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誘拐醫家當代與下一代
陽光從雲層的縫隙中漏下來,稀薄而清冷,在地磚上投下一片片慘白的光斑。
趙言從明珠夫人的寢殿出來時,念端正好收拾完藥箱,準備離開。
端木蓉跟在她身後,一雙杏眸偷偷地打量著趙言,那目光裡有好奇,有防備,還有一絲疑惑,她想不明白,為什麼師父會對這個滅韓的“罪魁禍首”如此客氣,明明師父最討厭趙言這類人。
“先生請留步。”趙言開口,聲音溫和而誠懇,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禮貌,“我有一事,想與先生商議。”
念端停下腳步,轉過身來,那雙溫和卻洞察世事的眸子落在趙言臉上,平靜如水,看不出喜怒。
她行醫數十年,見過太多人的面孔,虛偽的、真誠的、貪婪的……她以為自己早已練就了一雙看透人心的眼睛,可眼前這個年輕人,她卻怎麼也看不透。
他有時像個精於算計的權謀家,有時像個風流倜儻的浪蕩子,有時又像個心懷天下的理想主義者。
“太傅請說。”念端的聲音平淡,不遠不近。
趙言沒有立刻開口,他看了一眼跟在唸端身後的端木蓉,又看了看廊下侍立的宮人,沉吟了片刻,才緩緩說道:“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先生若不介意,請隨我來。”
念端微微頷首,沒有拒絕。
趙言轉身,向著一旁的偏殿走去,念端跟在他身後,步履從容,素白的長裙在晨風中輕輕飄動,帶起一縷若有若無的藥香。
端木蓉緊緊跟在師父身後,像一隻跟在母鹿身後的小鹿。
偏殿不大,陳設也簡單,一方案几,幾張坐席,牆角立著一隻青銅香爐,嫋嫋青煙升騰,將殿內籠罩在一片清雅的檀香中,陽光從雕花窗欞的縫隙中透進來,在地磚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像是誰隨手撒下的一把金粉。
趙言請念端落座,又示意端木蓉也坐下。
端木蓉看了師父一眼,見師父點頭,才在念端身側乖巧地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上,一副規規矩矩的樣子,只是那雙杏眸依舊不時地瞟向趙言。
趙言親自沏茶,動作嫻熟而從容。
沸水注入茶壺,茶葉在水中舒展,一股清雅的茶香瀰漫開來,與殿內的檀香交織在一起,沁人心脾,他將茶湯倒入兩隻玉杯中,分別推到念端和端木蓉面前,然後自己也倒了一杯,在對面坐下。
“先生來韓地也有些時日了。”趙言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茶沫,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唸端臉上,“這些日子,先生先為血衣侯診治舊疾,如今又為明珠夫人診脈,甚至還為軍中傷兵診治,辛苦了。”
念端端起茶杯,淺嘗一口,隨後淡淡地說道:“醫者救人,本就是天職,談不上辛苦。”
“先生說的是。”趙言點了點頭,神色認真了幾分,誠懇地說道,“可先生有沒有想過,一個人的力量終究是有限的,就算先生日夜不停地診病,一天又能救多少人?十個?二十個?就算先生活到一百歲,這一輩子救的人,在這亂世之中,也不過是滄海一粟。”
念端的眉頭微微一動,卻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趙言,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趙言放下茶杯,目光坦誠地看著念端,一字一句地說道:“先生,我想為醫家建立一所醫學院。”
殿內驟然一靜。
念端神色一頓,眉頭輕蹙,凝聲道:“太傅此言何意?”
端木蓉則是驚訝地看著趙言,不明白趙言此言何意。
“先生,我這些日子一直在想一件事,這天下為什麼這麼亂?為什麼戰火永遠撲不滅?為什麼百姓永遠在受苦?”趙言深吸了一口氣,邁入了演技巔峰時刻,一副悲天憫人之色,宛如聖人在世。
“有人說是君王昏庸,有人說是臣子貪婪,有人說是法度不立,有人說是人心不古……這些都對,也都不是根本。”
他頓了頓,目光凝重了幾分。
“我以為,根本在於,這個天下缺少真正能長久傳承的東西。”
念端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趙言繼續說道:“先生是醫家掌門,一生鑽研醫術,救人無數,可先生有沒有想過,若有一日先生不在了,先生的醫術誰來繼承?先生撰寫的醫書誰來研讀?先生一生所學的那些救人活命的法子,會不會隨著先生的離世而失傳?”
念端的眸光微微一凝,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醫家自有傳承之法,歷代掌門皆會擇一衣缽弟子,將畢生所學傾囊相授。”
“一個弟子?”趙言微微搖頭,輕嘆一聲,“先生,一個弟子能學多少?一個弟子又能救多少人?就算這個弟子天資聰穎,學盡了先生的本事,也不過是第二個先生,依舊是一個人,依舊是一雙手,依舊救不了這天下所有的人。”
“且這個傳人稍有意外,傳承便徹底斷絕了!”
