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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臨近咸陽,正值午後。

趙言掀開車簾,遠遠便望見那座橫跨渭水的橫橋,橋身寬闊,可容四馬並駕,遠處青灰色的城牆在陽光下泛著沉靜的光澤,比邯鄲更顯厚重,同時也更加年輕,充滿生機。

這便是秦都。

他入目所及,處處皆是大秦律法的痕跡……道路筆直如線,行人車馬各行其道,道旁植著整齊的榆柳,就連橋頭設卡查驗計程車卒,動作都帶著一種刻板的利落。

就像一座精密的機器,按照恆定的規矩,一絲不苟的執行著。

“這裡就是秦國的王都啊?果然比其餘幾國的王城更加繁華,不過,給人的感覺有些不舒服……有點讓人透不過氣。”焰靈姬不知何時湊到他身邊,下巴擱在他肩上,那雙如夢似幻的眸子透過車簾縫隙望向窗外,吐氣如蘭,語氣慵懶卻帶著幾分挑剔。

小野貓夙來不喜歡規矩,更不喜歡被束縛,而秦國這個國家,自上往下,都被法規束縛著。

“亂世用重典,沉痾下猛藥……秦國能在短短數十年內成為霸主,靠的便是這份嚴苛的法規!”趙言輕笑一聲,反手捏了捏她的臉頰,那觸感細膩溫潤,一如既往地讓人愛不釋手。

“不過你很快就要習慣了,咱們接下來怕是得一直住在這兒。”

焰靈姬輕哼一聲,沒有反駁,只是將臉埋在他頸窩裡,蹭了蹭,像只慵懶的貓……小野貓快變成家貓了。

車廂另一側,雪女安靜端坐,銀髮如雪,眉目如畫,彷彿外界的一切都與她無關,只有偶爾抬眸看向趙言的目光裡,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關切。

娥皇端坐於軟墊之上,端莊溫婉,眉宇間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她望著窗外漸近的咸陽城,輕聲道:“此處不比邯鄲,你需多加小心。”

“呂不韋既然親自將我迎入咸陽,便不會讓我輕易出事,至少眼下不會。”趙言伸手捏了捏娥皇的玉手,安撫了一句,不過腦海之中卻浮現出了焱妃與月神的身影,也不知這兩位妹子如今在咸陽何處。

快一年沒見了,也不知焱妃這位陰陽家的東君,是否已經忘了他這位至交好友。

大司命瞥了一眼趙言,她倒是絲毫不擔心趙言安危,正所謂,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趙言這廝顯然不是什麼好東西。

馬車駛過橫橋,進入咸陽城。

城內的街道比城外更加寬闊,兩旁店鋪林立,行人如織,卻井然有序,偶有巡城計程車卒列隊而過,甲冑鏗鏘,引得路人紛紛避讓,那股肅殺之氣,是邯鄲無論如何也養不出來的。

車隊沿著主街一路向北,穿過大半個城區,最終在一座府邸前停了下來。

趙言下了馬車,抬頭望去。

府門寬闊,可容四馬並駕,門前兩尊石獅蹲踞,青石臺階光可鑑人,門楣上懸掛著一方匾額,上書四個古樸大字……武安君府。

趙言看到這幾個字的瞬間,瞳孔都是猛地一縮。

武安君?!

這幾個字眼可是相當刺眼,尤其是秦國這個國家,堪稱催命符。

呂不韋要將他安排在這座府邸?!

趙言一時間也是愣住了,不由得思索起呂不韋此番安排的緣由,敲打還是警告,亦或者是想將他推上前臺?!

“怎麼,對這府邸不滿意?”呂不韋的聲音從趙言身後傳來。

趙言側身望去,便見呂不韋的車駕已停在了不遠處,那位權傾朝野的秦國相國正掀開車簾,目光含笑的看著他。

“相國大人說笑了。”趙言拱手一禮,神色恢復如常,他有些疑惑,“只是沒想到,相國大人會將武安君舊邸賜予趙言居住,我何德何能……”

“何德何能?”呂不韋打斷了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忽然笑了,“趙言,你可知道,這宅子空了多久?”

