前,抬手就在他胸口捶了一拳,力道不輕不重,剛好讓他感覺到疼,又不會那麼疼。

“你還知道回來啊!大騙子!”

說好去去就回的,結果深秋去了韓國,回來已經逼近年關了。

“你們都在這裡,我不回來還能去哪?”趙言微微一笑,握住她的柔夷,旋即將其輕輕攬入懷中,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長髮,至於眾女的目光……他都正大光明開後宮了,難道與自家府邸女人親熱還要避開其餘人?

那不成脫褲子放屁了嗎?!

雪女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清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極淡的柔和,卻沒有上前,只是安靜地站著,她的性子可做不到焰靈姬那般的熱情似火,除非有人拉著……

驚鯢依舊立在角落,目光落在趙言身上,停留了片刻,便移開了,落在車隊後面那幾輛陌生的馬車上。

她注意到了。

那輛紫帷金頂的車,還有車簾後那道若隱若現的身影。

趙言鬆開焰靈姬,目光在眾女臉上掃過,最後落在焱妃身上。

“焱妃。”他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罕見的鄭重,“我有話跟你說。”

焱妃的眉頭微微一動,那雙鳳眸裡閃過一絲極淡的疑惑,隨即恢復如常,她點了點頭,輕聲道:“去書房?”

“好。”

趙言轉身,向府內走去,焱妃跟在他身後,步履從容,暗藍色的裙襬在冬日的寒風中輕輕飄動。

焰靈姬站在原地,看著兩人的背影,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她轉過頭,看向車隊後面那輛紫帷金頂的馬車,看著那扇緊閉的車簾,眉頭微微蹙起。

“那車裡是誰?”她問。

雪女搖了搖頭,她也不知道。

胡夫人和胡美人面面相覷,同樣一臉茫然。

弄玉的目光卻落在那輛車上,突然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頓時瞳孔微微收縮,臉上流露出一抹驚喜之色。

紫女姐姐?

……

書房的門在身後合上,隔絕了庭院裡隱約的竊竊私語。

趙言站在窗前,冬日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進來,在地磚上投下一片片細碎的光斑,書房裡燃著上好的沉香,青煙嫋嫋,卻壓不住他心頭那一絲微不可察的緊繃。

焱妃沒有走近,就站在門邊,雙手交疊在小腹,姿態端莊而從容,暗藍色的長裙在昏黃的光線中泛著幽深的光澤,裙襬上的三足金烏紋路彷彿活過來一般,隨著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她看著趙言,那雙鳳眸裡沒有質問,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近乎平靜的等待。

像是在等一個她早已知道答案的問題被說出口。

“你沒有什麼想問我的嗎?”趙言深吸了一口氣,選擇了開門見山。

焱妃沉默了片刻,緩步走到案几旁,撫裙坐下,動作優雅而自然。

“從你踏進府門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帶回來了什麼。”她的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入趙言耳中,“那輛紫帷金頂的馬車裡坐著的,是韓國的夫人明珠,她懷裡抱著的那個孩子,是你的骨肉。”

趙言的瞳孔微微收縮,隨即恢復如常,他走到焱妃對面坐下,沉吟了少許,緩緩說道:“你果然都知道了。”

“陰陽家若連這點訊息都查不到,也不配在秦國立足了。”焱妃那雙鳳眸直直地看著他,緩緩說道,“我只想知道,你打算怎麼安置她們。”

趙言沉吟了少許,緩緩說道:“明珠和孩子,會以韓國夫人的名義住在咸陽,孩子對外是我的義子,對內……是我的親生骨肉。”

“紫女是紫蘭軒的老闆娘,韓國亡了,她無處可去,我帶她回來,給她一個安身之所。”

“還有呢?”焱妃問。

“還有什麼?”

“那個醫家的端木蓉,還有她的師父念端。”焱妃的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口吻。

趙言聞言,卻沒有絲毫心虛,反而很平靜的解釋道:“念端先生是當世神醫,我請她來咸陽,是為了籌建醫學院,為天下培養醫者,至於端木蓉,她是念端先生的弟子,自然跟著師父……我與她們的關係並不複雜。”

“你放心,我不會鬧,我鬧了,你會難做……”焱妃鳳眸微垂,緩緩說道。

身為陰陽家的東君,她有屬於自己的傲氣,與人爭風吃醋,她幹不出來,也不屑去幹,既然選中了這個男人,哪怕這個男人真的是一個花心大蘿蔔,她也認。

“其實我更希望你鬧,這樣我會好受些。”趙言伸手握住焱妃放在小腹的手,微微用力,將其握入掌心,“畢竟這件事情,無論經過如何,都是我對不起你。”

