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奸賊!國賊!惡賊!
臨淄南城,後勝安排的一處不起眼小院。
院牆高聳,門戶緊閉。
趙言在正堂中坐下,大司命為他倒了一杯清水。
“你覺得,後勝會答應嗎?”大司命開口詢問道。
“他會。”趙言接過水杯,微微晃動了兩下,給出了回答,“因為他沒有別的選擇,一個貪婪又怕死的人,在絕境中,一定會抓住眼前最像救命稻草的東西……哪怕那稻草的另一端,握在敵人手裡!”
“你倒是瞭解人性。”大司命在他對面坐下,眼神複雜地看著他。
“不是瞭解人性。”趙言搖了搖頭,輕聲說道,“是瞭解我自己……若我處在他的位置,大概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某種意義上講,他與郭開、後勝之流屬於同一類人,自私、貪財、好色、怕死……惟一的不同,只是他是穿越者,接受過現代教育,有一定為人的底線。
大司命沉默了片刻,忽然問:“你答應保全後勝的家族和財富……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趙言喝了一口水,潤了潤喉嚨,輕聲道,“但不是因為我仁慈,而是因為後勝還有用……一個活著的後勝,比一個死了的後勝,對我更有利。”
“什麼意思?”大司命皺眉,不明白趙言留著後勝的原因。
“後勝在齊國經營數十年,門生故吏遍佈朝野,留著他,就等於留下了一條控制齊國舊勢力的線。”趙言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將來,無論齊國是被肢解,還是作為附庸國存在,這條線都能發揮意想不到的作用。”
大司命深深的看了一眼趙言,紅唇輕啟,冷冰冰的御姐音質極為悅耳:“你總是想得這麼遠。”
“不想遠一點,在這個亂世,可活不長。”趙言微微一笑,輕聲道。
……
燕軍大營,即墨城外。
劇辛站在瞭望臺上,手中握著一份簡報,手指因用力過猛而微微輕顫。
簡報上只有寥寥數語:轉運倉遇襲,存糧盡焚,疑齊軍精銳遊騎所為,護衛傷亡二十七人,擊斃敵騎約十人。
落款是督糧官晏懿的印信。
“遇襲……存糧盡焚……”劇辛的聲音嘶啞,眼中血絲密佈,他萬萬沒想到,晏懿等人竟然喪心病狂到這種地步,以往剋扣軍餉糧草也就罷了,如今大戰在即,大王下達死命令,這種情況下,晏懿等人竟然還敢如此行事。
難道真不怕燕軍攻城失敗,慘遭他國嘲笑?!
副將面色難看,一言不發。
劇辛猛地轉身,目光如刀,怒聲道:“去!把晏懿給我叫來!現在!立刻!”
半個時辰後,晏懿才姍姍來遲。
他依舊裹著那身華貴的貂裘,臉上帶著宿醉未醒的浮腫,見到劇辛,先是敷衍地拱了拱手,旋即叫苦道:“大將軍喚末將何事?昨夜糧倉被焚,末將正忙著清點損失,安撫傷亡弟兄……”
“安撫?”劇辛打斷他,將簡報狠狠摔在晏懿腳下,質問道,“糧草盡焚,你告訴我,這是齊軍多少遊騎能做到的?為何現場搏鬥痕跡如此之少?為何轉運倉的位置齊軍能如此精準找到?!”
晏懿臉色一變,旋即露出委屈神色,辯解道:“大將軍這是何意?莫非懷疑末將監守自盜不成?糧倉被焚,末將亦痛心疾首!”
他越說越激動:“大將軍不知,末將為了籌糧,連日奔走,與薊城、武陽各方周旋,鞋都磨破了兩雙!如今糧草被焚,大將軍不體恤末將辛苦,反而懷疑末將,這……這真是寒了將士們的心啊!”
劇辛冷冷看著他表演,待晏懿哭訴完畢,才緩緩開口:“糧倉起火時,晏將軍身在何處?”
“昨夜末將與幾位同僚商議後續籌糧事宜……帳中親衛皆可作證!”晏懿面對劇辛冰冷的目光,心中有些忐忑,不過還是硬著頭皮說道。
“渾身酒氣,滿嘴謊言!”劇辛氣急而笑,旋即不再看晏懿,懶得聽其辯解,轉身看向副將,“傳我將令,自今日起,各營口糧再減三成,另,派一隊親兵,護送晏將軍回後營……沒有我的手令,晏將軍及其親信,不得離開後營半步,亦不得接觸任何糧草物資!”
