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大腦都宕機了
咸陽宮,章臺殿。
青銅燈盞的火苗在穿堂風中不安搖曳,將嬴政的身影拉長又縮短,反覆投在繪有玄鳥圖騰的牆壁上,他獨自端坐在王位上,手中那捲檄文已然被翻閱得邊緣起毛,卻仍緊緊攥在指間。
“血脈…不純……”
嬴政低聲重複這四個字,聲音在空曠大殿裡碰撞迴響,冷得像臘月冰凌,這位年輕的君王緩緩抬起眼眸,目光似透過殿門,望向了成蟜所在的方位。
燭火在他深不見底的眼眸中跳動,映不出一絲該屬於這個年紀的慌亂。
哪怕背叛者是他最信任的親兄弟!
哪怕失去了所有的籌碼!
殿外響起刻意放輕的腳步聲,片刻之後,蓋聶的身影自殿外走入,在十步外拱手行禮,凝聲道:“大王,相國已在偏殿候了半個時辰,說是有平叛急策……”
嬴政徐徐抬眸,手中的檄文已放回桌案,他看著蓋聶,語氣不急不緩:“告訴仲父,寡人今日要先去向太后問安。”
“諾!”蓋聶並不會質疑嬴政的決策,哪怕現在已經是戌時三刻。
……
甘泉宮的夜,總是比咸陽宮其他角落更早降臨。
不是天色,是那種籠罩殿宇的寂靜。
宮女宦官們走路時踮著腳尖,說話時壓著嗓子,彷彿稍大些聲響就會驚動什麼不該驚動的東西,就連巡守的禁軍經過宮門時,都會不自覺地加快步伐。
嬴政揮手止住欲通傳的宮人,獨自推開那扇沉重的殿門,大步走了進去。
其內沒有絲竹聲,也沒有嬌笑聲。
甚至沒有燈火通明的景象……有的只是寢殿深處點著的幾盞孤燈,光線昏黃,勉強鉤勒出層層紗幔後那個斜倚在軟榻上的身影。
趙姬穿著一身豔紅色深衣,長髮未束,如墨瀑般散在錦緞上,她手中握著一卷竹簡,卻顯然沒有在讀,目光渙散地望著虛空某處,待聽見腳步聲,她緩緩轉過頭。
看清來人時,眼中閃過一瞬來不及掩飾的驚愕。
“政兒?”趙姬坐直身子,下意識攏了攏衣襟,“這般時辰,怎麼……”
“兒臣來向母后問安。”嬴政行至榻前三步處停下,禮節周全地躬身,同時他的目光掃過案几,那裡擺著幾樣精緻點心,一壺酒,兩隻玉杯。
其中一隻杯沿沾著淡淡口脂。
趙姬順著他的視線看去,臉色微變,隨即露出慣常的笑容,淡淡的說道:“難得政兒有心,坐吧。”
她揮手示意一旁侍立的宮女退下。
待殿門重新合攏,她才輕聲道:“可是為了成蟜之事?”
嬴政在趙姬對面坐下,他並未觸碰宮女奉上的茶水,目光平靜地看著母后趙姬的雙眸,沉默了少許,開口詢問道:“成蟜所寫的檄文,母后可曾看了?”
趙姬臉上的笑意微微一僵,細眉輕蹙,她遲疑了少許,緩緩說道:“看了些,盡是些荒唐之言……成蟜那孩子,定是聽了奸人挑唆,政兒不必放在心上!”
“奸人?”嬴政重複這個詞,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母后認為,哪個奸人有本事編造出如此……詳盡的謠言?連年月、地點、人證都言之鑿鑿?”
“政兒!你是在質問母后?還是你已經相信了檄文上的那些謠言!”趙姬目光死死地盯著嬴政,冷聲輕喝。
“兒臣不敢。”嬴政垂下眼簾,目光落在自己交疊的雙手上,他低聲說道:“也不會質疑母后什麼!至於檄文上的內容,兒臣也不會相信,也不願相信……兒臣是秦國的大王,現在是,未來也會一直是!”
