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你是假的
鞋子踩在鐵梯子上的聲音迴盪在空蕩蕩的地下井裡,回聲清晰而有節奏。
裴修硯終於踩到了地面,手機裡傳來季傾越的聲音:“匯合了嗎?”
“匯合了,下面很冷。”
裴修硯的手機開著擴音,裝在口袋裡,對蕭辭憂說:
“這個地下井深大概十米左右,不該這麼冷。”
這種感覺就像是深秋的雨季,陰冷的空氣直往骨頭縫裡鑽,全身都黏黏糊糊的。
陰風吹來,帶著某種腐肉的味,嗆的人鼻子刺痛。
蕭辭憂說:“陰氣重的地方就是這樣,這個暗渠跟圖紙上標註的方位是一致的,我們過去看看。”
暗渠的寬度也只有普通房門那麼寬,兩個人並排走實在擁擠,蕭辭憂便走在了前面,自然的朝後伸出了手。
“不知道這裡有什麼妖魔鬼怪,你跟緊我。”
裴修硯立刻牽住。
好在暗渠不矮,蕭辭憂完全可以直立行走,裴修硯只要不跳起來,也不會撞到頭。
他任由蕭辭憂牽著他走,時不時朝渠壁和頂上張望。
兩人越是往裡走,寒冷的感覺就越發明顯,像是泡在潮溼的雨水中,呼吸黏膩,鞋襪具溼。
漸漸地,地面上多了些溼滑的淤泥,渠壁上則有明顯的黴斑。
手電筒照在上面,反射出暗綠色的冷光。
唯一的欣慰之處,就是手機裡時不時傳來季傾越的聲音:
“一百多米了,按衛星導航的位置看,你們倆已經走出停屍房這個建築體了,基本快到街上了。”
“兩百米了,現在從街上炸個坑,就能看到你倆在地底下散步。”
“哎?你們餓不餓啊?我有點餓了,要不咱點個外賣呢……”
蕭辭憂終於開口:“等我上去再點,我也要吃。”
裴修硯低低的笑出聲,問:“你想吃什麼?”
蕭辭憂說:“燒烤吧,燒烤配可樂,太好吃了,再加一份烤魚,在鍋裡燒的咕嘟咕嘟的那種……”
兩人一邊聊一邊走,大約在三百米的位置拐了個彎。
“這應該是挖掘暗渠的時候遇到巨石,所以稍微繞了一下。”
蕭辭憂的表情卻嚴肅了幾分:“好像不太冷了。”
裴修硯也留意到了渠壁上凝出細密的水霧,緩緩凝結成一滴水珠砸進腳下的積水裡,在空曠的暗渠裡發出“叮咚”一聲脆響。
再往裡走,牆上的黴菌漸漸消失,轉而變成了某種暗紅色的紋路。
像是植物的根鬚。
像鬍子、像漁網、像扭曲的血管,從稀疏到濃密,密密麻麻的攀在渠壁上。
體感也確實如蕭辭憂所說,不那麼冷了。
可這也不是什麼溫暖的感覺,而是暴雨來臨前的那種冷中帶悶的窒息感。
加上那愈發明顯的酸腐味,好像前面爛了一座水果山似的。
裴修硯只覺得自己像是走進了一個巨大的、正在發酵殘餘食物的胃裡,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他從口袋裡摸出手帕,遞給蕭辭憂:“擋一下吧。”
蕭辭憂搖搖頭:“我不用了,氣味也是判斷情況的一部分,你用吧。”
裴修硯沒跟她客氣,畢竟這味道對他來說,實在是難以接受。
又走了一段,季傾越的聲音再次傳來:“喂,四百七十米了。”
裴修硯看著渠頂上垂下的根鬚,沉聲說:“知道了,應該快到了。”
那些根鬚越來越多,也越來越粗,有的甚至快抵得上一個小女孩的手臂了,長短不一的垂下來,像個劣質的門簾。
更多的水滴滴答答的落下,好像在暗渠裡下了一場小雨。
可裴修硯知道,那不是雨,而是某種從那些根鬚裡分泌出來的液體。
更刺鼻的氣味讓他幾乎快要把晚飯嘔出來,他甚至懷疑,前面是不是死了人,屍體堆在一起,才能有這麼明顯的腐爛氣息。
他忍不住乾嘔了一下,聽見蕭辭憂問:“你還好嗎?”
