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朝堂爭鋒
翌日,寅時三刻。
天色尚是墨黑,宮門前已陸續停滿了各色車駕,大臣們裹著厚重的裘袍,在寒風中縮著脖子,呵出的白氣在宮燈昏黃的光暈裡一團團散開。
今日是大朝會,邯鄲城的文武百官盡數抵達。
趙言身著玄色鑲銀邊的上將軍朝服,外罩墨貂大氅,在司馬尚等數名將領的簇擁下邁入宮門,他的出現立刻引來了無數道目光,有敬畏,有探究,更有毫不掩飾的敵意。
“上將軍何時回來的?”一道中氣十足的聲音在耳邊想起。。
趙言駐足,側身見禮:“末將見過春平君……我於前日歸國。”
說話之人正是春平君趙佾,其面容中正,身著紫金朝服,此刻他正站在廊下,身後跟著七八名宗室重臣,皆是趙姓王族中有頭有臉的人物。
“上將軍年輕有為,入朝不過半載,便已攪動風雲,令人欽佩。”春平君語氣平和,話中卻帶著刺,“只是這合縱伐齊之事,牽聯國運,上將軍……當真考慮周全了?”
“春平君過譽,伐齊之議,乃大王與信陵君共謀,言不過奉命奔走,何敢居功?至於周全與否……朝堂之上,自有公論。”趙言淡淡一笑,輕聲道。
“好一個自有公論。”春平君身側一名宗室冷冷開口,“就怕有些人,挾兵權以自重,矇蔽聖聽,將趙國拖入萬劫不復之地!”
說話的是平原君趙勝的孫子趙桓,此人素來驕橫,對趙言這個外來戶掌軍權早已不滿。
“兵權乃大王所授,何來自重之說?至於伐齊是否會將趙國拖入深淵……以趙國如今的局面,如不思變,如何還有未來,西邊的秦國一直虎視眈眈,若能借助合縱之勢,逼迫齊國加入合縱抗秦的陣營最好,若不能,也能借此機會,將齊國百年積蓄盡數取之,壯大自身!”趙言目光瞬間冷了下去,沉聲道。
“此等利國利民之策,怎就成了萬劫不復?若閣下非要如此認定,不妨重新提出一個建議,改變趙國眼下的困局!”
“昨日,我剛與李牧將軍見過面,從他口中得知了趙國北境的艱難……不知閣下是否去過邊境?可曾見過北境將士衣不蔽體、食不果腹?可曾聽過邊民被胡人擄掠時的哭嚎?”
趙桓被問得啞口,臉色漲紅,一時間嘴唇動了動,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讓他爭權奪利可以,可真讓他提出什麼有用的見解,那顯然做不到。
沒這個能力,知道吧!
不遠處的李牧等人聽到趙言的話語,頓時看向趙言的目光和善了幾分,畢竟趙國朝堂上的這些人,從未關注過邊境如何,時至今日,也就趙言敢如此站在北境的角度上說話。
至於緣由,便有些多了,其中主要原因便是趙王偃對於李牧的不喜,其次便是李牧本人不太會做人,不懂送禮,久而久之,自然也就無人為其說話了。
既然李牧與邊軍這麼能吃苦,那自然就得多吃點。
“邊關之事,我等自然知曉,正因為知曉邊關艱難,才更需要小心謹慎!”春平君神色依舊平靜,不怒自威的盯著趙言,緩緩說道,“齊國帶甲數十萬,城堅池深,豈是輕易可取?五國合縱,各懷鬼胎,一旦戰事不利,聯盟頃刻瓦解……屆時齊國反撲,秦國東出,我趙國首尾不能相顧,這等風險,上將軍可曾算過?”
“自然算過!”趙言張口就來,根本不需要考慮,“此戰貴在神速……開春即發兵,三月破臨淄,五月定齊地!”
耍嘴皮子的,嘴巴必須能吹,能不能做到是另一回事,必須得說道對方信了!
“狂妄!”另一名老宗室忍不住喝道,“三月破臨淄?當年樂毅伐齊,五年方下七十餘城!你一個黃口小兒,也敢在此大放厥詞?”
“此一時,彼一時。”趙言目光掃過眾宗室,“當年齊國尚有田單,如今齊國朝政腐敗,君王昏聵,軍備鬆弛……此天賜良機,豈能錯過?”
