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狼狽為奸
與李牧府的簡樸冷清截然不同，相府即便在深夜，也是燈火通明，絲竹之聲隱隱可聞。
高大的硃紅門樓前，侍衛林立，甲冑鮮明。
顯然。
郭開很怕死，府內的守衛極為森嚴。
趙言的車駕剛到，便有人通報進去，不多時，郭開心腹管家親自迎了出來，滿臉堆笑：“拜見上將軍！相國正在書房等候，請隨小人來。”
趙言對大司命使了個眼色，讓她在車上等候，自己帶著兩名抬著沉重木箱的親衛，跟著管家步入府中。
相府內部極盡奢華，亭臺樓閣，雕樑畫棟，即使是冬夜，也有暖廊連通各處，廊下燃著上好的銀炭，溫暖如春，假山流水間，甚至還有幾株反季節開放的珍奇花卉，不知耗費多少人力物力才培育出來。
郭開的書房位於府邸深處，外面看起來古樸雅緻，但一推門進去，便是另一番天地。
地上鋪著厚厚的西域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
四壁書架直通屋頂，擺滿了竹簡帛書，但細看便能發現，許多書柬嶄新，顯然只是裝飾，房間一角設有暖玉砌成的湯池，熱氣蒸騰，水面上飄著花瓣。
另一側是整張白玉雕成的巨大書案，案上擺著文房四寶，皆非凡品。
郭開沒有坐在書案後，而是斜倚在窗邊一張鋪著白虎皮的軟榻上，身上只著一件寬鬆的絲綢睡袍，手裡端著一杯琥珀色的美酒，正眯著眼欣賞窗外幾株在暖廊中盛放的紅梅。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頭，看到趙言，臉上立刻綻開熱情的笑容：“哎呀，賢弟來了！快坐快坐！這麼晚了還過來，可是有什麼要緊事？”
他揮揮手，讓管家和侍女都退下，只留下趙言和那兩名抬著箱子的親衛。
趙言讓親衛將箱子放下，也揮手讓他們退到門外等候。
“沒什麼要緊事，就是過來看看老哥。”趙言熟絡在郭開對面的軟凳上坐下，笑道，“老弟這不剛從韓國回來，帶了些土特產，得趕緊給大哥送來，免得放久了失了味道。”
“土特產？”郭開眸光一閃，目光落在那兩個沉重的木箱上，臉上的笑容更盛，“賢弟真是太客氣了！出使一趟韓國，還惦記著為兄，讓為兄說什麼好！”
趙言起身，親自開啟其中一個箱子。
剎那間，書房內彷彿亮了幾分。
箱子裡，金銀器皿、珍珠寶石，堆得滿滿當當，在燈光下流光溢彩，耀人眼目，尤其是幾件明顯帶有百越風格的黃金飾品，造型古樸神秘，鑲嵌著各色寶石，價值連城。
郭開的呼吸明顯粗重了一下，他放下酒杯，走到箱子前，蹲下身，拿起一件黃金面具，在手中掂了掂，又對著燈光仔細看了看成色，眼中貪婪之色幾乎要溢位來。
“好東西……真是好東西！”他連聲讚歎，“這工藝，這成色，絕非中原所有，賢弟，這是……”
“百越寶藏的一部分。”趙言輕笑道，並未有絲毫隱瞞，“小弟在韓國時，機緣巧合下得到了昔日火雨山莊的寶藏，想著大哥平日為趙國操勞，夙興夜寐，也該有些雅物怡情，便挑了些成色好的帶來。”
百越寶藏？！
郭開聞言，忍不住看向了趙言，他這位小老弟還真是能耐不小，出使一趟韓國，帶回韓國公主也就罷了，竟然還從韓國將百越寶藏帶回來了，也不知韓國那些權貴知曉這些事情，會作何感想。
大家都是貪逼，換位思考，若是有人在趙國帶走了這種寶藏，他能氣吐血。
不過現在……
“賢弟真是有心了，這土特產，為兄很喜歡！”郭開臉上的笑容燦爛的如同菊花盛開，他熱情的拍著趙言的肩膀，愈發覺得這個小老弟沒白認，有能力，懂做人，最關鍵，還是站在他這邊的！
“些許不值當的土特產罷了，大哥喜歡就好。”趙言笑了笑，繼續說道，“剩餘的部分寶藏，本也可以送給大哥把玩，不過想到合縱伐齊在即，小弟打算留點犒賞三軍……畢竟齊國才是大頭，我們現在也需要在軍中培養點親信！”
