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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哭唧唧的小公主

數日時間轉瞬即逝。

隨著滅韓的國策定下,趙言的日常也是忙碌了起來,這一日回到府邸時,天色已經沉了下去。

府門前的燈籠次第亮起,橘紅色的光暈在深秋的薄霧中暈開,將整座府邸籠罩在一片朦朧的暖意裡,他下了馬車,隨手將披風解下遞給身側的大司命,正要往書房走,餘光卻瞥見一道纖細的身影正立在迴廊盡頭,像是在等他。

大司命也看到了那朵嬌嫩的小紅花,嘴角鉤勒出一抹幸災樂禍的冷笑,瞥了一眼趙言,淡淡的說道:“你的麻煩來了。”

“你的嘴巴又硬了?”

趙言反問了一句,直接讓大司命表情一僵,笑不出來了,如同應激反應一般,本能的抿了抿紅唇,那雙冷豔的眸子又羞又惱的瞪了趙言一眼,再也沒了看戲的心情,邁著步伐向著遠處走去,生怕被趙言找到藉口教訓。

紅蓮今日穿了一身粉白色的裙衫,襯得那張精緻的面容愈發嬌俏,可此刻那雙明媚的桃花眼裡卻沒有往日的驕縱,整個人都顯得悶悶的。

“怎麼在這兒站著?”趙言走過去,嘴角帶著關心的笑意,輕聲道,“夜裡風涼,小心著了風寒。”

紅蓮沒有像往常那樣嬌哼一聲別過臉去,也沒有用那種故作兇巴巴的語氣懟他,她就那麼直直地看著他,看著這張她既熟悉又陌生的臉,看著那雙永遠含著笑意的桃花眼,忽然覺得胸口堵得厲害。

“你回來了。”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一片落葉墜入深潭,卻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趙言微微一怔,正要說什麼,紅蓮卻已經轉身,向著他書房的方向走去,她的步伐很快,裙襬在地面上拖出細微的沙沙聲,背影在廊燈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單薄,卻又透著一股倔強的意味。

趙言皺了皺眉,抬腳跟了上去。

書房的門沒有關,紅蓮徑直走了進去,在案前站定,背對著門口。

趙言踏入書房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畫面。

那個平日裡總是嘰嘰喳喳、像只小麻雀一樣鬧騰的韓國公主,此刻安靜得像一尊瓷娃娃,只有微微起伏的肩膀洩露著她此刻並不平靜的心緒。

“怎麼了?”趙言在她身後站定,明知故問,“誰惹你不高興了?”

紅蓮轉過身來,眼眸紅彤彤的,她卻竭力剋制,沒有讓自己哭出來,她輕咬著唇瓣,聲音悶悶的:“你要打韓國了,是嗎?”

趙言沉默了。

他知道這個訊息瞞不住,也沒有打算瞞。

片刻之後。

他一臉無奈地狡辯道:“是……秦國即將伐韓,大王已經準了,此事由我統領。”

紅蓮的身體猛地一僵,那雙桃花眼裡蓄滿了淚水,卻倔強地沒有落下來,眼眶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嘴唇被自己咬得發白,整個人像一隻炸了毛的小貓,又兇又可憐。

“你!”她張了張嘴,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你怎麼能……你怎麼能這樣!”

趙言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紅蓮被他這副平靜的樣子徹底激怒了,她三步並作兩步衝到他面前,揚起手就要打他,可那隻手在半空中停住了,怎麼也落不下去。

她恨他嗎?

恨的。

她恨他明明知道自己是韓國公主,明明知道自己有多在乎那個國家、在乎哥哥、在乎那些她認識的人,卻還是要做這樣的事。

可她也知道,恨沒有用。

她那隻舉在半空的手終於落了下來,卻不是打在趙言臉上,而是抓住了他的衣襟,用力地、緊緊地攥著,指節都泛了白。

“你答應過我哥哥的……”她的聲音哽咽了,淚水終於奪眶而出,順著臉頰滾落,“你答應過會照顧好我,你答應過……你明明答應過的……”

“我沒有食言。”趙言伸手,輕輕握住她攥著自己衣襟的手,沒有用力,只是覆在上面,感受著那隻小手的冰涼與顫抖,“我答應韓非的是照顧好你,不是不滅韓國。”

紅蓮愣住了。

她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看著這張她以為已經足夠熟悉的臉,忽然覺得陌生極了。

“紅蓮。”趙言的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入她耳中,“韓國遲早要亡,這一點,你心裡清楚,韓非心裡也清楚,不是被秦國滅,就是被趙國滅,被魏國滅,被楚國滅……它夾在各國中間,弱小就是原罪。”

“可……可那是我的家!”紅蓮的聲音尖銳起來,帶著哭腔,“那裡有我的父王,有我的哥哥,有我從小長大的宮殿,有那些……那些我認識的人!你說滅就滅?!”

