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眾生百相
臨淄的夜,似乎比往日更加漫長。
後勝在相府密室裡來回踱步,腳下昂貴柔軟的地毯幾乎要被磨出凹痕,案几上,趙言留下的那捲軍事示意圖攤開著,炭筆鉤勒的箭頭像毒蛇一樣纏繞著齊國疆域,尤其是那支直插腹地的“趙”字箭頭,讓他寢食難安。
八十里……趙言的輕騎居然已經摸到了這麼近的地方,而自己這個掌控全國軍政的相國竟一無所知!
這已經不是失職,而是徹頭徹尾的愚蠢。
後勝肥胖的臉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他抓起絲帕胡亂擦了擦,絲帕很快浸溼。
“相國。”心腹家臣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口,壓低聲音,“都查過了,淄水沿線,過去七日傳回的皆是‘平安無事’的例行訊號,守將田橫是田儋的族弟,按理說不會……”
“不會什麼?”後勝猛地轉身,眼中佈滿血絲,“不會欺瞞本相?不會投敵?蠢貨!連他親哥哥在即墨快要死了他都幫不上忙,你還指望他忠誠?”
家臣噤若寒蟬。
後勝喘了幾口粗氣,強迫自己冷靜。
趙言說的一切都在被驗證……高唐不戰而降是真的,燕軍猛攻即墨是真的,楚軍出現在琅琊外海是真的,魏趙聯軍逼近歷下也是真的,而這一切發生時,他還在對大王說皆是謠傳。
齊王建今天在殿上那充滿殺意的眼神,後勝這輩子都忘不了,若不是大敵當前,需要有人主持守城,自己恐怕已經身首異處。
可守城……真的守得住嗎?
他又想起趙言那句輕飄飄的話:“相國,您手下的將領,為了不讓您煩心,為了保住自己的官位,隱瞞、謊報、粉飾太平……這些事,不正是您想要的嗎?”
一語中的。
齊國這艘大船,外表華麗,內裡卻早已被蛀空,如今風浪一來,瞬間就要傾覆,而他後勝,就是最大的蛀蟲。
原本指望的秦國,如今也是鞭長莫及,根本指望不上。
一切變故都來得太快,快的他都未曾反應過來。
“廢物,都是一群廢物!”後勝咬牙切齒的說道,他無論如何都想不到,齊國的局勢能在短短半月之內,糟糕到這種地步。
“相國!”家臣小心翼翼地再次開口,“還有一事……今日午後,王宮裡傳出訊息,大王秘密召見了禁軍統領田升和幾位老臣,似在商議……商議萬一城破,該如何護衛王室南遷。”
後勝聞言,身體頓時一僵。
南遷?齊王建已經在考慮逃跑了?那自己這個相國算什麼?留守送死的棄子?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他後勝可以守城,可以戴罪立功,可一旦局勢真的無法挽回,齊王建第一個拋棄的就是他!那些王孫貴胄會毫不猶豫地把他推出來當替罪羊,就像趙言說的……遺臭萬年!
驕奢淫逸的時候,大家都是好兄弟,君臣和睦,真出事了,卻讓他一個人來頂,他頂得住嗎?!
齊國變成如今這般,全是他一個人的錯嗎?!
後勝眼神漸漸陰沉了下去,低聲道:“都出去!”
家臣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密室裡只剩後勝一人,他緩緩走到銅鏡前,鏡中映出一張蒼白浮腫且充滿恐懼的臉。
他不想死,更不想身敗名裂,家族覆滅!
後勝死死盯著鏡中的自己,眼中漸漸泛起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他猛地轉身,從暗格裡取出一方錦盒,開啟,裡面是相國大印和數卷空白的帛書,他提起筆,手在顫抖,但筆尖落下時,卻異常堅定。
他決定與趙言合作!
……
邯鄲,趙王宮深處。
倡後披著單薄的紗衣,曼妙的身姿若隱若現,雪白的肌膚如玉,她倚在窗前,看著天上那輪冷月……趙言離開邯鄲已經半個多月了,她每至深夜就無比想念這個壞傢伙,想的身體都無比燥熱難耐。
可惜,終究是鞭長莫及,只能想想。
這段時日,她也關心起了前線戰報,好在戰報的內容皆是捷報,顯然戰事一切順利,可趙國境內,如今卻是暗流湧動,因為趙王偃的身體每況日下。
那位曾經雄姿英發的君王,如今已瘦得脫了形,終日昏睡,偶爾醒來也是神志不清,胡言亂語,唯有吞服五石散的時候,才能勉強清醒一段時日。
醫師私下告訴她,趙王偃的身體若是好好調養,斷了五石散,或許還能撐個一兩年……若是再服用五石散,隨時都有暴斃的可能。
這時,殿外傳來腳步聲,片刻之後,太子遷便是闖了進來。
他剛剛進入此地,便有些激動的對著倡後詢問道:“母后,兒臣聽聞父王今日又嘔血了……那是不是該給他準備後事了?!”
