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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各自的選擇

殿內燭火噼啪輕響,帳幔間的幽香似更濃了幾分。

明珠夫人纖細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甲近乎陷進皮肉裡,她狹長的眸子眯起,像極了蓄勢待發的波斯貓,慵懶中透著危險的鋒鋩。

“嘶——”

趙言這次是真抽了口涼氣,不過他卻沒掙扎,那雙總是含著三分笑意的眼睛微垂,依舊隨性且灑脫,輕聲調侃道:“夫人這是要斷了自己往後一生的倚仗?”

“倚仗?”明珠夫人聞言,嗤笑一聲,嗔怪的白了一眼趙言,手上的力道卻微妙地鬆了半分,指尖改掐為撫,帶著一種令人發毛的溫柔,“本宮的倚仗,是你的權勢,是你的身份地位,是你的身體……至於這兒?”

她垂眸瞥了一眼,唇角勾起譏誚的弧度:“不過是錦上添花的玩意兒,你若只想當個安享富貴的權臣,它再好,於本宮而言,也不過是鏡花水月,可有可無。”

明珠夫人從來不是一個貪戀那種事情的女子,她知道自己更需要什麼東西。

趙言任由她把玩,甚至微微調整了姿勢,讓自己更舒服地靠在軟枕上,隨後伸手,用指背緩緩摩挲她光滑細膩的臉頰,動作輕緩,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意味。

“鏡花水月……”他重複這個詞,低笑,“夫人覺得,何為真實?是坐在那王座上,被宗室、權臣、天下悠悠眾口架在火上烤,一舉一動皆成靶子,如履薄冰……還是像現在這樣,王令自我出,國策由我定,無人能掣肘,卻也不必擔那孤家寡人之名,更不必受那昏聵之謗?!”

他指尖下滑,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與自己對視。

明珠夫人眸光微動,手上那略帶威脅的動作停下了,只是虛虛攏著,聽他繼續。

“王位是天下最華麗的囚籠。”趙言聲音平靜,卻字字清晰,“坐上去了,你就得演一輩子的戲,演仁君,演明主,演宗族孝子,演天下楷模……累不累?我趙言要的是做實事,是終結這亂世,是建立我心中的秩序!而不是把自己釘在那個位置上,每天應付無窮無盡的內鬥、猜忌和虛偽的朝賀,甚至被人當成傀儡!”

他另一隻手覆蓋上她仍停留在他身上的手,緩緩握住,微微用力,將其帶到唇邊,輕輕吻了吻她的指尖。

“夫人想當王后,甚至太后……無非是想要無人能及的尊榮,和不被任何人左右的權力。”他抬眼,看著明珠夫人的雙眸,緩緩說道,“可你想想,若我成了趙王,你成了王后,你我之間,還能有此刻這般……坦誠相待嗎?”

“屆時,你是國母,需端莊賢淑,為天下表率!我是君王,需雨露均霑,平衡朝堂……你我每一次見面,周圍都有無數雙眼睛,每一次親近,都可能被言官寫成妖后惑主!”

“我們甚至得算計子嗣,算計臣子,算計一切!”

趙言輕嘆一聲,一臉倦態與慵懶:“那太累了,也不是我想過的日子,更不該是你我的未來!”

明珠夫人靜靜地聽著,嫵媚的眉眼間,那股咄咄逼人的氣焰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思量,她不得不承認,趙言描繪的未來,確實不是她真正渴望的未來。

同時,她也驚訝於趙言的清醒,那觸手可及的王位,對方卻不屑一顧!

她聲音陡然溫柔了下來,雙眸微垂,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依賴:“那你說,本宮該如何?韓國將傾,如你所言,本宮這潮女妖,難道真要隨這艘破船沉入水底?還是說……你所謂的新靠山,就是讓本宮放棄在韓國經營的一切,像胡美人那樣,被你悄悄塞進邯鄲的府邸,做個見不得光的侍妾?!”

說到最後,語氣冰冷了幾分,帶著無言的譏諷。

畢竟明珠夫人不可能會成為某個人的侍妾,哪怕這個人是趙言……她喜歡佔據主導的位置,喜歡掌控一切!

趙言聞言微微一笑,他手臂用力,將她重新攬入懷中,讓她溫軟的身軀緊密貼合自己,看著那雙透著冷意的嫵媚眸子,他低聲道:“我就喜歡你這種高高在上的姿態……放心,我不會讓你成為那樣見不得光的侍妾,我會給你更高的舞臺,更大的權勢!”

