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明珠夫人的小心思
韓王宮深處。
與大將軍府的喧囂截然不同,這裡永遠籠罩著一種滲入骨髓的冰冷與寂靜,沒有多餘的燈火,惟有冰晶反射著稀薄的月光,將庭院映照得一片慘白,彷彿連空氣都要凍結。
白亦非獨自站在庭院中央的一座冰池旁,池水並未結冰,卻散發著比寒冰更刺骨的冷意,水面上漂浮著幾朵永不凋謝的、由寒冰雕琢而成的血色蓮花,詭異而妖豔。
他依舊是一身刺眼的血衣,蒼白的手指輕輕拂過冰蓮的花瓣,動作優雅得如同在撫弄情人的肌膚,眼神卻空洞冷漠,映不出任何倒影。
高跟鞋踩踏地板的聲音清晰的在他身後響起,緊接著,一道曼妙的身影如同暗夜中綻放的幽蘭,出現在庭院入口的廊柱陰影下。
明珠夫人!
她身著一襲紫藍色的貼身長裙,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那張顛倒眾生的絕美臉龐洋溢著一抹被徹底滋潤過的驚人豔光,整個人都彷彿換髮了新生。
白亦非沒有回頭,彷彿早就知道她的到來,他的手指從冰蓮上收回,負於身後,平淡的聲音在這寂靜的庭院中清晰可聞:“你來了。”
“表哥相召,明珠豈敢不來。”明珠夫人緩步上前,在距離白亦非數步之遙處停下。
“宮中情形如何?”白亦非並未轉身,淡淡的詢問道。
“大王驚怒交加,悲痛過度,精神越發不濟,對太子的死耿耿於懷,對姬無夜的辦事不力也多有怨言。”明珠夫人狹長的眼眸閃爍著冰冷的光澤,薄唇輕啟,輕聲彙報道,“四公子韓宇近日頻繁入宮,侍疾榻前,言語懇切,舉措得當,頗得大王慰藉,相國張開地對姬無夜近期所為也漸生不滿……朝中,已有暗流湧動。”
頓了頓。
她繼續說道:“關於百越廢太子天澤可能重現的訊息,我已在合適的時候,以夢魘驚悸的方式,傳遞給了大王……大王的反應很強烈。”
白亦非終於緩緩轉過身,冷漠的瞳孔在月光和冰晶映照下,顯得越發非人,他的目光落在明珠夫人臉上,沒有立刻評價她的彙報,而是從上到下,緩緩掃視著她。
那目光並不帶情慾,卻冰冷銳利得彷彿能穿透衣物。
“你身上……”白亦非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加低沉,“有陌生的味道。”
明珠夫人心中猛地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甚至微微挑眉,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些許慵懶與不解的淺笑:“表哥說笑了,只是近日調製了幾味新的安神香,許是沾染了些許……這深宮之中,還能有什麼陌生的味道?”
“不是香料的味道。”白亦非打斷了她,同時向前邁了一步,隨著他的靠近,周圍的溫度似乎又下降了幾度,連明珠夫人撥出的氣息都化作了白霧。
“這是一股屬於男人的陽氣,如此鮮活的陽氣,與這陰冷死寂的宮廷,格格不入!”
明珠夫人聞言,臉上的笑容終於有些維持不住,瞳孔都是微微收縮了幾分。
白亦非的眼眸緊緊鎖住她,繼續說道:“你近日並未侍寢,大王體虛,也絕無可能留下如此濃烈鮮活的陽氣……是趙言!”
不是疑問,是陳述。
明珠夫人心中微冷,她沒想到白亦非的感知力竟然達到了這種地步,迎上白亦非那雙彷彿能凍結靈魂的眼眸,她的臉上重新浮現出笑容,那是一種混合著妖異甚至一絲挑釁的譏笑。
“表哥果然明察秋毫,已經過去幾日,竟然還能察覺到。”明珠夫人聲音依舊柔媚,卻多了幾分破罐破摔般的坦然,“不錯,是趙言……那又如何?”
白亦非看著她,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彷彿剛剛揭露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為何?”他問。
“為何?”明珠夫人輕笑一聲,帶著些許自嘲與決絕,“表哥問我為何?在這深宮之中,做一個隨時可以被替換的棋子,用媚術和毒藥維繫著虛幻的寵愛,日復一日算計著那些庸碌蠢物……這樣的日子,我過夠了。”
她向前一步,拉近了與白亦非的距離,仰視著他冰冷的面容,凝聲道:“趙言不同……他年輕、強大、野心勃勃,更關鍵的是……他能給我想要的,讓我明白,原來還可以更美好的活著!”