父王一旦死了,那他這位趙國太子便是趙國新的大王,到時候,整個趙國,他豈不是想要哪個要哪個!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只是想想就激動無比,他等待這一天等了太久了!
倡後轉身,看著趙遷那張與趙王偃有幾分相似、卻寫滿輕浮和貪婪的臉,心中忽然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疲憊……這就是她費盡心機也要扶持上位的兒子?
她微微蹙眉,心中輕嘆一聲,開口詢問道:“遷兒,若你父王真有不測,你可知該如何應對?”
“自然是兒臣繼位!母后垂簾聽政,郭相國和上將軍輔政!到時候,兒臣要把宮裡那些美人全都……”趙遷聞言,頓時雙目放光,臉上都浮現出一抹鮮豔的紅潤,語氣都激動了起來。
“住口!”倡後突然厲聲打斷,把趙遷嚇了一跳。
她深吸一口氣,放緩語氣。
“母后是說,朝中那些老臣,尤其是春平君那一派系的人,恐怕不會輕易讓你順利繼位。”
趙遷聞言,無所屌謂的撇了撇嘴,道:“春平君不是被流放北境了嗎?他那邊的人誰敢鬧事,讓郭相國和上將軍收拾他們就是了,多殺幾個,就沒人敢跳出來反對了。”
倡後聞言,心中有些無奈,她或許之前就應該好好管一管他,不然何至於將他教成如今這般樣子,不過這樣的太子以及未來的大王,何曾不是她想要的。
她也渴望權力!
渴望掌控一切!
她緩步走到趙遷身前,抬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腦袋,眼神有些冰冷,緩緩說道:“遷兒,你要記住,你這王位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你母后為你爭來的……你坐上王位之後,要聽話,知道嗎?”
趙遷面對倡後那陡然冰冷下來的目光,頓時打了一個哆嗦,慫得很快,連忙點頭應道:“兒臣知曉,兒臣一定聽話,母后以後說什麼,兒臣就做什麼!”
“去吧,早些休息。”倡後收回手,微微笑了笑。
趙遷點了點頭,腳底抹油開溜。
等趙遷離開,倡後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她緩步走到妝臺前,看著銅鏡中那張依舊嬌豔的絕美面容,低聲自語:“只差一步……本宮便是趙國最尊貴的女子!”
……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濃稠,像化不開的墨汁潑滿了即墨城外的原野。
燕軍大營的燈火在寒風中搖曳不定,映照著營牆上來回走動的哨兵疲憊的身影,連續數日的攻城,已經讓士卒身心俱疲,自古以來,攻城戰最為折磨人,無論是肉體亦或者精神上。
遠處的即墨,城牆垛口上齊軍的旌旗雖然破敗,卻依舊在晨風中獵獵作響,彷彿在嘲笑著燕軍的無能。
中軍大帳內,劇辛一夜未眠。
這位年邁的老將此刻正俯身在一張攤開的即墨城防圖上,燭光將他花白的頭髮染上一層昏黃,他的手指劃過地圖上標註的幾處破損城牆,那是燕軍用投石機連日轟擊的成果,但缺口很快就被齊軍以土石木柵連夜堵死。
這一戰,打的異常艱難。
最關鍵,糧草輜重快耗盡了,趙言答應的支援一直未曾到過,甚至連支援的糧草都需要十日的時間準備,可眼下燕軍如何還能支撐十日,哪怕每日縮減兩成,依舊難以維繫。
一群連肚子都吃不飽計程車卒,你指望他們去攻城?!
劇辛想到了臨行前,燕王喜對他的叮囑:劇卿,即墨乃齊之膏腴,取之可活我大燕十年……此戰,只許勝,不許敗!
當時他躬身領命,甚至對燕王喜立下軍令狀,保證攻下即墨,可現在……外有堅城強敵,內有奸佞掣肘,糧草將盡,士卒疲敝,這仗,還怎麼打?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一陣嘈雜。
“讓開!本將軍要見大將軍!”是晏懿的聲音,帶著刻意抬高的腔調。
劇辛眉頭緊皺,讓副將將人放了進來。
片刻之後,晏懿走了進來,他桀驁的瞥了一眼劇辛,道:“末將特來稟報一樁好事!”