“在秦國?”明珠夫人眸光微閃,顧盼間,依舊流轉著勾魂撩人,她水潤的唇瓣輕啟,聲音嬌柔:“呂不韋可不好對付,你就算去了秦國,也未必有眼下的權勢!”

“呂不韋老了!嬴政親政在即,如此大變之時,正是我謀取權勢最好的機會!”趙言微微搖頭,緩緩說道。

“聽起來,似乎很有趣,可你有把握嗎?”明珠夫人微微垂首,長髮滑落,垂至趙言身上,她吐氣如蘭,媚眼如絲,“若是你失敗了,本宮可就失去了一切……你可不要讓本宮失望哦?”

聲音落下,她一口咬在了趙言的胸口,很用力,直至留下一個烙印,才緩緩抬頭。

聊天就聊天,留什麼印記,被人發現了怎麼辦……趙言心中暗忖,嘴上卻自信滿滿的說道:“我失敗過嗎?!”

“似乎沒有?”明珠夫人眸光微微一頓,旋即輕笑出聲,自她認識趙言開始,至今趙言的表現一直都讓人極為滿意,是一個值得她傾盡所有的男人。

“不過今晚,本宮想讓你敗一次!”她舔了舔唇瓣,眼神炙熱且瘋狂。

……

同一時間,大將軍府。

姬無夜大刀闊斧的坐在主位上,身側倒著七八個空了的酒罈,依舊穿著那一件常年不曾脫下的甲冑,魁梧的身軀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猛虎,只是眉宇間充斥著些許陰鬱。

其手中依舊捏著一卷帛書,那是趙言入韓之後,遞交給韓王安的文書,以聯軍副帥的名義要求韓國即刻整備,出兵五萬,由大將軍姬無夜親率,十日內與長安君成蟜所部匯合。

正如他今夜宴會所言那般,趙言這廝就沒想過給韓國機會,給他機會!

長安君成蟜此番發動叛亂,成敗難料,可無論成與不成,姬無夜都不會有好下場,長時期脫離韓國權力中樞,他還能回得來嗎?!

如今一群人盯著他,他就彷彿一頭陷入鬣狗圍殺的猛獸,稍有不慎便會被捅爛腚眼。

“趙言!你欺人太甚!!”姬無夜眼中充斥著血絲,從牙縫中擠出了一句話,肆意低沉,帶著濃重的酒氣和更重的恨意,下一刻,他猛地將帛書重重地摔在地上,厚重的靴底狠狠碾過,彷彿要碾死趙言一般。

曾幾何時,他是韓國說一不二的大將軍,夜幕籠罩新鄭,連韓王安都要看他臉色,翡翠虎的財富如江河匯入,血衣侯的白甲軍威懾邊境,潮女妖於深宮翻雲覆雨,蓑衣客的情報網無孔不入……那是何等的權勢滔天!

可自從趙言出現之後,一切都變了!

禁軍統領之位丟了,太子這個最重要的傀儡沒了,翡翠虎被韓非那小子生生咬死,斷了他最大的錢袋子,如今,趙言更是一紙文書,就要調走他手中最精銳的兵力,還要他親自領軍,去跳秦國內亂那個明顯是火坑的渾水!

偏偏他還沒得選!!

向來都只有他姬無夜欺負人,何曾被人去如此欺負過!

憋屈,真的憋屈!

姬無夜猛地灌下一大口烈酒,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卻燒不滅心頭的冰寒,他豈能看不出,趙言和韓非,分明是想借此機會,將他姬無夜和忠於他的軍隊調離韓國,甚至消耗在秦國的內鬥之中。

屆時,新鄭空虛,韓非、衛莊之輩,便可趁機清洗夜幕,將他多年經營連根拔起!

好一招借刀殺人!

“真當本將軍是泥捏的?!”他低吼一聲,抓起身側的戰刀八尺,厚重的刀身重重砸地,地面瞬間崩裂,碎石飛濺,彷彿要藉此宣洩心中的苦悶。

此時,腳步聲自身後傳來,輕盈得彷彿融於夜風。

姬無夜沒有回頭,他知道來人是誰,聲音低沉地說道:“如何?!”