趙言看著她,看著這張淚流滿面的臉,看著她眼中的憤怒與悲傷,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見到她的場景……那個刁蠻任性、天真浪漫的韓國公主。

那時候的她,什麼都不懂,什麼也不怕,以為天底下最大的事就是沒人陪她玩。

可現在的她,懂了。

懂了國破家亡的恐懼,懂了身不由己的無奈,懂了喜歡一個人卻不能恨他的痛苦。

“紅蓮。”他鬆開她的手,改為捧起她的臉,拇指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痕,“你聽我說。”

紅蓮想躲開他的手,卻發現自己動不了,只能任由他捧著,淚水止不住地流。

“我不會傷害韓非,也不會傷害你的家人。”趙言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秦國要的是韓國的土地,不是韓國人的命……只要他們不反抗,我不會動他們分毫。”

“騙人!”紅蓮哽咽著,“你上次也這樣說,結果齊國……”

“齊王是病死的,與我無關,他本就是病入膏肓了。”趙言打斷她,目光坦蕩,“紅蓮,我不是殺人狂魔,我要的是天下太平,不是血流成河。”

紅蓮咬著唇,不說話了。

她怕。

怕萬一,怕意外,怕那些她控制不了的事情發生。

“我哥哥……”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著一絲祈求,“我哥哥他……”

“韓非是聰明人。”趙言的聲音溫柔了幾分,“他知道該怎麼做,我會給他留時間,讓他把該帶走的人都帶走,讓他把該安排的事都安排好。”

“真的?”紅蓮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像一隻受了驚的小鹿,滿眼都是不安與期待。

趙言沒有回答,只是伸手,將她輕輕攬入懷中。

紅蓮的身體僵了一瞬,隨即軟了下來,她把臉埋在他胸口,淚水浸溼了他的衣襟,雙手死死地攥著他的衣服,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趙言……”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你答應我,不要傷害我哥哥,不要傷害父王……你答應我……”

“我答應你。”趙言的手掌輕輕撫著她的背,一下一下,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獸。

紅蓮沒有再說話,只是抱著他,哭得渾身發抖。

那些在韓國時不敢流的淚,那些在邯鄲時不敢想的怕,那些在咸陽時不敢問的話,此刻全都化作淚水,一股腦地湧了出來。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

哭韓國要亡了?哭哥哥要受苦了?還是哭自己為什麼偏偏喜歡上這樣一個男人?

或許都有,或許都不是。

她只是覺得好累,好怕,好委屈。

趙言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抱著她,任由她在自己懷裡哭,他知道,這個倔強的小公主憋了太久了,從韓國到邯鄲,從邯鄲到咸陽,她一直在忍,一直在裝,裝出一副什麼都不在乎的樣子,裝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

可她知道怕。

怕哥哥出事,怕國家滅亡,怕自己什麼都做不了。

不知過了多久,紅蓮的哭聲漸漸小了,只剩下偶爾的抽噎,她靠在趙言懷裡,渾身軟得像一團棉花,連站都站不穩了。

趙言低頭看她,那張精緻的小臉上滿是淚痕,眼睛腫得像兩個核桃,鼻尖紅紅的,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一道淺淺的印子,可憐巴巴的,像一隻淋了雨的小貓。

“哭夠了?”他輕聲問。

紅蓮沒有回答,只是把臉往他懷裡埋了埋,悶聲道:“沒哭夠。”

趙言失笑,伸手將她打橫抱起,在案後的軟榻上坐下,讓她靠在自己懷裡,紅蓮沒有掙扎,乖乖地窩在他胸口,像一隻終於找到了窩的小貓,蜷縮著,安靜著。

“趙言。”過了許久,她才開口,聲音沙沙的,帶著哭過之後的鼻音。

“嗯。”

“你說……我哥哥會不會恨我?”

