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陸續到來
清晨,漳水大營。
隨著寒冬結束,初春的生機席捲天地,如紗般的薄霧,籠罩著聯綿的營帳與初春泛青的河岸,漳水在晨光中泛著粼粼波光,自西北向東南緩緩流淌。
大營依地勢而建,背靠一片緩坡,面向漳水,轅門高聳,營牆以粗木柵欄合土夯實而成,刁斗森嚴,旌旗獵獵。
中央一片開闊地已被平整為校場,此刻正有數千趙國精銳在此演練陣型。
戈矛如林,甲冑生寒。
趙言立於校場北側一座臨時搭建的木製高臺上,一身玄色輕甲,外罩墨色大氅,長髮以玉冠束起,幾縷碎髮被晨風拂過額角,他雙手按著臺欄,俯瞰著下方軍陣變換,神色平靜。
事到如今,也沒什麼需要準備的了,靜待事態發展即可。
李斯站在他身側稍後半步,穿著一身深青色文士袍,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手中捧著一卷厚厚的名冊與議程草案,正低聲彙報:“……信陵君車駕已過鄴城,今日午時前可抵……楚國一行,昨夜宿於百里外的驛站,今日可抵……燕國的兩位,昨日傍晚已至,暫駐東營……韓國使臣,尚未有確切訊息。”
趙言聞言,淡淡一笑,輕聲道:“韓國那邊,韓非剛剛回去,局勢未穩,使臣遲到也在情理之中。”
頓了頓。
他詢問道:“秦軍動向如何?”
“長安君成蟜所部先鋒已與韓軍前哨接戰,戰況膠著。”李斯聞言,低頭翻開手中另一份簡報,“樊於期用兵穩健,步步為營,韓軍據城而守,暫時未露敗象,但韓國朝中……分歧甚大!”
畢竟地獄級難度……趙言心中暗忖,韓國已經不是人力所能改變得了,從上到下都爛透了,韓非妄圖改命,無疑異想天開,可惜,他沒得選,誰讓韓國是他的家與國。
任何時代,都不會缺乏這種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人。
“燕國那邊如何了?”趙言沉吟了少許,詢問道。
李斯聞言,眼角不由得跳了跳,當他看到那份密保的時候,他都感覺荒謬無比,燕國那些權貴腦子裡都裝的是什麼。
他壓低聲音,道:“晏懿第二批糧草已經運出,黴米沙土已增加至近四成……雁春君在朝中催促更急,劇辛將軍三日前已拔營,不日將抵達即墨!”
“四成?”趙言聞言也是愣了愣,他知道晏懿是個貪婪無謀的貨色,可沒想到他能貪到這種地步,真不怕燕軍譁變嗎?
“不出意外,劇辛應該很快便能發現糧草的問題!”李斯沉聲說道。
“燕國的內政,與我們無關,無需理會。”趙言懶得管燕國的那些屁事,他只關心結果。
“上將軍不出手阻止嗎?燕國糧草的問題很大,這將嚴重威脅燕軍的戰力。”李斯有些不解的看著趙言,不明白趙言究竟有何打算,明明知曉晏懿的問題,卻放任不管。
莫非趙言並不想看到合縱伐齊成功?!
“李斯,你覺得東方六國還有希望嗎?”趙言聞言,不答反問道。
李斯聞言一愣,一時間竟不知道該作何回答。
“還記得我在儒家所言的那四句話嗎?”趙言輕笑一聲,不急不緩的說道,“那幾句話並不只是說說而已,我是真想這般做……可想要平定這個亂世,首先得解決七國紛爭的局面!”
剩餘的話語,他並未明說,不過趙言相信李斯能品出他話語中的意思。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自轅門方向傳來。
一名傳令兵飛馳而至,在高臺下勒馬,滾鞍而下,單膝跪地,低喝道:“報!信陵君車駕已至五里外!”
趙言聞言,轉身看向漳水方向,晨霧正在漸漸散去,天際線處,已能看見一片移動的旌旗和車馬揚起的淡淡煙塵,顯然是信陵君與魏國的先頭部隊。
“走,帶你去看看這位天下聞名的信陵君!”趙言對著李斯輕笑一聲,率先走下高臺。
李斯眸光閃動,快步跟上。
轅門外,一列車駕緩緩駛近。
居中的是一輛寬大的青銅軺車,車蓋垂旒,四馬並轡。
車簾掀開,信陵君魏無忌邁步下車,他今日未著華服,只穿了一身深紫色的常服,外罩玄色大氅,頭髮以玉簪束起,面容清癯,眼神卻依舊明亮銳利,只是眉宇間那股揮之不去的鬱結,似乎比在邯鄲清音閣時更重了些。
長途跋涉並未減損他的風儀,反而更添幾分沉澱後的威勢。
“信陵君,許久不見!”趙言上前相迎,拱手作揖。
“上將軍,別來無恙!”魏無忌看到來人,臉上頓時露出真摯的笑容,快走兩步,伸手扶住趙言的手臂,“不必多禮!一路行來,見漳水大營氣象森嚴,排程有序,將軍果然是治軍之才!”