墨鴉自陰影處走出,他依舊是一身黑羽飾的裝扮,略顯邪魅的面容此刻顯得頗為嚴肅,因為他知道姬無夜此刻極為瘋狂,就像一條瘋狗,見人就咬。

他保持著恭敬,聲音低沉地彙報:“衛莊等人返回了紫蘭軒,密探至深夜……侯爺已從北境回返,明日便可抵達!”

“白亦非……”姬無夜喃喃自語,眼神陰鷙,血衣侯與他的關係一直都是合作關係,二人並不分上下屬……如今局勢微妙,他會如何選擇?

“潮女妖那邊呢?”姬無夜忽然問,他想起了今日宴席上,明珠夫人與趙言之間那短暫卻意味深長的目光交匯。

墨鴉聞言沉默了少許,緩緩說道:“夫人宴後便回了寢宮,期間遣散了所有宮人,我們的人無法靠近,但半個時辰前,有暗哨隱約看到,有身影潛入夫人的寢宮。”

有一說一,站在男人的角度上,墨鴉是很佩服趙言的,竟然連潮女妖都勾搭上了!

不過這個訊息對於姬無夜而言,卻不亞於一道晴天霹靂,哪怕之前就有懷疑,可如今事實放在眼前,依舊讓他心頭一塞,握著刀鞘的手驟然青筋暴起。”

一股被徹底羞辱和背叛的暴怒直衝頂門。

明珠夫人是夜幕的潮女妖,為了扶持對方上位,姬無夜可是耗費了不小的力氣,更是視其為心腹,如今對方卻直接與趙言暗通曲款,這是看到自己即將跌入泥潭,欲尋找新的主人?!

這其中又是否有著白亦非的示意?!

“好,好得很!”姬無夜怒極反笑,有一種直接殺入王宮,拆穿這對狗男女的衝動,可理智讓他壓住了這個想法,他很清楚,此刻就算衝入王宮,也不可能人贓並獲,且衛莊這位新的禁軍統領也不可能讓他領兵進入王宮。

不過他顯然不可能這般坐以待斃。

他猛地站起身,魁梧的身軀像一座小山拔地而起,眼中滿是暴怒,冷聲道:“好,既然都想我死,那你們也別想好過!明日朝會,本將軍就領命出征,到時向韓王懇請,抽調新鄭城防軍及王宮禁軍精銳補充,流沙?本將軍讓你徹底斷流!!”

話音落下,他目光冰冷地掃向下方的墨鴉。

“讓百鳥做好準備!本將軍離城之前,有些礙眼的老鼠,該清理一下了!!”

墨鴉心頭一顫,他知道姬無夜要魚死網破了,他幹得出這種事情,可面對姬無夜此刻的命令,他唯有低頭應道:“是!”

“趙言,韓非……你們想借刀殺人,本將軍就讓你們看看,猛虎就算離了山,也是能吃人的!秦國的這趟渾水……本將軍就去趟一趟,不僅要趟,還要拉著更多人一起下去!”姬無夜露出一抹猙獰的笑容,低聲自語。

誰讓他不舒服,他就讓誰不舒服!

從底層爬起來的姬無夜,從來不缺乏玩命的勇氣,如今的他尚未被磨滅野心,他依舊是韓國的大將軍!!

墨鴉低垂著腦袋,眼中卻浮現出些許掙扎,他知道姬無夜這條大船要沉了,只是讓他沒想到的是,能毀滅這一切的人竟然是趙言這個外人,且對方只用了一紙調令。

在真正的權勢面前,姬無夜依舊是一隻弱小的螻蟻,就連韓國也是。

……

夜,新鄭最高的塔樓飛簷之上。

風很大,吹得兩人衣袂獵獵作響,黑羽與白翎在月光下交織翻飛,腳下是沉睡的城池,萬家燈火如墜地的星辰,而他們立在離人間最高的陰影裡。

墨鴉坐在屋簷之上,一條腿曲起,手隨意搭在膝上,另一條腿懸在半空中晃盪,嘴裡叼著根不知從哪兒摘的草莖,目光落在遠處王宮依稀的輪廓上,臉上那慣有的笑意淡得幾乎看不見。

白鳳站在離他三步之遙的簷角尖端,身形挺拔如松,卻又輕盈得彷彿隨時會隨風而去,短髮在風中凌亂,青澀的眸子凝視著虛無的黑暗,側臉在月光下顯出少年人特有的冰冷線條。

“姬無夜下令了。”墨鴉忽然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百鳥要傾巢而動,就在這幾日,目標不出意外,應該是紫蘭軒!”