念端一時間陷入了沉默。
端木蓉那雙清徹的杏眸之中也多了一抹思索之色,她很聰慧,不然也不會成為念端的弟子,更不會成為下一任的醫家掌門,她如今所欠缺的,只是社會經歷。
就像剛剛走出校門的大學生,宛如一張純淨的白紙,她對世上一切的認知,皆源於老師的描述和他人的講述。
如今的她正被趙言的話語所吸引。
趙言的聲音漸漸高亢了幾分,帶著一種慷慨激昂的氣勢,鏗鏘有力:“先生,我要建的醫學院,不是隻收一個弟子,而是收一百個、一千個、一萬個弟子!我要讓那些願意學醫的人,無論貧富貴賤,無論男女老幼,只要有心,都能來這裡學習醫術!”
“我要讓先生撰寫的醫書,不再是隻有少數人才能看到的秘本,而是刊印成冊,流傳天下,讓每一個醫者都能讀到,讓每一個想學醫的人都能學到!”
“我要讓先生一生所學的那些救人活命的法子,不再只是先生一個人的本事,而是成為天下人共有的財富!”
“我要讓這天下,不再因為一個小小的傷病就死人,不再因為找不到醫者就眼睜睜看著親人離世,不再因為醫術失傳就讓後人重複前人的錯誤!”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著念端。
“先生,這才是真正的救天下!不是救一個人,不是救十個人,不是救一百個人,而是救千千萬萬的人,救一代又一代的人,救這個天下所有的人!”
“這才是醫家該走的路!”
念端嘴唇動了動,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她以為自己已經看破了世俗,看破了人心,不會再被任何事情干擾心境,可如今,她卻被趙言說動了,畢竟趙言這個人雖然精於算計,但真的願意給這個天下做些什麼。
若是對方真能做到所言的這些,那就算將自己以及端木蓉賣給對方又如何。
她的老師曾教導她:醫者,當謹記醫者仁心。
她記了一輩子,也做了一輩子。
可這些年,她越來越覺得累,越來越覺得無力,她走遍了列國,救過了無數人,可依舊什麼都沒有改變,戰爭依舊在持續,瘟疫饑荒橫行。
同時,她也看到了人心叵測。
這世上還有什麼比人更壞的……她最終選擇了在鏡湖隱居,遠離是非,保證醫家的傳承。
念端這一次沉吟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語氣中多了幾分認真與真切:“你說的這些,聽起來很好,可你有沒有想過,醫家之所以避世而居,不參與各國紛爭,為的是什麼?”
“醫家從創派之初,便立下規矩,不涉朝堂,不參與各國紛爭,不站隊,不結盟……為什麼?因為醫者一旦捲入權力之爭,便不再是純粹的醫者,醫術一旦成為權力的工具,便會失去它救人的本意。”
她看著趙言,目光深邃如淵。
“太傅大人,你是秦國的太傅,手握重兵,權傾朝野,你讓我在秦國的地盤上建醫學院,讓我為秦國培養醫者……這和讓我為秦國效力,有什麼區別?”
趙言目光坦蕩,沒有絲毫躲閃,輕聲道:“先生,你說得對,醫家避世而居,是為了保全自身,是為了不讓醫術淪為權力的工具,這些我都理解,也尊重。”
“可先生有沒有想過,避世而居,就真的能保全自身嗎?”
“先生隱居鏡湖,不問世事,可秦國的大軍會因為你隱居就不打過來嗎?戰火會因為你避世就燒不到鏡湖嗎?這天下大亂,戰火紛飛,沒有一處是真正的淨土。”
“先生可以避世,可避世不能避禍。”
念端不得不承認,趙言的口才確實很厲害,且這些話並未誇大其詞,而是實事求是,可正因為貼近現實,才更深入人心。
趙言頓了頓,語氣稍微放緩,那雙桃花眼帶著一抹真誠:“先生擔心醫學院一旦建成,醫家便會捲入權力之爭,醫術便會成為權力的工具……這些擔心,不是沒有道理!可先生有沒有想過另一條路?”
“什麼路?”念端詢問道。
趙言看著他,年輕俊朗的面容帶著一股自信與從容:“先生只管教書育人,只管傳授醫術,只管治病救人,其餘的事情,不需要先生操心,也不需要醫家操心。”
“朝堂上的紛爭,我來擋;權力之間的傾軋,我來扛;那些想利用醫家、想利用醫學院的人,我來對付。”
“先生只需要做一件事……當老師,教弟子,把先生一生所學的醫術傳下去。”
端木蓉看著趙言,一時間感覺眼前的一切都失去了光芒,彷彿眼前之人在放光,那稚嫩純淨的心靈在一瞬間被眼前之人塞滿了……他真的在發光呀!
“先生,我不是在請醫家為秦國效力,我是在請先生為天下人培養醫者,醫學院建在秦地,可醫學院的弟子可以來自天下各地,他們學成之後,可以回到自己的家鄉,可以救治自己的同胞,可以造福自己的百姓。”
“先生教的不是秦國的醫者,是天下人的醫者!”