他點點頭,一抬眼,卻對上蕭辭憂嫌棄的眼神。
“喂,你也太廢物了,一個大男人,怎麼弱成這樣?”
裴修硯的瞳孔縮了一下:“你說什麼?”
蕭辭憂嫌惡的後退,說:“說你廢物啊,要不是我,你現在已經在陰司排隊等著投胎了吧?
裴修硯,你身體那麼差,就不要總是粘著我,你很拖我後腿!季傾越和齊嘉他們之中誰跟著我都比你有用!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為什麼總跟著我嗎?但是你這種從小把藥當飯吃的人,就不要幻想不切實際的事情了!
而且你也得為我考慮吧?我這麼年輕,這麼強壯,難道你忍心看我身邊帶個藥罐子嗎?”
裴修硯的睫毛顫了顫,緩緩垂下眼簾,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你是假的,她不會這樣說我。”
蕭辭憂輕快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那是因為我人好啊,我不忍心傷害你,但我心裡就是這樣想的。
你這麼大的人了,非要我把話說的那麼難聽才行嗎?你就不能有點眼色,自己走開嗎?”
裴修硯攥著衣角,固執的重複。
“你是假的,她不會……她不會這樣想我,我可以幫她的。”
蕭辭憂冷哼一聲:“你幫我什麼了?哪次不是我自己解決的?
而且就算你幫我了,那也是應該的,我們之間是有契約的,你本來就是我的僕人,但你再妄想其他的就過分了。
趁著現在沒有別人,咱倆把話挑明瞭,忙完這件事之後,你不要總是粘著我,很煩啊!”
裴修硯抬眼,目光落在那張明媚的臉上,黑眸裡閃爍著破碎的星光。
“你是假的,假的,我沒那麼好騙。”
他倔強的重複這句話,不知道是在警告對方,還是在暗示自己。
蕭辭憂卻突然湊近,漂亮的眼睛直直的盯著他,深眸中倒映出他倉皇狼狽的模樣。
“我是假的,可你知道我說的是對的,一直以來,你都是在自欺欺人罷了。
你一直都是那個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藥罐子,所以你才送錢送人脈,處處表現你的高智商,因為你知道,這些只不過是接近蕭辭憂的敲門磚而已。
一旦你幫不上忙,蕭辭憂身邊就沒有你的位置了。
你甚至不敢告訴她,你怕鬼怕的要死,你經常做噩夢,夢見七竅流血的女人,沒有臉的孩子……
她要是知道你這麼軟弱,更會嫌棄你了……”
魔鬼似的低語近在耳畔,裴修硯低著頭,像個被戳穿了偽裝的孩子。
可眼前的女孩轉身離去時,他還是下意識伸出手,拉住了她。
“我已經不吃藥了,我不會拖你後腿的,別走,行嗎?”
他將她抱在懷裡,喉嚨裡像是塞了一團棉花。
“蕭辭憂,不要嫌棄我……”
“裴修硯?喂!裴修硯!醒醒!”
蕭辭憂嘹亮又明媚的聲音傳來,緊接著是拍打他後背的力度。
“我再給你三秒鐘,你再不鬆手,我真動手了啊!三!二!”
裴修硯下意識的放開她。
“對不起,我……剛才好像出現幻覺了。”
蕭辭憂退後兩步,又是喘氣又是咳嗽。
“看得出來,你突然原地不動,又突然抱我,差點給我勒死,所以你出現什麼幻覺了?”
裴修硯垂眸道:“就是……看到一些鬼。”
蕭辭憂不疑有他:“因為我們到陣眼了,陰氣和怨氣都重的離譜,你會被影響也很正常。”
裴修硯這才從剛才的情緒中抽離出來,問:“到了?”
“嗯,就在前面。
你做好心理準備,這個比安吉村那個重口味的多,我怕你真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