以防郭開這個老貪逼惦記剩餘的那部分寶藏，趙言直接將話題說開。
齊國……郭開眼中閃爍著精光，正如趙言所言，比起這小小的百越土特產，富足的齊國才是更讓人心動的寶藏，他並未猶豫，直接給出許諾：“賢弟所言甚是，軍中確實得有自己人才能放心，此事賢弟儘管去做，有任何麻煩的事亦或者人，交給我來處理！”
說話間，他重新坐回軟榻，給趙言也倒了一杯酒。
趙言接過酒杯，抿了一口，酒香醇厚，是難得的陳年佳釀，隨後繼續說道：“我剛才還去拜訪了李牧將軍，這位老將軍還真是名不虛傳。”
“李牧這老東西就像茅坑裡的石頭，又硬又臭，他沒有為難賢弟吧？”郭開顯然對李牧頗有怨言，冷哼一聲，語氣不善的說道，若非大王還需要李牧守著北境，他早就找機會弄他了。
仗著自己是老臣，就敢不給他郭相國面子，趙國怎麼能允許有這麼牛逼的人存在！
“這倒沒有，我與他聊了一會兒北境邊防的事情，得知北境的軍餉糧草時有剋扣。”趙言不急不緩的說道，嘴角笑意依舊，這話他還是頗為委婉的說，按照李牧的說辭，北境的軍餉糧草從未給足過，到目前為止，前年的軍餉還沒發呢！
若非李牧對北境有自主權，可以自籌軍餉糧草，加上北境趙人需要守護自己的家園，軍隊早就譁變了。
不過從這一點上，也能看出李牧的能力。
名將不是吹出來的。
“趙國如今也難，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不是不給，是真的給不出了，只能慢給、緩給……這一點，賢弟應該比為兄更清楚！”郭開輕嘆一聲，無奈的說道，趙國國庫空蕩蕩的，老鼠進入都得餓著肚子出來，如何還能養得起十幾萬邊境將士。
這也是趙王偃一直容忍李牧擁兵自重的原因，因為沒有他人可以取代李牧，不得不用。
“待合縱伐齊成功，不妨將其中三成專用於北境！”趙言沉吟了少許，緩緩說都愛。
“三成？賢弟為何會有此言語，就北境那些人，給點殘羹剩飯打發了便是，何必耗費如此之多！”郭開聞言，頓時有些不滿了，在他看來，北境的那些臭要飯的，根本沒有上桌子吃飯的資格。
就算要吃，也得吃他剩下的，還得給他磕一個！
“大哥此言差矣。”趙言正色道，“北境將士戍守邊關，勞苦功高，若不能讓他們吃飽穿暖，如何抵禦胡人？胡人一旦南下，劫掠的可不只是邊民，整個趙國北方都將糜爛，屆時，損失的又何止三成？”
他頓了頓，看著郭開若有所思的表情，繼續道：“況且，李牧在軍中的威望太盛，不妨藉此機會，收買人心，大哥可不要忘了，李牧如今年紀不小了，他還能統領北境幾年？到時，那些人可都是我們的人……大哥可不要因為眼前的利益，而忘了長遠的利益！”
“何況，此番合縱伐齊結束，我還打算找機會動一動燕國，若有機會，滅了燕國也不妨事，此事需要李牧的配合！”
郭開摸了摸下巴的鬍鬚，趙言說了這麼多，他就聽懂了一句話，趙言想收買人心，奪了李牧北境的統帥之權，還想劫掠燕國……不過若能滅了燕國，那給北境三成也不是不行。
“三成多了點，給兩成吧……剩下的，咱們兄弟……”他笑眯眯的看著趙言，發出了貪汙邀請。
“大哥，此事好辦，所謂三成，究竟是齊國的三成，還是多少的三成，賬目上，還不是由我們來定！”趙言意味深長的說道，貪汙受賄，誰不懂啊。
郭開眼睛一亮，略顯激動的說道：“賢弟的意思是……”
“就是大哥理解的意思！”趙言露出一抹奸詐的笑容，低聲輕笑道。
“還是賢弟腦子活絡，說話很有意思！”郭開聞言，伸手指了指趙言，哈哈大笑，旋即舉起酒杯：“來，為兄敬賢弟一杯！祝我們兄弟，同心協力，共創大業！”
一想到那麼一大筆財富即將進入自己手中，他嘴角的笑意就壓制不住。