與我無關,都是司馬尚與李斯的功勞……趙言心裡暗忖,嘴上卻是謙遜的說道:“君上過譽……這位李斯,荀夫子高徒,此番會盟籌備,多賴其力。”
他側身為魏無忌介紹,給足李斯臉面。
李斯聞言,心跳都加速了幾分,上前一步,拱手行禮:“李斯,拜見信陵君。”
魏無忌目光在李斯臉上停留片刻,點頭讚道:“氣度沉凝,目光清明,果然是俊才!趙將軍麾下,當真是能人輩出!”
寒暄幾句,魏無忌又為趙言引見隨行之人,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如同人形坦克的典慶,那近三米的身高,宛如一座小山,腰間別著兩柄厚重的斧頭,看上去就剛猛無比。
不過他的眼睛已經瞎了,看上去少了幾分凶煞之氣,多了幾分沉靜。
顯然魏庸之事對他的打擊很大,不過對典慶而言卻並非壞事,眼睛瞎了,他連最後一點弱點也沒了。
“這位是披甲門典慶,那幾位則是他的同門,他們皆是魏武卒中的精銳!”魏無忌看出了趙言對典慶等人感興趣,便為趙言介紹了起來。
“末將典慶,見過上將軍!”典慶上前兩步,沉重的腳步聲壓得大地都在呻吟,抱拳一禮,“魏庸之事,多謝上將軍相助!”
“無需如此,韓趙魏本是一家,魏國之事便是趙國之事。”趙言輕笑一聲,旋即邀請眾人入營。
信陵君的車駕在魏武卒的簇擁下,緩緩駛入漳水大營。
典慶走在最前方,沉重的腳步踏在夯實的營地上,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聲響,他雖目不能視,但每一步都精準地避開營中設定的拒馬與溝坎,彷彿對周圍的一切都有著某種超越視覺的感知。
他身後的魏武卒個個身形健碩,甲冑在晨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隊伍行進間肅殺無聲,顯示出百戰精銳的特質。
趙言與魏無忌並肩走向中軍大帳。
帳內陳設簡潔而大氣。
正中央是一張巨大的沙盤,以漳水為界,東側標註著齊國北境地形,西側則是燕、趙、魏三國的疆域輪廓,沙盤周圍擺放著十數張木製坐席,每張席前皆設有一方案几。
帳壁懸掛著數幅輿圖,最顯眼的一幅正是五國合縱進兵路線推演圖。
“好精緻的沙盤。”魏無忌走到沙盤前,俯身細看,手指在代表即墨城的土堆上輕輕一點,“此城依山傍海,城牆高三丈有餘,護城河引自沽水,確實是塊難啃的骨頭。”
“所以需要五國合力。”趙言站到他身側,從沙盤旁取過一根細木杆,指向即墨西北方向,“燕軍自此南下,首要目標便是切斷即墨與臨淄的聯絡,只要能將齊軍主力牽制在北部,魏、趙、楚聯軍便可自西向東,直插齊國腹地。”
魏無忌沉吟片刻,搖了搖頭:“計劃雖好,但燕軍戰力……恕我直言,劇辛雖是老將,可燕國朝中掣肘太多,糧草、軍械、兵員補充,皆是問題,若燕軍不能完成牽制任務,甚至提前潰敗,整個合縱計劃都將陷入被動。”
“所以需要燕王喜給劇辛施壓。”趙言不急不緩的說道,“此事雁春君曾私下給我保證,若一個月之內拿不下即墨,主將劇辛當自裁以謝天下。”
魏無忌聞言一愣,旋即眉頭緊皺,沉聲道:“這……未免太過嚴苛,攻城之戰,變數極多,豈能限定時日?”
“即墨所得,七成歸燕國,這是我與雁春君私下達成的約定。”趙言給出瞭解釋,所謂的打仗,無非就是利益的攝取,期間死傷多少人,那都不是什麼大問題。
對於權貴而言,戰爭也只是一筆生意罷了!