“劇辛!你敢!”晏懿聞言,頓時面色大變,怒斥道,“我乃燕王親封督糧官!相國晏平是我叔父!你無權軟禁我!”
“非常時期,軍法從事。”劇辛面無表情,冷漠的說道,“晏將軍若不服,可修書向薊城申訴,但現在……帶走!”
親兵上前,晏懿還想掙扎,但看到劇辛冰冷的眼神和周圍將領漠然的表情,終究不敢真的反抗,只能咬牙切齒地被請出了中軍大帳。
帳內恢復安靜,副將低聲問道:“大將軍,口糧再減三成,士卒恐怕……”
“我們已經沒有選擇了。”劇辛頓感身心俱疲,卻又無可奈何,他頓了頓,詢問道:“給漳水大營的急報,送出去了嗎?”
“昨日已派三撥快馬,分不同路線送出。”
“再派一撥。”劇辛聞言,咬牙道,“告訴趙言,燕軍糧草將盡,即墨久攻不下,若五日內再無糧草補給,燕軍必潰!到時北線崩壞,合縱大局危矣!”
他從未想過,局勢會陡然糜爛到這種地步,即墨城難啃,他早有預料,可他沒想到自己人這麼能拖後腿……貪也該有個極限才是,怎能如此無底線的撈錢!
此行若非合縱,有他國之人牽制齊軍主力,燕軍的下場絕對不會太好!
“諾!”副將拱手應道。
……
漳水大營。
李斯放下手中毛筆,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案頭堆積的竹簡與帛書比三日前又高了一寸,來自各方的軍報、文書、糧草排程清單,如同永無止境的潮水。
帳簾掀開,一名文吏匆匆而入,將一份密封的急報放在案上:“李大人,燕軍那邊又送來的,已是第四封了。”
李斯瞥了一眼火漆上燕軍的印記,沒有立刻拆開,而是問道:“信陵君主力到何處了?”
“昨日已過博陽,距歷下不足百里,歷下齊軍守將閉門不出,信陵君已下令圍城,同時分兵清掃周邊據點。”
“楚國琅琊方面?”
“楚軍前鋒已經與琅琊守軍發生小規模接戰,互有傷亡……朱英來信,請求聯軍撥付一批攻城器械,以便強攻琅琊。”
李斯微微點頭,這才拿起燕軍的急報,拆開瀏覽。
其上內容與前三封大同小異:糧草告急,攻城受阻,請求支援,只是在措辭上,一封比一封急切,這一封甚至直言“若五日內無糧,燕軍必潰”。
李斯放下帛書,趙言臨行前曾與他密談,其中專門提到燕軍糧草的事情。
晏懿貪鄙,必剋扣糧草,雁春君、晏平在朝中掣肘,劇辛獨木難支,燕軍若求糧,可酌情撥付少許,安撫其心,但不可多給……燕軍拖得越久,消耗越大,於趙國越有利。
至於劇辛……當時趙言笑道:老將知兵,但受制於朝堂,其心已亂,示之以援,但緩而不發,待其焦躁,再談條件。
李斯領會了趙言的意思:既要讓燕軍繼續攻城,消耗齊軍,又不能真的讓燕軍崩潰。
這個度,需要精準把握。
他鋪開一卷新的帛書,沉吟了少許,開始書寫。
第一封,給劇辛的回信:已悉燕軍困境,聯軍統帥部正緊急籌措糧草,然路途遙遠,轉運需時,請劇辛將軍再堅守十日,糧草必至,另,攻城之事,宜緩不宜急,可深溝高壘,困死即墨,待齊軍糧儘自潰。
第二封,給晏懿的密信:今有一策,可解將軍之困……將軍可密告劇辛,言趙國願私下撥付糧草五千石,但需燕軍讓出即墨城破後的一成戰利作為酬謝,若劇辛同意,糧草三日內可至。
第三封,給信陵君魏無忌的簡報:燕軍糧草不濟,攻城乏力,已囑其改為圍困!請君上專心攻取歷下,不必分心北顧,趙上將軍所部已深入齊境,策應各方。
三封信寫完,李斯喚來三名趙言親衛,分別交代送出,同時讓驅屍魔聯絡趙言,將這邊的訊息傳遞過去。
……
韓國,皋城外,秦軍中軍大營。