趙言舉杯相碰，一飲而盡。
“對了，賢弟。”郭開放下酒杯，忽然想到了什麼時候，臉上的笑意收斂了幾分，緩緩說道，“你離邯這些時日，春平君那邊……可不太安分。”
趙言聞言，道：“哦？他做了什麼？”
“四處串聯，尤其是聯絡了一些對合縱伐齊持反對態度的老臣。”郭開冷笑道，“說什麼勞民傷財，還暗示伐齊是信陵君的陰謀，是為了恢復魏國霸權，趙國只是被當槍使。”
“看來我成為上將軍，與信陵君發起合縱伐齊，觸動了不少人的利益。”趙言輕笑一聲，不以為意的說道，不遭人妒是庸才，權力鬥爭更是如此，蛋糕就那麼大，有人吃多了，自然就得有人沒得吃。
各國皆是如此。
“賢弟放心，這些人翻不了天，朝堂上有我！”郭開冷哼一聲，沉聲道。
這便是認郭開當大哥的好處，他貪是真滴貪，但辦事也是真的辦事，從來不會因為對手是誰而退縮，誰敢阻攔他發財，誰就是他的敵人。
“春平君確實是一個隱患！”趙言點了點頭，隨後壓低聲音，用著只有兩個人才聽得到的聲音，緩緩說道：“今日偶遇王后，她告知我，大王身體日漸不適，而一旦大王……春平君必然是一個威脅！”
“賢弟慎言！不過說起王后，賢弟還真是色膽包天！”郭開聞言，眼眸卻是眯了眯，嘿嘿笑道，趙言與倡後的那點事情，自然不可能瞞得過他，宮內本就是他與倡後的地盤，而他與倡後更是天然的盟友，有著太子遷這層關係，彼此更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如今更是多了一個掌控軍權的趙言，一旦趙言合縱伐齊成功，甚至滅了燕國，那整個趙國的天都將是他們說了算！
大家都有光明的未來！
“兄長說什麼，弟弟聽不懂。”趙言直接裝傻，這種事情，可以做，卻絕對不能承認，哪怕是被人抓姦在床，那也得怪倡後勾引他。
他能有什麼錯?
他只是犯了一個男人都會犯的錯誤！
“賢弟放心，這點小事，為兄會替你處理乾淨，你無需擔心什麼！”郭開笑呵呵的說道，“只要不是被大王撞見，就不會有訊息傳入大王耳中！”
“此事便仰仗大哥了！”趙言尷尬一笑，懺愧的應道。
他就知道郭開這個大哥能處，不但為他保管財富，還給他擦屁股，比親兄弟還親！
“為兄也是你這個年紀過來的，年少慕艾乃是正常……不過王后畢竟不是尋常女子，你平日裡注意一些，不要出入的太過頻繁，畢竟大王還在呢！”郭開提醒道。
“哥哥教訓的是，我記住了！”趙言點頭應道，他覺得此事不能怪自己，畢竟他今日也沒打算去見倡後，完全是倡後自己找上門的，自己避無可避，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衝。”
“為兄改日再送你幾個絕色佳麗……不過你說的沒錯，春平君確實是一個大麻煩！”郭開話鋒一轉，將話題重新引到春平君身上，對於這位大王的兄長，他也是頗為頭疼，不是他不想弄死對方，而是弄不死，對方身後代表的可是王室宗親，這股勢力可不小。
趙言不動聲色的將之前與王后所言的提議說了出來。
“邊境撫郡？這倒是一個好辦法！”郭開眸光微亮，臉上的笑容都燦爛了幾分，“此事為兄會找合適的時機向大王提議，想必大王不會拒絕！”
“那邯鄲這邊的諸多事情，便靠大哥盯著了，弟弟我過兩日將前往燕國，說服燕國加入合縱，此事應該不會有太大的問題……明年初春，便可合縱伐齊！”趙言沉聲的說道，整個人都散發著一股意氣風發的神采。
年輕人該有的姿態，他完美的在郭開面前演繹出來。
“好，為兄便等著賢弟凱旋！”郭開舉杯道賀。
二人再次碰杯，一飲而盡。
盡顯狼狽為奸的風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