“若真能攻下,即墨所得盡歸燕國也不無不可!”魏無忌沉聲的說道,他很清楚即墨的重要性,一旦即墨被攻下,那齊國北境門戶將開啟,聯軍可以一路南下,直入齊國腹地肆虐,甚至兵臨臨淄城下,逼迫齊王做出選擇。
二人接著聊了一下各國會盟之事,如今四國聯軍已經在路上,只剩下韓國拖沓,尚未有所動靜。
“韓國有可能是不想出兵了。”趙言輕聲說道,眼下這個局面,韓國出不出兵都沒什麼太大問題,前提是韓國能將秦軍拖在韓國境內,而不是任由他越過韓國疆土。
“長安君成蟜領兵十萬攻韓,韓國的壓力很大。”魏無忌點頭應道,對於眼下這個局面,他早有所料,不過以韓國的國力,短時間拖住秦軍應該沒什麼太大問題。
韓國不敢得罪秦國,難道就敢得罪各國合縱的聯軍?!
說到底。
此番合縱的關鍵在於伐齊,只要伐齊能大勝,那一切問題都將不是問題,可一旦失敗了,那所有的問題都會爆發,韓國甚至有可能直接倒向秦國,反過來背刺聯盟。
這年代的各國都沒有信譽,說話堪稱放屁,似魏無忌這樣的‘老實人’不多了,不過也正因為魏無忌足夠老實,各國才願意答應這一次的合縱,不用擔心魏無忌背後捅刀子,甚至戰後利益分配不均。
“前不久我將韓國九公子韓非從齊國小聖賢莊接回,如今他已經歸國,以他之才,足以拖住秦軍!”趙言繼續說道,不管韓非能不能做到,他都相信對方能做到。
自己都不信,如何能讓魏無忌以及各國盟友相信。
國與國之間,很多時候就看誰更能吹,吹得別人信了,那事情也就辦成了。
“韓非?”魏無忌聞言一愣,腦海之中浮現出一個少年與一個女嬰,韓非與紅蓮的母親乃是魏國王女,仔細算起來,他還是韓非的舅舅。
他沉默了少許,輕嘆一聲:“身為一國公子,他責無旁貸。”
這句話,他同樣是講給自己聽的。
“報——”
帳外傳來傳令兵的聲音:“楚國使團已至轅門外!”
趙言與魏無忌對視一眼,前者緩緩起身,輕聲說道:“君上稍坐,我去去就來。”
“你我同去。”魏無忌也站了起來,笑道:“楚國此次領隊的是春申君門客朱英,此人在楚地素有才名,不可怠慢。”
趙言微微點頭,旋即與魏無忌並肩出帳。
李斯快步跟上,在趙言身側低聲道:“朱英此人,學生有所耳聞,他雖為春申君門客,但在楚國朝野聲望不低,且用兵之能頗受楚王賞識,此次楚國以他為使,可見楚國對伐齊之事,並非敷衍。”
可惜來的不是牛頭人黃歇……趙言心生遺憾,他還想見見這位前輩,畢竟能給楚王帶綠帽子的男人,當世可不多見,他原本還想去楚國看看呢!
可惜!
楚王:……
眾人行至轅門時,楚國的車隊已浩浩蕩蕩停在了營外。
與魏武卒的肅殺整齊不同,楚軍士卒的衣甲更為華麗,不少甲冑上還飾有彩繪紋路,隊伍前方,一輛由四匹白馬牽引的青銅馬車上,一名年約四旬的文士正緩緩下車。
他穿著一身深綠色錦袍,外罩玄色大氅,頭戴進賢冠,三縷長鬚飄灑胸前,行走間自有股儒雅氣度,只是那雙微微上挑的丹鳳眼中,不時閃過的精光,顯露出此人絕非表面那般簡單。
“楚國朱英,奉我王之命,率軍前來會盟。”文士走到趙言與魏無忌身前,拱手一禮,聲音清朗,“見過信陵君,見過上將軍。”
“朱先生遠道而來,辛苦了。”魏無忌上前一步,含笑還禮,“春申君可還安好?”
“勞君上掛念,主君一切安好。”朱英微笑回應,目光卻落在了趙言身上,打量少許之後,讚歎道:“這位便是近日名動天下的趙國上將軍趙言吧?果然英雄出少年。”
“朱先生過譽。”趙言不卑不亢地回禮,“先生之名,言亦久仰。”
別管認不認識,先誇一句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