話音未落,宮鐘鳴響。
朝會開始。
眾人對視了一眼,不在辯駁,相繼站隊入殿。
大殿內,青銅獸爐吐著嫋嫋青煙,檀香混著炭火的氣味在巨大的殿宇中瀰漫。
趙王偃高坐於王座,頭戴九旒冕冠,身著玄衣,雖然極力挺直腰背,凸顯自身的魁梧,但眼下的烏青和微微顫抖的手指,還是暴露了他身體的虛浮與不堪。
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隨著群臣站定,春平君便率先跳了出來,拱手對著趙王偃一禮,凝聲道:“臣,趙佾,有本啟奏!”
滿朝文武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這位宗室領袖身上。
趙王偃抬起眼皮,緩緩說道:“講。”
春平君躬身一禮,隨即直起身,聲音洪亮如鍾:“臣聞,國之大事,在祀與戎……今有上將軍趙言,倡合縱伐齊之議,欲動傾國之兵,行險僥倖之舉!”
“臣以為,此乃禍國之策,萬萬不可行!”
大殿中一片寂靜,只有炭火噼啪作響,不少人都很驚訝,此事已經討論過一次,沒想到春平君還能站出來反對,看來趙言成為上將軍之後,觸碰了太多人的利益。
加上這段時日,趙言並未向宗室靠攏,如今遭到針對也屬正常。
“此事經上次廷議,已有決斷,王兄如今又再次反對,這是何意?”趙王偃微微皺眉,有些不滿的說道。
“臣知曉此事事關重大,關係趙國國運,因此仔細思量,才愈發感覺此事不可!”春平君沉聲說道,“大王,治國如烹小鮮,需文火慢燉,豈能烈火猛攻?我趙國當務之急,是休養生息、整頓內政、安撫邊民……而非窮兵黷武,去圖謀那千里之外的虛妄之利!”
“好一個休養生息!”趙言開口了。
他走到春平君身側,向趙王偃行禮,然後轉向春平君,目光平靜,凝聲道:“北境將士已三年未發足餉,如何休養?邊關城垣年久失修,胡人年年寇邊,如何生息?邯鄲米價月月攀升,庶民食不果腹,內政從何整頓?”
“春平君說齊國是虛妄之利……那敢問,實實在在的糧草、軍械、金銀,是虛妄嗎?齊國濱海,漁鹽之利冠絕天下,是虛妄嗎?得齊地,趙國東擴,再無東顧之憂,是虛妄嗎?!”
“你……”春平君一時語塞。
趙言卻不給他喘息之機,轉身面向滿朝文武,聲音響徹大殿:“諸位同僚!趙言不才,受大王厚恩,授上將軍之職,這些時日為合縱伐齊,出使韓國,一路見聞,明白了一個道理,強者恆強,弱者恆弱!”
“趙國如今國力日漸衰微,若再不思變,必有亡國之危!合縱伐齊雖然冒險,可不冒險,趙國還有出路嗎?坐等胡人壯大?坐等秦國東出?”
他再次看向春平君,質問道:“春平君在這裡高談闊論,談及休養生息,可曾想過……若無雷霆手段,哪來的太平日子供我們休養?!”
“趙國經歷瞭如此之多的事情,難道還不明白嗎?和平是打出來的,不是求出來的!”
“這般簡單的道理,諸君還不清楚嗎?!”
春平君臉色鐵青,他身後一名老臣忍不住出列:“上將軍此言,未免太過!春平君心繫社稷,方出言直諫,豈容你如此羞辱?”
“羞辱?”趙言冷笑一聲,譏諷道,“我只是在陳述事實……諸位若覺得趙言所言有虛,不妨走出邯鄲,去趙國各地看看,看看我趙國真實的模樣,而不是在這溫暖的朝堂上,空談什麼文火慢燉!”
“夠了!”趙王偃開口打亂了眾人的吵鬧,目光掃視全場,在趙言身上停頓了片刻,對於這位自己一手提拔上來的上將軍,他如今是越發滿意了,如此大才,才當得起上將軍之位。
“相國,此事,你怎麼看?”他看向了一旁的郭開,不急不緩的說道。
郭開明白該自己出場了,他不動聲色的走出和稀泥:“大王,春平君與上將軍,皆是忠心為國,只是立場不同,所見自然有異……春平君老成謀國,慮事周全;上將軍銳意進取,心繫邊關,都是國之棟樑。”
頓了頓,他話鋒陡然一轉。
“不過……老臣倒有一愚見,或可兩全。”
“哦?”趙王偃眉頭一揚,宛如唱雙簧一般,配合默契的說道,“相國請講。”
郭開直起身,目光掃過春平君,又掃過趙言,最後朗聲道:“春平君方才所言,句句在理,伐齊之事,確需當慎之又慎,但上將軍所言邊關困苦,亦是實情,老臣以為,不如請春平君親赴北境,撫軍勞邊,實地勘察邊關情狀……一來可安將士之心,二來春平君親眼所見,回來後再議伐齊之事,豈不更有說服力?”