白鳳微微蹙眉,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

墨鴉吐掉嘴裡的草莖,看著它瞬間被狂風捲走,消失無蹤。

“大將軍這次是鐵了心要見血,要立威,要告訴新鄭的所有人,哪怕他即將帶兵離開,這座城,依舊姓姬。”他頓了頓,語氣聽不出情緒,“我們,就是他的刀。”

“任務而已。”白鳳終於開口,聲音帶著少年人獨有的倔強與故作的平靜。

“任務?”墨鴉輕笑一聲,轉頭看向少年單薄卻筆直的背影,“白鳳,你今年多大了?十五還是十六?還記得自己第一次執行任務的樣子嗎?”

白鳳聞言沉默了,指尖無意識地捻著一片白色羽毛,因為墨鴉讓他回憶起了一段不怎麼美好的記憶,那一次的他距離死亡很近!

“你的天賦比我高,假以時日,這片天空,沒人能追得上你,但你的快,是為了更快地完成姬無夜的命令,更快地取人性命,更快地……在這灘越來越渾濁的泥水裡,把自己染得面目全非嗎?”墨鴉繼續說道。

“你究竟想說什麼?!”白鳳倏然轉身,盯著與平日裡不一樣的墨鴉,開口詢問道。

墨鴉沒有立刻回答,他緩緩站起身,走到飛簷邊緣,與白鳳並肩而立,俯瞰著腳下的城池,夜風吹起他額前的碎髮,露出下面那雙總是含笑,此刻卻深不見底的眼睛。

“白鳳,你該換個活法了!”他緩緩開口,“你心裡還有對高的嚮往,對快的追逐……你甚至還會因為一隻鳥受傷而停下腳步,還會在殺人之後,偷偷去喂宮牆角落的流浪貓。”

“你與我們都不一樣!”

白鳳身體一僵,這些他以為無人知曉的秘密,此刻被墨鴉輕描淡寫地揭穿,讓他有種無處遁形的慌亂。

“你看。”墨鴉指向東方,那裡天際與群山交接之處,漆黑一片,但隱隱有極淡的微光在凝聚,“天快亮了,但新鄭的天亮,對我們來說,不過是換個地方繼續待在陰影裡……真正的天亮,在很遠的地方。”

他收回手,拍了拍白鳳的肩膀,力道不重,卻帶著某種沉甸甸的意味。

“走吧,白鳳!離開韓國,離開夜幕……趁著這片天空還沒被徹底的血色染紅,飛出去!”

白鳳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你……讓我叛逃?姬無夜不會放過……”

“他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叛徒。”墨鴉打斷他,語氣重新變得輕鬆,甚至帶上了點慣有的戲謔,“所以,你要飛得足夠快,足夠高,高到他再也夠不著,快到他連你的影子都追不上!”

“那你呢?!”白鳳盯著墨鴉。

“我?!”墨鴉聳聳肩,臉上又掛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彷彿剛才的認真只是錯覺:“我自然還得留在這兒,給咱們這位大將軍再賣賣命……畢竟,牢籠待久了,猛禽也會變成看家雀,飛不動啦。”

“墨鴉!”白鳳第一次失卻了那份冰冷的鎮定,聲音裡帶上了急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一起走!”

“一起走很難走掉!”墨鴉搖了搖頭,他與白鳳不一樣,身為百鳥的統領,他走不掉,畢竟總要有人留下,繼續吸引注意力,他緩緩說道:“你要帶著我的那一份,繼續飛向更高的天空!”

“為什麼?”白鳳聲音乾澀,他不明白墨鴉為什麼做到這種地步,這與他曾經教給自己的完全不一樣。

墨鴉轉身,背對著他,望向西邊大將軍府的方向,那裡燈火晦暗,像一頭蟄伏的巨獸,他的聲音隨風而散:“因為你小子很像年輕時候的我……小子,快滾吧,飛的更快一些,唯有如此,你才能活的更長!”

話音落下,墨鴉的身影已然從飛簷上消失,如同融入夜色的一滴墨,只有他慣常停留的位置,幾片漆黑的羽毛,被風吹著,打著旋兒飄落。

白鳳獨自站在百丈高空的簷角,狂風灌滿他白色的衣袍,他看著墨鴉消失的方向,沉默不語,最後,他的目光投向東邊那片隱約泛起魚肚白的天空。

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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