焱妃眼眶微紅,撇開眸子,淚水無聲地滑落,她不是聖人,對於此事又怎會真的無動於衷,畢竟她真的愛慘了趙言,滿心裝的都是他……可明珠夫人孩子都生出來了,她除了接受,還能如何。

她寧願委屈自己,也不想委屈趙言,更不想讓趙言難做。

就像那句經典名言:真心愛一個人,做任何事情都會小心翼翼,而被愛的,總是有恃無恐。

趙言起身來到焱妃身側,抬手輕輕擦拭焱妃眼角的淚水,將其攬入懷中,此刻那雙深情的桃花眼滿是歉意與愧疚,不過他並未再說些什麼,也未曾狡辯,畢竟此時此刻,任何狡辯都是藉口。

口才在這個時候會顯得蒼白無力,你只能賭對方更愛你。

顯然。

趙言賭對了。

過了許久。

焱妃緩緩抬頭,鳳眸紅紅的,卻已經沒了淚水,她看著趙言眼中的歉意與愧疚,心中一絲怨懟也散了,趙言既然知道錯了,她又怎能抓著不放,讓他難堪。

她沉吟少許,輕聲開口:“那個孩子……叫什麼名字?”

趙言微微一怔,隨即答道:“趙承,承繼的承,承擔的承。”

“趙承。”焱妃重複這兩個字,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好名字。”

她從他懷裡退開半步,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微亂的鬢髮,重新恢復了那副雍容華貴的模樣,只是那雙鳳眸裡,多了一絲從未有過的柔和。

“帶我去看看他吧。”她輕聲道,“既然是你的骨肉,那也是我的孩子。”

趙言看著她,看著這張明明該生氣、該質問、該鬧騰的臉,此刻卻只有溫柔與包容,心中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情緒。

他伸手,再次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握,掌心貼著掌心。

“焱妃,這輩子,我絕不會負你。”

焱妃看著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輕聲道:“你這話,對多少人說過?”

趙言一時語塞。

焱妃輕笑一聲,沒有再追問,只是反握住他的手,向門口走去,步伐從容而堅定。

“走吧,別讓她們等太久。”

趙言跟在她身後,看著她的背影,看著那道暗藍色的身影在冬日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挺拔,忽然覺得,這輩子能遇到焱妃,大概是他穿越到這個世界以來,最幸運的事。

書房的門開啟,庭院裡的陽光傾瀉而入。

眾女還站在院子裡,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焰靈姬的眉頭微微蹙起,隨即又鬆開,輕哼一聲,別過臉去。

雪女依舊面無表情,只是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驚鯢安靜地立在角落,目光在焱妃臉上停留了片刻,便移開了。

胡夫人和胡美人面面相覷,眼中都帶著一絲驚訝。

弄玉站在紫女身側,一雙美眸在趙言和焱妃之間轉來轉去,嘴角帶著一抹淺淺的笑意。

紫女看著趙言,又看著焱妃,那雙深邃的紫眸裡閃過一絲複雜,隨即恢復如常。

明珠夫人抱著孩子站在廊下,一襲深紫色的錦緞長裙,外罩同色的狐裘大氅,整個人看起來慵懶而從容,她看著趙言牽著焱妃走出來,細眉微簇,旋即恢復平靜。

焱妃以及焱妃的身份,路上趙言已經告知了明珠夫人,對於正妻之位,明珠夫人也沒有搶奪的心思,因為以她的身份,那個位置也不可能屬於自己。

趙言牽著焱妃走到明珠夫人面前,輕聲道:“這是焱妃。”

明珠夫人微微頷首,目光落在焱妃臉上,輕聲道:“久仰東君之名。”

焱妃看著明珠夫人,看著這個妖嬈嫵媚的女人,看著她懷裡那個小小的襁褓,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而溫和:“孩子很可愛。”

明珠夫人的睫毛微微一顫,輕聲道:“多謝。”

趙言站在兩女之間,忽然覺得,這一刻,比他經歷過的任何一場戰爭都要驚心動魄。

可焱妃沒有讓他為難。

她鬆開趙言的手,走到明珠夫人面前,低頭看著襁褓中那張小小的臉,看了片刻,忽然伸手,輕輕碰了碰孩子露在襁褓外的小手。

那孩子似乎感受到了什麼,小嘴微微嘟起,發出一聲含糊的呢喃。

焱妃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笑意,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溫柔。

“趙承。”她輕聲念出這個名字,像是在跟孩子說話,又像是在跟自己確認什麼,片刻之後,展顏一笑,低聲道:“以後,我也是你的母親。”

庭院裡安靜了一瞬。

焰靈姬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自己好像輸了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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