趙言微微一怔,低頭看她。

紅蓮沒有抬頭,只是盯著他衣襟上的紋路,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我跟著你走了,從韓國到邯鄲,從邯鄲到咸陽……他們都說我是人質,可我知道,我不是,我是自己願意來的。”

“我喜歡你,所以我想跟著你,可我哥哥呢?他把我託付給你,是希望我能過得好,可現在我看著你要去打他的國家,我卻什麼都做不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聽不見了。

趙言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紅蓮,你看著我。”

紅蓮猶豫了一下,還是抬起頭,對上那雙總是含著笑意的桃花眼。

“韓非把你託付給我,不是讓你替韓國做什麼,是讓你替自己活著。”趙言的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句都像是刻進了她心裡,“他知道韓國撐不了多久,知道自己的路不好走,所以他不想你也走那條路。”

“他把你送走,不是讓你當人質,是讓你當他的退路。”

紅蓮怔住了。

“你是韓非在這世上最在乎的人之一。”趙言抬手,輕輕拂過她額前散落的碎髮,“只要你過得好,他就沒有後顧之憂……若是為了韓國的事跟他一起困在那裡,那才是真正讓他為難。”

紅蓮咬著唇,淚水又湧了上來。

她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明白了哥哥為什麼非要她跟著趙言走,明白了紫女姐姐為什麼說“走了也好”,明白了衛莊那個冰塊臉為什麼難得地沒有反對。

他們都知道,韓國要亡了。

他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護她。

“我好沒用……”她低下頭,聲音裡帶著哭腔,“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看著……”

“誰說你沒用?”趙言捧起她的臉,拇指輕輕拭去她眼角的淚,輕聲安撫道,“你是他們的希望,是韓國的未來……待一切事了,我會帶你回新鄭看看的,到時,你會看到一個嶄新的新鄭,一個人人都安居樂業的韓國!”

“真的?”紅蓮知道趙言在騙她,可她此刻也希望對方騙她。

現實總是殘酷得讓人想要逃避。

“真的!”趙言很鄭重地說道。

……

夜色如墨,新鄭王宮的輪廓在星光下顯得格外寂寥。

自從明珠夫人有孕的訊息傳開之後,這座曾經夜夜笙歌的深宮,便像是被誰按下了靜音的機關,連宮人行走都放輕了腳步,生怕驚動什麼。

甚至就連韓王安,也在最初的狂喜之後,漸漸變得沉默起來。

所有人都在等。

等這個孩子落地,等謎底揭曉……是男是女,此事將決定韓國接下來是走向一場奪嫡的風暴,還是繼續維持這搖搖欲墜的平靜。

殿內只點了一盞燈,昏黃的光暈籠罩著軟榻上那道慵懶的身影。

明珠夫人斜倚在靠枕上,一襲深紫色的薄紗長裙鬆鬆垮垮地覆在身上,遮不住日漸隆起的腹部,也遮不住那份孕中特有的豐腴與美豔。

她的長髮散落,如墨瀑般鋪在榻上,襯得那張妖嬈的面容愈發嫵媚,手指輕輕搭在小腹上,一下一下地撫著,狹長的眸子微垂,不知在想什麼。

殿門被輕輕推開,一道修長的身影無聲無息地步入。

白亦非依舊穿著那身標誌性的血色錦袍,蒼白的面容在燭火下泛著近乎妖異的光澤,紅唇如血,稜角分明,只是那雙冰封般的眸子裡,此刻多了一絲極淡的情緒。

他在榻邊站定,垂眸看著榻上的女子。

“表哥來了。”明珠夫人沒有抬頭,聲音慵懶,帶著幾分孕中特有的嬌軟,“坐吧,站著做什麼?”