趙言搖頭。

“快二十年了。”呂不韋緩緩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感慨,“自武安君身亡,這宅子便一直空著,秦國曆代權貴,無人敢住,也無人配住。”

無人敢住,也無人配住。

呂不韋給出的評價極高,不過以白起當年的戰績,秦國目前也確實無人能與他比擬,未來的王翦倒是有這個資格……可眼下讓趙言住進去,這不亞於將趙言推上風口浪尖。

呂不韋繼續說道:“老夫將你安排在此處,一是因為這宅子夠大,而你又帶了那麼多的女眷,尋常宅邸可住不下。”

趙言聞言,神色如常,畢竟他只是好色了點,這對於一個男人而言,從來不是缺點,而當一個男人不好色的時候,你就得小心了,因為他極有可能是盯上了你的屁股。

“其二……”呂不韋頓了頓,目光陡然銳利了幾分,“老夫想讓你記住,武安君是怎麼死的。”

趙言目光微閃。

“武安君為秦國征戰一生,攻城略地無數,最終卻因功高震主,被先王猜忌,落得個身死的下場。”呂不韋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趙言在趙國經歷的事,與武安君何其相似?功高震主,被君王猜忌,被同僚出賣,最終不得不拋棄所有……”

“老夫將你安排在此處,就是想讓你日日看著這宅子,夜夜想著武安君的結局。”

“你若想在秦國立足,便需時時警醒,莫要重蹈武安君的覆轍。”

趙言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他拱手一禮:“相國大人用心良苦,趙言銘記於心。

呂不韋盯著他看了片刻,終於點了點頭,揮揮手:“進去吧,宅子裡已經派人收拾過了,一應用度俱全,若有短缺,只管派人來相國府說。”

“多謝相國。”

呂不韋的車駕緩緩駛離。

趙言站在府門前,望著那方‘武安君’的匾額,久久沒有動。

“你沒事吧?”大司命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邊,冷豔的眸子掃過那匾額,又落在他臉上,紅唇輕啟,語氣裡帶著一絲難得的關切。

“沒事。”趙言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低聲道,“只是覺得,呂不韋這老狐狸,挺會挑地方。”

他轉身,大步跨入府門。

“走,進去看看咱們的新家。”

……

與此同時,咸陽宮內一處宮殿。

焱妃端坐於窗前,一襲暗藍色長裙曳地,金色的紋路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她手中捏著一卷剛從外面送來的情報,鳳眸微垂,神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月神坐於她對面,依舊穿著那身冰藍色的宮裝長裙,薄紗遮掩雙眸,雙手交疊於小腹,姿態優雅神秘,宛如月宮仙子一般。

“他來了。”焱妃忽然開口,聲音清冷,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月神微微挑眉,沒有說話。

焱妃將密報遞給她。

月神接過,一目十行地掃過,那雙隱藏於薄紗之後的眸子微微一閃,隨即恢復如常,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漠:“呂不韋將他安排在武安君舊邸。”

“武安君……”焱妃低聲自語,隨後輕笑一聲,“呵,他走到哪裡都能折騰出動靜,在陰陽家如此,在趙國如此,如今來了秦國,怕也不會消停。”

“變數終究是變數。”月神薄唇輕啟,聲音悅耳且清冷,在空蕩蕩的宮殿中迴盪,“他的出現,改變了太多人的命運,甚至就連國家也因他而存亡。”

“既是東皇閣下選中的人,自然不同一般。”焱妃淡淡的回應道。

“你要去見他嗎?”月神注視著焱妃,詢問道,焱妃的選擇也將決定陰陽家的態度,若是焱妃打算押注趙言,那陰陽家在秦國的所有佈局也會向趙言傾斜。

曾經的趙言並無這個優待,可趙言用一年的時間證明,他確實是這個亂世最大的變數!

“他是陰陽家的弟子。”焱妃平靜地看著月神,彷彿在闡述一個事實,“曾經是,現在是,未來也將一直都是!”