“先生撰寫的醫書,刊印成冊,流傳天下,不只是秦人可以看,趙人、魏人、楚人、燕人、齊人都可以看,只要他們願意學,只要他們願意救人,他們都可以看到先生的醫術,學到先生的本事。”
“先生,這才是真正的兼濟天下!”
趙言就像一個演說家,慷慨激昂。
念端一時間有些恍惚,她看著趙言,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太傅,看著他眼中那份近乎熾熱的真誠,忽然覺得六指黑俠被對方說動很正常。
這誰頂得住?!
最關鍵對方不只是說說。
“你說的這些,我需要想想。”她沉吟少許,緩緩開口,聲音裡多了一絲從未有過的鬆動。
趙言點了點頭,沒有催促。
他知道,像念端這樣的人,一旦做出決定,便不會輕易更改,而要讓這樣的人改變主意,需要的不是強迫,不是利誘,而是讓她自己想明白。
他目光落在了端木蓉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溫和的笑意:“端木姑娘今年十六了吧?”
端木蓉微微一怔,沒想到趙言會突然提到自己,那雙杏眸裡閃過一絲慌亂,有些不知所措,她素來應對不了趙言這種人。
念端看著趙言,微微點頭,道:“嗯,年底十六。”
趙言收回打量的目光,看向了念端,語氣真誠,“先生,端木姑娘天資聰穎,又跟在先生身邊多年,醫術底子想必不差,可一個人學醫,終究是閉門造車,若醫學院建成,端木姑娘可以在學院中與其他學子一同學習、一同切磋、一同進步,這對她的成長,只有好處。”
念端陷入了沉思。
她當然知道趙言說的有道理,端木蓉從小就跟著她,學的都是她一個人的本事,可一個人的見識終究有限,若能讓蓉兒接觸更多的醫書、更多的病例、更多的同道之人,對她的醫術提升,確實大有裨益。
可她心裡也清楚,趙言說這些,不僅僅是為了蓉兒,更是為了讓她留下來。
這個年輕人,確實很精於算計,只是算計的方式並不讓人討厭。
“太傅的好意,我心領了。”念端起身,對著趙言微微欠身,“此事容我考慮幾日,再給太傅答覆。”
“先生客氣了。”趙言也起身,拱手還禮,“我送先生。”
念端沒有拒絕,轉身向殿外走去。
端木蓉跟在師父身後,經過趙言身邊時,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
趙言側頭看她,微微一笑,依舊陽光帥氣。
端木蓉像被燙了一下,連忙收回目光,小跑著跟上了師父的腳步。
……
廊下,秋日的陽光稀薄而清冷。
念端走在前面,步履從容,素白的長裙在風中輕輕飄動,端木蓉跟在她身後,時不時回頭看一眼身後,卻發現趙言沒有跟上來……對方很有分寸,送到殿門口便停下了。
端木蓉見身後沒人,才稍稍鬆了口氣,卻又忍不住低聲問道:“師父,他說的那些……是真的嗎?”
念端腳步微頓,側頭看了弟子一眼。
端木蓉的杏眸裡滿是疑惑,小臉繃得緊緊的,像一隻炸了毛的小貓,又兇又可愛,她抿了抿唇,小聲嘟囔道:“他說要建醫學院,要收很多很多弟子,要讓師父的醫書流傳天下……他說的那麼好聽,可他剛剛滅了韓國,還滅了齊國與燕國,手上沾滿了鮮血,這樣的人怎麼會想著救天下人呢?”
念端腳步一頓,轉過身,看著自己的弟子,看著這張稚嫩卻已經開始思考的臉,心中忽然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這麼大,跟著師父遊歷列國,看到那些在戰火中死去的人,看到那些因為找不到醫者而絕望的眼睛,她問師父:“為什麼這天下這麼亂?為什麼有這麼多人要死?”
師父說:“因為這天下病了,病得很重。”
她又問:“那誰能治好這個天下?”
師父沉默了許久,才說:“不知道,或許要很多人,或許要很多年。”
“蓉兒。”念端伸手,輕輕揉了揉弟子的頭髮,聲音溫柔而感慨,“你說得對,他滅了很多國家,他讓很多人失去了家園,讓很多人流離失所……這些,都是事實。”
“可你有沒有想過,他為什麼要這般做?”
端木蓉眨了眨眼,不太確定地回答:“因為……因為秦國要一統天下?”
“秦國為什麼要一統天下?”念端又問。
端木蓉愣住了,這個問題她從來沒有想過。
念端收回手,轉過身,繼續向前走去,聲音很輕,像一片落葉墜入深潭,卻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入端木蓉耳中。
“這個天下亂了太久了,久到人們已經忘了太平是什麼樣子,久到人們覺得打仗才是常態,久到人們已經不再相信,這世上還有太平二字。”
“他想結束這個亂世,想創造一個太平盛世。”
“或許他的手段不對,或許他的目的不純,可他至少在想,在做,在嘗試,而其他人,卻只會站在船上,看著湖底的人在掙扎求生。”
端木蓉跟在師父身後,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