白亦非沒有坐,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目光在她隆起的小腹上停留了片刻,才緩緩開口:“你倒是沉得住氣。”

“不然呢?”明珠夫人輕笑一聲,終於抬起眼簾,那雙眼眸裡倒映著燭火,也倒映著白亦非的身影,“哭天喊地?尋死覓活?那可不是我的做派。”

她頓了頓,伸手拿起榻邊小几上的玉杯,抿了一口杯中暗紅色的液體,那是白亦非命人送來的補藥,可安胎。

“朝堂上,如今愈發不安定了。”白亦非淡淡地說道。

“一個還沒出世的孩子,就能讓整個韓國朝堂坐立不安……表哥你說,這孩子若是男孩,那些人是會擁立他,還是會殺了他?”明珠夫人美眸微抬,眼底之中閃過一抹冰冷的寒芒,低聲說道。

白亦非神色不變,淡漠的注視著明珠夫人,道:“你希望是男孩還是女孩?”

明珠夫人沒有立刻回答,她抬眸看著白亦非,那雙眼眸裡的慵懶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少見的認真,她緩緩道:“表哥,你今日來,應該不只是為了問這個吧?”

白亦非看著她,沉默片刻,才低聲道:“趙言那邊……有訊息了。”

明珠夫人的手指微微一頓,隨即恢復如常,她抿了抿唇,故作平靜地詢問道:“他說什麼了?”

“他讓人傳話,讓你安心養胎。”白亦非的聲音依舊冰冷,沒有絲毫情緒波動,“孩子的事,他會處理。”

“處理?”明珠夫人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譏誚,幾分自嘲,“他怎麼處理?隔著千里之遙,他能做什麼?還是說,他打算讓秦國的大軍現在就打過來,把孩子搶走?”

白亦非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意思不言而喻……她猜對了。

殿內陷入短暫的寂靜,只有燭火偶爾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過了許久,明珠夫人才輕輕吐出一口氣,聲音裡多了一絲疲憊:“表哥,你說實話……趙言那邊,到底是什麼意思?”

白亦非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明珠夫人隆起的小腹上,淡淡地說道:“他在秦國已經站穩了腳跟,呂不韋視他為接班人,嬴政對他信任有加,如今得知你懷有身孕的訊息,必然會有所行動……他不會將自己的把柄留給他人。”

“他會說服秦國,出兵滅了韓國,帶走你與這個孩子!”

瞭解你的永遠是你的敵人,白亦非作為趙言曾經的對手,與他交鋒過幾次,自然清楚趙言的為人與行事作風。

明珠夫人細眉輕蹙。

“齊國與燕國已經被滅,何況是韓國。”白亦非的聲音依舊平靜,卻一針見血,“如今他得知你有了身孕,怎會坐視不管……且他目前是秦國太傅,不可能讓這個孩子成為韓國的未來!”

明珠夫人沉默了,她低頭看著自己隆起的小腹,手指輕輕撫過,一下,又一下。

“表哥。”她低聲道,“你覺得,趙言對我是真心的嗎?”

白亦非微微一怔,顯然沒想到她會問這個問題,他微微皺眉,沉吟了少許,道:“他對你是否真心,你應該比我更清楚。”

“他能為我做到這一步,已經足夠了。”明珠夫人低聲輕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釋然,幾分苦澀,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驕傲。

頓了頓,她繼續說道,語氣中增添了一份溫柔:“表哥,你說……這個孩子,會長得像誰?”

白亦非看著她,看著這個曾經心狠手辣、翻雲覆雨的潮女妖,此刻卻像一個普通的母親,滿心期待地想象著孩子的模樣,心中莫名有些感慨。

“像誰都好。”他低聲說道,“只要平安就好。”

明珠夫人抬眸看他,那雙鳳眸裡閃過一絲意外,隨即化作笑意,打趣道:“表哥什麼時候也會說這種話了?”

白亦非沒有回答,走到窗邊,推開窗戶,迎著清涼的晚風,看著遠處漆黑的夜景,淡淡地說道:“韓國,撐不了多久了。”

明珠夫人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的背影。

“韓宇在等,韓非也在等,朝堂上那些人都在等……”白亦非的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入她耳中,“可他們等來等去,等到的只會是趙言的刀。”

趙言許諾的東西已經給出,他也即將做出選擇,而沒了他所掌控的十萬白甲軍,韓國將失去九成的抵抗之力。

面對秦國的大軍,剩餘的那些士卒,只能用不堪一擊來形容。

“無聊的權力遊戲……”明珠夫人低聲冷笑,似在嘲弄韓國朝堂上的那群人,他們根本不知道,真正的大贏家究竟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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