平淡的語氣透著一股不容拒絕的霸道。

月神保持沉默,她知道,就算自己反對,也不可能改變焱妃的想法,不過從焱妃的態度中,不難判斷,趙言對於焱妃而言,確實很特殊,這份特殊並不僅僅侷限於變數二字。

朋友嗎?

師姐這樣的女子,竟然也會需要朋友。

若是自己將她這個唯一的朋友奪走,師姐會不會心境失衡,走火入魔呢?!

她很好奇。

……

夜色漸深,咸陽宮東側的一處偏殿內,燈火通明。

嬴政端坐於案几之後,手中捧著一卷竹簡,目光卻並未落在文字上,而是透過半開的窗欞,望向遠處燈火闌珊的咸陽城。

案上堆滿了各地送來的奏報,呂不韋已經替他處理了大半,只剩下這些不甚緊要的,才會送到他案前,這是他那位仲父的習慣……將重要的握在手中,將次要的留給大王。

似乎在仲父的眼中,他這位秦國的大王依舊是個未成年的孩子。

腳步聲由遠及近,在殿門外停住。

“大王,蓋先生到了。”內侍的聲音很輕。

嬴政收回目光,將竹簡放下,淡淡道:“請。”

殿門推開,蓋聶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依舊穿著那身樸素的深灰色勁裝,腰束布帶,背脊挺直如劍,整個人透著一種與這深宮格格不入的氣質。

“大王。”蓋聶拱手行禮,動作簡潔,不卑不亢。

“先生免禮。”嬴政抬手示意他落座,目光落在那張清俊而平靜的臉上,“深夜召先生前來,是有一事想請教。”

蓋聶在他對面跪坐下來,靜待下文。

嬴政沒有立刻開口,他端起案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水,目光望向窗外那座燈火通明的城池,沉默了半晌,才緩緩說道:“趙言入咸陽了。”

蓋聶的眸光微微一動,卻沒有立刻說話。

“呂相國親自去井陘關迎接,今日下午已入城。”嬴政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喜怒,他緩緩說道,“相國將他安置在……武安君舊邸。”

蓋聶微微皺眉,一座府邸或許算不得什麼,可若是府邸的前主人是武安君白起呢?

呂不韋將趙言安排在這座府邸,就有些耐人尋味了。

“先生曾與趙言同行,也曾與他對談。”嬴政轉過頭,目光落在蓋聶臉上,那雙漆黑的眸子裡,此刻閃爍著一種難言的鋒芒,“寡人想要知道,趙言此人,能否為寡人所用!”

趙言之才,天下君王,沒有不饞的……哪怕是嬴政,亦是如此,尤其是此刻的嬴政尚未親政,求賢若渴。

蓋聶之才雖不錯,但其性子並不適合擔任實質官職,更無法處理朝中那些複雜的事務,對比之下,趙言才是他一直等待的那個人,一個未來足以輔助他一統天下的大才!

蓋聶沉吟少許,才緩緩開口:“尋常臣子,求的是功名利祿,大王予之,便可驅之,但趙言所求,並非這些,他在趙國時,手握數十萬大軍,一年之內,連滅齊燕兩國,戰功赫赫,若他想,封侯拜相唾手可得,可他沒有爭,沒有搶,甚至坦然捨棄所有,隨呂相國入秦……這樣的人,名利二字,已經動不了他。”

嬴政沉默了,他想起了自己,大家都是未滿二十歲的年輕人,趙言爬的未免有些過快、過高了。

他頓了頓,才開口詢問道:“那先生覺得,他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蓋聶沉思了片刻,腦海之中浮現出與趙言相識的那段日子,半晌,才緩緩開口:“他想要什麼,我不知道,不過我記得,他曾經說過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他不忍無辜百姓慘死。”蓋聶認真地看著嬴政,沉聲說道,“他說這話時,神色很認真,沿途見到流民,更是會流露出不忍之色,他說權貴官吏若是無法給百姓帶來溫飽,那不如去死……他在鄗城,開倉放糧,救活數萬流民……”

“他求的,或許只是……這天下,少死一些人。”

嬴政聞言有些愣住了,一時間趙言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具體了起來,他沒想到這世上還有這樣的人,同時對趙言越發好奇了起來。

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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