“既然如此,你又何必來問母后這個問題!”趙姬淡淡的說道,語氣中有了些許不耐煩,似乎並不想與嬴政繼續討論這個問題。
“成蟜舉兵,檄文傳檄天下!他指控的,是寡人身為人子的根本,是母后身為太后的清譽,而謠言如野火,不辯不明,不遏不止。”嬴政緩緩抬頭,看著自己的母后,凝聲說道。
眼前這個雍容華貴的太后,與兒時那個將自己護在懷中的堅強母親,判若兩人……可她依舊是他的母親,血濃於水,無論她做了什麼,他都會護住對方!
“那你要母后如何?去與天下人辯白?說那些都是子虛烏有之事?!”趙姬語氣冰冷,鳳眸中透著幾分寒意,曾經的她卑躬屈膝,只為活命,如今已經成了秦國太后,天下最尊貴的女子,豈能還給人低頭。
她趙姬做事,何須向他人解釋什麼。
別說是沒有的事情,就算是有了,那又如何,幹天下人何事?!
“母后身份高貴,何須為了一些謠言解釋什麼!”嬴政搖了搖頭,他豈能不知道解釋的蒼白無力,有些事情,越是解釋,越是解釋不清.
他迎著趙姬冰冷的目光,看著這個越來越陌生的母親,緩緩說道:“兒臣希望母后,於三日之後,隨兒臣一同前往太廟……太廟祭祖,告慰先王,是國之大禮!屆時,母后與寡人並肩而立,接受萬民朝拜!”
“這便是最好的回答!”
“你就不擔心到時有人跳出來,質問你!別忘了,成蟜那一派系還有不少人在朝堂上活動,他們或許都在等一個時機!”趙姬鳳眸眯了眯,聲音輕柔中帶著些許冰冷,低聲道。
沒有人比她更瞭解秦國宗室的噁心,那些人一直都試圖將她與嬴政拉下來,在他們眼中,自己一直都是一個低賤的女人!玷汙了王室的血統!
“任何質疑,都將是對太廟先祖、對大秦國體的褻瀆!”嬴政神色不變,語氣冷靜且嚴肅,“屆時,無需寡人多言,自有國法、祖制,去碾碎那些聲音!”
趙姬聞言,看著眼前這個俊朗威嚴的青年,一時間有些恍惚,似乎轉眼間,對方便已經長大了,她沉默少許,眼中多了些許複雜,緩緩說道:“政兒,你越來越像一個秦王了!”
“兒臣永遠是母后的兒子!”嬴政躬身對著趙姬一禮,沉聲道。
“可當年的你不會對我這般行禮,這般生疏!”趙姬看著這一幕,卻是自嘲的一笑,她很清楚,人都是會變的,權力最會腐蝕人心,她變得,呂不韋也變了,就連自己的兒子也會變了。
她似乎沒了興致閒聊,擺了擺手:“三日之後,哀家隨你一同前往太廟,祭祀先祖!退下吧!”
“兒臣告退!”嬴政躬身一禮,隨後轉身離去。
就在他即將推門而出時,趙姬的聲音卻陡然從身後傳來,很輕,卻清晰地飄入他耳中:“政兒。”
嬴政腳步微頓。
“……無論外人如何說,你永遠都是孃的兒子,在邯鄲是,在咸陽,也是!”