“糧草到了?!”劇辛冷冷的盯著晏懿,冷冷的說道,如今的他只關心糧草輜重的事情,若非如此,他早就將晏懿殺了,以儆效尤,偏偏晏懿身份特殊,眼下的局面若是動了晏懿,必然會惹得雁春君與晏平的不喜,到時,燕軍只會更加艱難,甚至全軍覆沒。
這也是晏懿犯了那等大錯,他也只能將其扣押的原因!
任何事情,都得等到這一戰之後再清算!
“我與趙國上將軍趙言交好,他體恤我軍困境,願意私下撥付糧草五千石!三日內即可運到!”晏懿冷哼一聲,道。
副將聞言,忍不住說道:“當真?”
“自然當真!”晏懿挺了挺胸脯,一臉驕傲的說道,“不過嘛……趙將軍也說了,這糧草是他從自家軍糧中省出來的,不能白給,他有個小小的條件。”
劇辛心頭一沉:“什麼條件?”
“即墨城破後,戰利的一成,需歸趙國所有。”晏懿笑眯眯地說,“趙將軍說了,這不算在聯軍公賬裡,是燕趙兩國私下的情誼。”
帳內瞬間安靜。
副將臉上的喜色僵住了,一成戰利?即墨是齊國五都之一,百年積累,富可敵國,一成是多少?恐怕抵得上燕國半年的賦稅!這哪是什麼情誼,這是趁火打劫!
“大將軍!”晏懿湊近一步,壓低聲音,卻讓帳內每個人都聽得清楚,“這可是雪中送炭啊!有了這五千石糧,至少能再撐十日!十日之內,我們必破即墨!到時候,絕大部分戰利歸我們,分趙國一成又如何?總比現在活活餓死強啊!”
劇辛盯著晏懿那張油光滿面的臉,忽然什麼都明白了。
什麼體恤?!
這分明是晏懿和趙言串通好的戲碼!
晏懿貪墨了軍糧,造成缺口,然後借趙言之手補上,代價是燕國的利益!
好一齣連環計!
雁春君、晏平在朝中施壓,晏懿在前線搗亂,趙言在背後捅刀……這群王八蛋簡直不是人!
“大將軍,快做決斷啊!”晏懿催促道,“士卒們可都等著米下鍋呢!”
劇辛緩緩起身,老邁的身軀在這一刻挺得筆直,甲葉摩擦發出沉悶的聲響,他走到晏懿面前,那雙歷經沙場的眼睛像刀子一樣剮在對方臉上。
“晏將軍!”劇辛一字一句道,“這糧,是趙言主動要給的,還是你求來的?”
晏懿臉色微變,隨即強笑:“自然是末將多方奔走,趙將軍才……”
“不必說了。”劇辛打斷他,冷聲道,“這一成戰利,本將軍不能答應!”
“沒有糧,這仗還怎麼打?”晏懿質問道。
“仗怎麼打,是本將軍的事。”劇辛語氣森寒,冷冷的下令道,“至於糧草缺口……晏將軍,你身為督糧官,轉運倉被焚,你難辭其咎!本將軍給你三日時間,若三日後糧草不能如數運抵,你提頭來見!!”
“你!”晏懿聞言,頓時臉色一變,他知道劇辛是認真的,頓時臉色漲紅,道,“劇辛!你別忘了,我叔父是……”
“出去。”劇辛背對著他,聲音冰冷如鐵。
晏懿死死盯著劇辛的背影,眼中閃過怨毒的光,最終,他狠狠一甩袖子,轉身離去。
帳內重新安靜下來。
副將憂心忡忡:“大將軍,得罪了晏懿,恐怕……”
“不得罪他,我們死得更快。”劇辛走回案前,手指重重按在即墨城的位置,“傳令各營,明後兩日暫停攻城,全軍休整!另,從我的親兵營抽調三百人,組成督糧隊,持我軍令,即刻前往後營接管所有糧倉,沒有我的手令,一粒米也不準動!”
“諾!”副將精神一振,但隨即又猶豫,“可是大將軍,就算接管了糧倉,裡面也沒多少存糧了……”
“兩日之後,我親自領兵攻城。”劇辛抬起頭,眼中是破釜沉舟的決絕,“集中所有投石機、弩車,猛攻東門,告訴將士們,攻下即墨,城中有的是糧食和美酒,攻不下……那就一起餓死在這沽水岸邊!”
副將心頭震撼,老將軍這是要拼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