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僭越
孟九嬰動作一頓，睫毛顫了顫，隨即像是回了神般收回手，微微側頭看了眼小妮，示意她再取來一雙公筷。
收回視線時順便掃過林芝芝，目光只看著她腰身以下。
是下人看主子的規矩，柔柔一行禮，“參見大小姐。”
沐驍的視線在兩人之間輕掃，在孟九嬰看得見的地方抬了下手，同時跟林芝芝說著話。
“怎麼，芝芝認識？”
“哼~”
林芝芝用鼻子哼出個音兒，身子又往沐驍跟前湊了湊，一手勾著沐驍臂彎，一手伸出食指點了點孟九嬰。
“文昭哥哥這個丫鬟，膽子可大了呢。”
剛站直的孟九嬰迅速後退，“噗通”一聲跪下了，“王爺恕罪。”
這可不是她耍心思，就看林芝芝能不能讓沐驍將她趕出去了。
哪怕不是趕去樁子，只要不做通房丫鬟，都是好的。
孟九嬰控制著呼吸，讓脊背微微發顫。
連帶著頭頂簪子上的珠花都抖了抖。
沐驍輕飄飄掃向她，在那珠花上定了一眼，隨後轉過頭拍了拍林芝芝手臂，將人推了起來。
“坐直了，好好說與本王聽聽。”
林芝芝頓了頓，抬手示意了下身後不遠處的丫鬟。
翠翠躬身行禮，隨後立即添油加醋地將那日早晨遇到孟九嬰的事兒說了說。
當然，著重說了下孟九嬰是如何僭服錦緞，又如何不守規矩落跑的。
孟九嬰低著頭，眉頭越皺越緊。
“哦？”
聽不出喜怒的一個字，沐驍瞥了翠翠一眼，手指在桌面上輕點。
林芝芝細看著沐驍臉色，見他似眸中犯冷，心裡一喜，“文昭哥哥，翠翠所說不假。”
沐驍低眉一掃，挨著孟九嬰一側的手跟著動了動，似碰又似沾的擦過孟九嬰額頭。
“你認麼？”
認？
孟九嬰閉著眼深深吸氣，她倒是想認。
可這罪名若做實，輕則當眾杖責，重則發賣入窯，要死人的。
“回王爺，”孟九嬰嚥了下口水，憋著一口氣慢慢往出送，“奴婢那日所穿襦裙乃為綢制，並未僭越。若王爺不信，可尋置辦衣裙的孫嬤嬤來問話。”
話是抖著說完的，這讓聽她說話的沐驍沉默了片刻。
但林芝芝卻是高傲的勾起嘴角，輕蔑的瞥了她一眼。
下一瞬，沐驍似乎反應了過來，冷聲一笑，“你不說，本王倒是忘了……”
孟九嬰這回是真的抖了，按照沐驍對林芝芝的縱容程度，該不會真得讓她認下這樁罪吧？
倉皇間，她瘋狂眨眼，甚至有些控制不住的想要抬頭一探究竟。
這段冗長的靜默好似她頭上懸著的鍘刀，即使沒有落下，也泛著冷戾的光。
她的呼吸變得混亂，慌張得如跌入陷阱的羔羊。
沐驍眯了下眼睛，先是掃過眉眼張揚滿眼篤定的林芝芝，又冷眼掃過翠翠，最後才看向呼吸急促起來的孟九嬰。
視線落在她發頂，手指下意識摩擦，“母親身邊的人最是規矩。”
點到而止的話，不同的人聽出了不同意味。
林芝芝雖然沒聽到想聽的，但並不鬱悶，畢竟那孫嬤嬤確實是老夫人身前的人，若說她出了差錯，豈不是在挑老夫人的規矩？
王爺這麼說，也是在提醒她，莫要惹了老夫人不快。
想到這裡，林芝芝頓悟了似的，斜了翠翠一眼。
這一邊，孟九嬰猛地鬆了口氣，肩膀都跟著一榻。
她賭對了，他再寵林芝芝，也不能讓自己母親背上汙名。
不等她細想，頭頂傳來一道清脆的聲音。
“噠”的一聲。
是銀筷敲在玉碟上。
沐驍微微偏頭，語氣淡淡，“還想跪到什麼時候？”
孟九嬰指尖動了動，這才想起來，該佈菜了。
她麻溜爬起來，先見到沐驍遞給她的公筷，接過後衝著門口候著的小妮輕輕搖頭，屏住呼吸，儘量穩住心態，動作輕慢地給兩人佈菜。
每給沐驍夾兩道，再給林芝芝夾一道。
然後她就發現，她每給林芝芝夾菜，沐驍就會抬頭睨她一眼。
孟九嬰越發小心翼翼，差點就要張嘴解釋這菜裡真沒毒了。
嘖，沐驍不想吃了，“撤下吧。”
銀筷穩穩放在桌面上，餘光緊盯著孟九嬰。
一共夾了六筷子的孟九嬰立刻放下公筷，招了下門口捧著漱盂的丫鬟，隨後倒茶給這位爺漱口。
“文昭哥哥，你用的也太少了吧！是不是飯菜不合胃口？”
嫌棄的瞥了孟九嬰一眼，林芝芝搶過茶，穩穩遞到沐驍嘴邊，口中不停，“等會我去小廚房做些文昭哥哥喜歡吃的糕點拿過來好不好？”
孟九嬰識相的後退一步，下意識揉了揉肚子，示意小妮叫人去，撤桌子。
“不是說了，糕點吩咐下人去做。”
沐驍接過林芝芝手中的茶杯，兀自漱了口，撿起一粒葡萄扔進口中，視線緩緩掃過正出門的孟九嬰。
林芝芝跟著拿了顆葡萄，悄悄紅了臉。
文昭哥哥果然是心疼她的。
可惜，這羞澀沒人發現。
沐驍視線一直虛虛落在門口，不知在想些什麼。
遠遠看著，似耐心聽別人傾訴，孟九嬰輕輕瞥了一眼，低眉順眼的給兩人留出空間——
撤完餐食之後喊了個丫鬟在門外候著，同時撕了條雞腿賄賂陸爭，請他幫忙照看，覺得一切妥當後自去用晚膳。
陸爭看了眼她歡快的步子，低頭聞了聞手裡的雞腿。
嗯……真香！
他正吃得滿嘴流油，一道冷哼聲突然響起。
“她人呢？”
沐驍將林芝芝哄回絳雪軒，自己出來卻只見一個陌生丫鬟和貪嘴的親隨。
陸爭猛嚥了口中肉，又慌張地擦了嘴，將雞骨頭扔出去老遠，才含糊著回答，“王爺，孟姑娘應是用膳去了。”
說完還打了個嗝。
沐驍斜了他一眼，轉頭間瞥了眼女使院的方向，抬腳往前院走去。
陸爭後知後覺的跟上去，悄悄拍了拍胸脯，還不忘往膳廳的方向看了看。
那邊遠遠站著一個丫鬟，表情有些茫然。
陸爭衝她揮了揮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看在雞腿的份上，讓孟姑娘吃個消停的晚膳。
沐驍剛好拐過彎，面無表情地掃了他一眼，轉而想起剛剛某人跪在那裡發抖和討好人的模樣，竟有些格外的刺眼。
“影一可回來了？”
陸爭一怔，影一昨晚才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