大殿中瞬間安靜下來。
春平君瞳孔驟縮,他哪裡還不明白自己此刻是被掃出去了,去了北邊容易,可再想返回朝堂中樞可就千難萬難了,且合縱伐齊就在初春,他去了北邊,哪裡還能趕回來,別說喝湯,連殘渣都吃不到了。
“撫軍勞邊?”春平君忍不住了,不待趙王偃開口,便連忙反駁,“相國此議,未免唐突,臣身體不適,北境苦寒,恐難勝任!”
“春平君過謙了。”郭開笑容可掬,人畜無害,“您德高望重,又是王室宗親,若您親赴邊關,宣示王恩,邊關將士必感涕零,士氣大振,至於路途艱辛……”
他轉頭看向一言不發的李牧。
“此行,春平君可隨李牧將軍一同前往,必能保證一路安穩!”
李牧一言不發,他知道春平君這是被流放了,不過眼下這個局面,也不是他一個‘局外人’可以插嘴的,何況他與春平君並無什麼交情,相反,合縱伐齊他是贊成的,以趙國如今的局面,確實應該賭一把,而不是慢性死亡。
趙王偃故作姿態的思索。
春平君急了:“大王!老臣非是推脫,只是朝中事務繁雜,伐齊之議未決,此時離京,恐誤大事……”
“王兄此言差矣。”趙王偃終於開口,語氣卻已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相國所言極是,邊關將士辛苦,若得王兄親往撫慰,必能感受朝廷恩德,至於伐齊之議……待王兄歸來,親眼見過邊關情狀,我們再議不遲。”
媽的,到時候還需要議嗎?!
春平君臉色難看至極。
春平君身後的宗室們同樣臉色大變,趙桓忍不住出列:“大王!春平君乃趙國砥柱,豈可輕離邯鄲?北境撫軍,遣一使臣即可,何須春平君親往?”
“桓公子此言又差矣。”趙言笑容溫和,同樣的人畜無害,“邊關將士,浴血奮戰,保家衛國,若朝廷只派一尋常使臣,如何彰顯重視?春平君德高望重,他親往撫軍,方顯大王恩澤浩蕩,朝廷不忘邊功……這對提振士氣,至關重要。”
“臣附議相國之策,請春平君撫軍北境,一來安邊關將士之心,二來實地勘察,為日後國策提供依據……實乃兩全其美之策。”
“臣附議!”
“臣附議!”
司馬尚等武將齊聲響應,文官中,那些早已被郭開籠絡的官員也紛紛出列附議。
春平君直接被將死了。
媽的,又被放棄了……春平君臉色陰晴不定,看著王座上那同父異母的弟弟,哪裡不知道,此事早在朝會之前就有了決斷,眼下不過是走個過場,演演戲。
或許在自己聯合王室宗親的那一刻起,便已經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釘,或許自己反對合縱伐齊這步棋走的很錯,硬生生將趙言逼到了郭開那一邊。
他顯然並不知道趙言與郭開是穿一條褲子的。
“大王……”春平君聲音乾澀,做出了最後的掙扎,“若臣執意不去呢?”
趙王偃臉色沉了下來,冷冷的說道:“王兄,這是王命。”
四個字,重若千鈞。
春平君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次睜眼,神情似乎都老了幾歲,拱手應道:“臣領命!”
朝堂之上,無人再言。
……
退朝後,百官魚貫而出。
春平君走在最前,步履沉重,趙桓等宗室緊跟其後,個個面色鐵青,一行人宛如被打斷了脊樑的狗,狼狽的離去,連一句狠話都沒有放,畢竟眼下再放狠話已經毫無意義,輸了便是輸了,權力鬥爭本就是如此的樸實無華。
郭開走到趙言身邊,低聲道:“賢弟今日在朝堂之上,鋒芒畢露啊。”
“全靠大哥支援!”趙言笑了笑,道。
二人相視一笑。
他們都很清楚,春平君此行去北方,再想回來,不是一時半會的事情了……且北境苦寒,稍有意外,便再也回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