嬴政的背影似乎僵硬了一瞬,但他沒有回頭,只是低低應了一聲:“兒臣知道。”
殿門開了又合,將母子二人重新隔開,彷彿增添了一道無形的枷鎖與屏障。
趙姬獨自站在空曠且寂寥的冰冷寢殿中,看著那扇緊閉的門,許久,她才幽幽一笑,拿起那隻沾著口脂的玉杯,指尖摩挲著杯沿,眼神空洞地望著躍動的燭火,追憶著往昔的一幕幕。
比起咸陽宮的生活,她偶爾會想念起在邯鄲的歲月,那時候的日子雖然很苦,卻無比的充實,可如今……她的心裡永遠是空的。
就連自己的兒子似乎也與她越走越遠。
走出甘泉宮的嬴政,站在清冷的夜風裡,仰頭望向漆黑無星的夜空,他年輕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唯有那雙緊握成拳、骨節泛白的手,洩露了內心的一絲波瀾。
可他知道,身為一個君王,他不能被情緒左右,這是大忌!
蓋聶無聲地出現在他身側,如同守護的影子。
“去偏殿。”嬴政的聲音已然恢復了一貫的平靜冷冽,輕聲道,“聽聽仲父,有何破敵良策。”
“諾。”
兩人的腳步聲漸漸遠去,融入咸陽宮深沉的夜色中。
……
話分兩頭,趙言已經帶著紅蓮、大司命、驚鯢坐上了前往韓國新鄭的馬車。
馬車在官道上不疾不徐地行駛著,車輪碾過春日略顯泥濘的路面,發出有節奏的“轆轆”聲。
趙言半靠在車廂內,手中把玩著火雨瑪瑙,目光投向窗外飛速掠過的田野風光,紅蓮坐在他對面,好奇地探頭看著外面,偶爾指著遠處一片新綠或一樹繁花嘰嘰喳喳幾句,試圖打破車內的沉默。
大司命依舊是一身冷豔的紅黑色長裙,與驚鯢一左一右坐在趙言身側。
“將軍,前方三里處有茶坊,是否稍作歇息?”駕車的親衛在車外詢問。
趙言收回目光,微微頷首,道:“好。”
他正好屁股也坐麻了,早知道不帶紅蓮了,路上還能大司命、驚鯢切磋一下武功,甩動一下新學的鞭法。
茶寮簡陋,幾張粗木桌凳,挑著一面褪色的“茶”字旗幡。
趙言一行人的到來,讓原本在歇腳的幾個行商和小販投來好奇又敬畏的目光……氣度不凡的年輕男子,身邊跟著容貌氣質迥異卻都堪稱絕色的三名女子,外加明顯是趙國精銳的甲冑護衛,任誰都知道來人的不簡單。
他們剛落座,叫了茶水,官道另一端便傳來一陣沉穩有力的馬蹄聲。
幾匹健馬由遠及近,馬上之人衣著樸素,卻個個眼神精悍,氣息沉凝,為首一人,年約四旬,面容方正,膚色微黑,一雙眼睛亮如晨星,雖未刻意散發氣勢,卻自有一股淵渟嶽峙的宗師氣度。
趙言的目光與那為首之人在空中一碰,頓時一愣,有些意外,因為這人他認識。
農家俠魁,田光!
對方怎會出現在此地,是有意的在此等自己,還是碰巧遇見?!
田光勒住馬,翻身而下,動作乾淨利落,他身後的幾名農家弟子也紛紛下馬,卻只是守在一旁,並未靠近。
“趙將軍,一別數月,風采更勝往昔。”田光走到茶寮前,對著趙言拱手一禮,聲音渾厚,不卑不亢。
趙言揮退了欲阻止的親衛,臉上浮現出恰到好處的笑意,拱手一禮,道:“真是巧遇,不知俠魁這是要前往何處?”
“江湖之人,隨處漂泊罷了。”田光微微一笑,目光掃過趙言身側的幾人,最後回到趙言臉上,沉聲詢問道:“倒是將軍,此行可是前往新鄭?”
“嗯。”趙言倒也不掩飾行蹤,點頭應了一聲,隨後示意道,“既然遇見了,不妨一同喝杯粗茶?”