夜色如墨,寒雨淅瀝,敲打著營帳的牛皮頂,發出沉悶而規律的聲響。
帳內,數盞青銅油燈將成蟜的身影拉長,投射在懸掛的軍事輿圖上,他年輕的臉上帶著連日行軍的疲憊,但眼中更多的是一種混雜著興奮與焦躁的光芒。
這是他第一次獨立統帥如此大軍,王兄的期望、宗室的注目、還有那唾手可得的開疆拓土之功,都沉甸甸地壓在他心頭。
連日攻城,韓軍抵抗的頑強出乎意料,尤其是那個突然冒出來的九公子韓非,竟能調動起部分守軍計程車氣,將戰事拖入了膠著,這讓渴望速勝的成蟜心頭憋著一股邪火。
“君上。”一名身著普通秦軍衣甲的親衛悄無聲息地掀簾而入,雨水順著他甲葉邊緣滴落,此人乃是成蟜心腹,名喚“黑梟”。
成蟜頭也未回,目光仍釘在皋城的位置,手指輕輕把玩著大拇指上的玉扳指,淡淡的說道:“講。”
黑梟上前幾步,單膝跪地,聲音壓得極低,凝聲道:“君上,夏太后離世時,曾交代屬下,待時機成熟,將此信呈交給君上!”
夏太后?!
成蟜聞言一愣,旋即轉身,微微皺眉,目光略顯不悅的盯著黑梟,沉聲質問道:“為何此時拿出來?!”
夏太后乃秦莊襄王之母,也是成蟜的姑祖母,在世時,曾對成蟜極為照拂,甚至是他背後的支持者,可對方年事已高,上半年便去世了,而隨著她的離世,秦國朝局的韓系勢力也是迅速衰減,被呂不韋不斷壓榨生存空間。
這也是成蟜如今親自領兵的原因之一!
“夏太后曾有過交代,必須待君上離開秦國,且有一定權柄之時,才能將此信交給君上,如今時機已經成熟。”黑梟不急不緩的說道,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
黑梟跟隨他多年,曾為夏太后心腹,所以成蟜並未懷疑什麼,直接走了過去。
只見黑梟雙手捧著一封皮卷,其上以特殊蠟封儲存,僅巴掌大小,皮卷邊緣磨損,顯得頗有年頭,但封印的暗紅色火漆卻依舊醒目,那紋路複雜古老。
成蟜剝開火漆,展開皮卷……上面的字跡並非書寫,而是以細如髮絲的針孔刺出,需對著燈光特定角度才能辨識,這是宮廷密檔最高階別的“血針”技法。
燈光下,蠅頭小字逐行顯現,內容卻如一道九天驚雷,劈得成蟜渾身血液倒流,手腳瞬間冰涼:
“……昭襄王四十八年正月,公子政生於邯鄲,其時,公子異人質趙,勢微,呂氏不韋往來奔走,其妾趙姬,原為呂府舞姬,有殊色,異人見而悅之,呂不韋遂獻之!然,政之生期,據隱秘脈案及舊侍口供核驗,實早於異人納趙姬之期近兩月有餘……”
“……呂氏早有奇貨可居之謀,獻姬為控嗣君之計!趙姬入異人府時,已有身孕……異人至薨,未嘗疑也……”
“砰!”
成蟜猛地一拳砸在面前的硬木案几上,油燈劇烈搖晃,光影亂顫。
他俊美的面孔湧上駭人的潮紅,額角青筋暴起,雙目圓睜,瞳孔深處燃燒著難以置信的震驚以及一種……近乎偏執的、混雜著野心的劇烈光芒。
“呂不韋……呂不韋!!!”他從齒縫間擠出這個名字,聲音嘶啞顫抖,“奸賊!國賊!惡賊!安敢如此!!”
身為王室公子,豈能不在意血脈的純正,這封密信的內容太過刺激神經,更是準確的刺中了他內心最深的恐懼與驕傲……恐懼王室權柄旁落,驕傲自身血脈純淨。
同時也讓他心中的野心開始滋生!
長期對呂不韋專權的不滿,對王兄既依賴又隱隱嫉妒的複雜心理,渴望證明自己卻總被籠罩在呂不韋與王兄陰影下的不甘……所有情緒都在此刻如同火山般噴發。
至於懷疑求證?!
此刻腦海之中只有果真如此的憤怒與……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