“所以,你背叛了夜幕,選擇依附於他?”白亦非語氣依舊平淡。
“背叛?”明珠夫人笑容有些病嬌,道,“夜幕何曾真正給過我選擇?我不過是一枚被放置在韓王身邊的釘子!”
“無論你依附於誰,想要真正掌控命運,首先要擁有的,是足以匹配這份野心的實力和……價值。”白亦非神色平靜,看不出喜怒,語氣一如既往的冰冷,維持著貴族該有的優雅與傲氣。
“趙言給了你片刻歡愉與虛幻的承諾,你就以為抓住了命運的繩索?明珠,你在這深宮浸淫多年,應當比誰都清楚,承諾與情愛,是最不值錢也最易消散的東西。”
“這一點無需表哥提醒,我自然清楚。”明珠夫人神態妖冶,精緻的妝容更顯她絕豔的容貌,“可若是有了他的孩子,那一切都將不一樣了!”
“?!”白亦非這次動容了,眉頭微皺,盯著眼前這個突然陌生起來的明珠夫人,對方比他想的還要瘋狂,本以為明珠夫人只是玩玩,卻沒想到對方玩真的!
一國夫人竟然和他國上將軍玩出了孩子……這醜聞,韓國背不動。
“韓國的太子已經身亡,太子之位懸空,以韓王安現今的體質,若不加重的藥量,他應該還能活不少年,足夠本宮將這個孩子撫養長大,成為韓國新的太子,甚至是未來的大王!”明珠夫人輕撫自己平坦的小腹,緩緩說道。
隨後再次抬頭看向白亦非。
“到時,表哥便是這個孩子的表舅!”
“你認真的?!”白亦非盯著明珠夫人的眼睛,沉聲質問道。
“自然~”明珠夫人笑的有些豔麗。
白亦非深吸了一口氣,他莫名有些後悔了,自己竟然選擇讓明珠夫人接觸趙言,這步棋走的很糟糕。
他冷聲提醒道:“你的想法很愚蠢,竟然想用一個趙國上將軍的野種,來冒充韓國王室血脈,覬覦太子之位?你以為韓王安是傻子?你以為朝中那些老狐狸是瞎子?還是你以為……趙言會任由你擺佈,讓他的血脈去坐韓國的王座?”
明珠夫人眸光灼灼,寸步不讓:“大王如今精神不濟,對後宮之事早已力不從心,只要安排得當,偶然臨幸一次,並非難事……表哥別忘了,我最擅長的,便是編織夢境,至於朝中……”
她紅唇勾起,笑容裡滿是算計:“只要這孩子名正言順地出生,得到大王承認,誰又敢說個不字,且對於所有想從太子之位中分一杯羹的人而言,一個嬰孩,難道不比一個成年的、有野心的公子更好掌控?”
“至於趙言……”明珠夫人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隨即被決絕取代,“他若真有野心逐鹿天下,一個有著他血脈的韓國太子,難道不是一枚絕佳的棋子?他助這孩子上位,便等於間接掌控韓國,這比他與韓宇合作,或是費力扳倒姬無夜,豈不更加便捷?”
她一口氣說完,胸膛微微起伏,那雙狹長的美眸緊緊盯著白亦非,等待著他的反應。
白亦非沉默的看著她,半響,才緩緩說道:“看來你是認真的……不僅想了,而且想得很深!”
“十年深宮,別的不多,就時間最多。”明珠夫人語氣帶著幾分譏諷與自嘲,“足夠我想清楚,該做出什麼樣的選擇……我曾經倒是想給韓王安生一個孩子,可惜他不行了!”
明珠夫人的話語讓白亦非再次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問了一個毫不相關的話題:“趙言給你的陽氣,很足?”
明珠夫人聞言一愣,旋即抿了抿嘴唇,給出了肯定的答覆:“很足……他年輕力盛,氣血澎湃,遠非宮中那些被酒色掏空的人可比。”
“所以,你對他動情了。”白亦非篤定的說道。
“談不上動情,只是有些好感,他的身體確實很棒~”明珠夫人想到了前兩日的深入交流,神態都明豔了幾分,對於趙言,她真是又恨又愛。
恨他用力折騰自己,又愛他一刻不停。
“這件事情,等你真的懷上他的孩子再討論也不遲,目前,你還是夜幕的潮女妖!”白亦非並未與明珠夫人繼續這個話題,畢竟明珠夫人目前尚未懷上趙言的孩子,一切都只是空談。
“我知道該怎麼做。”明珠夫人臉上笑意收斂,輕聲道,“……你要的血食我已經準備好了,時間不早了,我就不打擾表哥享用了。”
話音落下,她扭動著纖細的腰肢,踩著高跟鞋,漸漸遠去。
白亦非獨自站在冰池邊,許久未動,月光灑在他血色的衣袍上,投下孤峭的影子,他在思考明珠夫人的方案是否可行,若是明珠夫人真懷了趙言的孩子,或許未必是什麼壞事。
畢竟比起四公子韓宇這個無法掌控的成年太子而言,一個嬰兒顯然更容易掌控!