“那就叨擾了。”田光坦然落座,與趙言相對。
紅蓮眨了眨眼,看了看田光,又看了看趙言,乖乖捧著茶杯小口啜飲,沒有插話。
大司命瞥了一眼田光,便繼續保持沉默,似乎對田光的到來毫不在意,但趙言能感覺到她的氣息微微凝實了些許。
驚鯢則是將手自然垂在身側,距離劍柄不過咫尺。
田光身為農家俠魁,實力自然不俗,當然,也只是不俗而已,面對數百精騎的圍攻,當世無人能全身而退,何況還有大司命與驚鯢在身側。
趙言就算面對東皇太一,都不帶虛的!
田光喝了口茶,潤了潤喉,率先說道:“將軍在齊國的作為,田某雖處江湖,亦有耳聞!兵不血刃而定臨淄,對燕軍暴行雷霆處置……將軍所為,田某佩服!”
“俠魁過獎了,在下只是做了分內之事。”趙言一臉謙遜地說道,不過心中卻是快速盤算田光來此的目的。
對方顯然不是來刺殺自己的,既然不是刺殺,那便是合作,那此事是否與昌平君有關?!
他可是知道田光與昌平君的關係,二人就差穿一條褲衩了,對方既然突然來找自己,那必然是有所圖,而他與農家可沒什麼好交流的,剩餘的選項就顯而易見了。
幾乎明牌!
“將軍過謙。”田光放下茶杯,正色道,“實不相瞞,田某此來,並非全然偶遇,而是受一位故人所託,想與將軍交個朋友,談一樁……或許對將軍,對天下百姓,都有益處的合作。”
“哦?”趙言眉梢微挑,露出感興趣的神色,“不知先生的故人是?”
“此人身份特殊,暫時不便透露!但他對將軍的才華與志向極為讚賞。”田光沒有正面回答,他繼續說道:“他認為,將軍並非池中之物,趙國……或許也並非將軍最終的舞臺,這天下苦戰久矣,黎民塗炭,需要一場真正的變革,也需要有能力結束這一切的人!將軍,或許就是那個人選之一。”
還真是昌平君?!
這是看到自己的戰績,覺得自己有投資的價值了?還是打算拉攏自己,一同對抗呂不韋?!
趙言面上故作凝重與思索,他倒是不介意與昌平君合作一二,就算未來要投奔呂不韋,可不妨礙他與昌平君合作,至於昌平君為人怎麼樣,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昌平君這個人的價值。
成年人的世界觀裡沒有絕對的朋友和敵人,有的只是利益!
當一個人沒有利益的時候,該翻臉就翻臉,想要成為權力頂峰的男人,那就必須學會忘本二字!
念舊情,那是大忌!
何況。
農家弟子遍佈天下,訊息靈通,人力物力都不容小覷,值得一用。
他想明白這一點,看向田光的目光頓時真誠了幾分,凝聲道:“言雖不才,亦常思何以解民倒懸!只是如今身份所限,羈絆頗多,許多事……力有未逮啊。”
他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無奈和壯志未酬的感慨。
田光眼中精光一閃,壓低聲音:“將軍何必妄自菲薄!非常之時,當有非常之謀,我農家雖不敢說有多大力量,但在江湖之上、市井之中,還有些許根基,若將軍他日有所需,農家或可略盡綿薄之力。”
“俠魁自謙了,農家之力,在下豈能不知……正好我不日將謀劃燕地,希望能得農家相助!”趙言打算直接兌現承諾,既然合作了,那自然要狠狠地利用,壓榨價值。
田光聞言,表情也是一僵,眼皮子高頻率的眨了眨,顯然沒想到趙言這般直接,他才客套一句,對方直接看菜下碟了,沒有給他一絲絲反應的機會。
不過他也抓住了趙言話語中的重點:“將軍要謀劃燕地?!”
“燕軍在齊地行事慘絕人寰,豈能不付出代價!”趙言義正言辭地說道,一副捨我其誰。
“……不知將軍打算如何謀劃?!”田光追問道。
“自然是助齊國滅了燕國!”
一句話直接將田光幹沉默了,大腦都宕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