……
冰冷的寒風穿過廢墟,捲起地面陳年的積塵與碎葉,發出嗚咽般的聲響,殘破的屋舍在稀薄月光下投下扭曲的影子……這裡彷彿被整座城池遺忘。
墨鴉一身漆黑勁裝,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他蹲在一處半塌的屋簷上,目光銳利如鷹隼,緩緩掃視著下方迷宮般的巷道與廢墟。
白鳳靜立在他身側稍後,一襲白衣在夜風中微動,少年俊俏的臉上沒有表情,唯有那雙清澈的眸子,同樣緊盯著黑暗中的每一絲異動。
他們身後,十餘名百鳥的精銳殺手無聲散開,如同真正的夜梟,潛伏在各個制高點或陰影角落。
所有人的呼吸都壓得極低。
“將軍這次是真的急了。”墨鴉忽然低聲開口,聲音在風裡幾乎聽不清,“三日之內,若是挖不出那些百越老鼠,我們這些人,怕是要有人頭落地給韓王安做交代了。”
白鳳沒接話,只是警惕的看著四周。
就在這時,墨鴉的耳朵忽然動了一下。
幾乎同時,白鳳也猛地轉頭,看向左前方約百步外,一處相對完好的宅院廢墟。
墨鴉與白鳳對視一眼,眼中同時閃過寒光。
墨鴉抬手,無聲地做了幾個手勢,散佈四周的百鳥成員立刻悄然調整位置,如同收緊的網,緩緩向那處宅院廢墟圍攏。
然而,就在包圍圈即將合攏的前一瞬——
“嗬……嗬嗬……”
一陣如同破舊風箱拉動般的非人低笑,陡然從廢墟深處傳了出來!
那笑聲乾澀、嘶啞,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惡意與瘋狂,瞬間刺破了深夜的寂靜!
緊接著,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腥甜氣息,如同爆炸般從廢墟中噴湧而出,那氣息所過之處,地面殘存的枯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黑、蜷縮、化為灰燼!
“毒瘴!退!”墨鴉瞳孔驟縮,厲喝出聲的同時,身形已如離弦之箭向後暴退!
白鳳反應更快,幾乎在笑聲響起的同時,他已如一片沒有重量的白羽,輕飄飄向後飄出數丈,同時雙手連揮,數道細如牛毛的銀針帶著尖銳破空聲,射向毒瘴湧出的方向!
百鳥眾人訓練有素,雖驚不亂,迅速後撤,但仍有兩名靠得最近的成員慢了半拍,被那迅速擴散的灰黑色毒瘴邊緣掃中。
“啊——!”
淒厲的慘叫聲瞬間響起!那兩人裸露在外的皮膚接觸毒瘴的瞬間,竟如同被潑了濃酸般“滋滋”作響,冒出白煙,血肉以可怕的速度潰爛溶解,他們只來得及慘叫半聲,便撲倒在地,痛苦抽搐,轉眼間便沒了聲息,屍體仍在毒瘴中迅速消融!
“好烈的毒!”墨鴉臉色難看,滿臉警惕。
廢墟中央,毒瘴最濃郁處,四道身影緩緩走了出來。
為首之人,深藍長髮披散,裸露的上身佈滿黑色紋身與新舊傷疤,一雙赤紅的豎瞳在黑暗中如同鬼火,正是天澤!
他周身瀰漫著如有實質的黑色煞氣,六道蛇頭骨鎖鏈的虛影在他身後緩緩遊動,發出金屬摩擦般的“咔啦”聲,令人牙酸。
左側,驅屍魔籠罩在寬大黑袍下,手中鈴杖低垂,兜帽下的陰影裡似乎有幽光閃爍,右側,百毒王佝僂著背,手中握著一個敞開的陶罐,罐口還在不斷逸出顏色詭異的煙霧。
無雙鬼宛如一個鐵疙瘩,站在三人身後。
“夜幕的走狗……鼻子倒是挺靈。”天澤開口,聲音沙啞如同砂石摩擦,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