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怨氣
女使院裡,聚起了一小群人——多是這幾日受綠娥收買苛待過孟九嬰的。
“聽說王爺把綠娥趕走了?”
“我聽得真真的,王爺派人特意交代明日送她們回侯府,那姑娘這回是真得臉了,你說咱們這段日子……這可怎麼好啊?”
“先別急,我看那姑娘是個溫和的主兒,到時候咱們……”
“走走走,回去幹活了,這麼晚,估計今夜還得要水。”
“就是就是,快散了散了。”
幾個婆子連帶著幾個灑掃丫鬟立即出了門,準備各忙各的,孟九嬰在樹後走了出來,眉眼低了低。
小打小鬧她倒是不在意,但這群人倒是提醒了她。
她不是正經丫鬟,沒有月錢。
她來之前攢了五年的銀錢都被後孃搜刮個乾淨,美名其曰報恩,看著老孟頭為兒子娶妻急得上火,她也沒法子不給。
原想著來王府做工,總要有工錢,可誰知道……生子婢這個身份卑微又尷尬,主家自然不會再額外給銀錢。
可無論去哪,銀錢都是最實用的東西。
想到這裡,她摘下頭上的珠花簪子,細細摩擦。
這珠花中間嵌了一顆小小的東珠做蕊,在王府自然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但放到外面,至少也能典當個三五兩碎銀。
“姑娘?”
孟九嬰一低頭,小妮正站在她的門口,仰頭看她。
“你……”
小妮兒替她推開門,扯著她的手往裡拽了拽。
“抱歉姑娘,我被抓住了。”
這聲音有點蔫蔫兒的,孟九嬰一時有點想笑。
她已經猜到了,定是被抓,才沒有來得及通風報信的。
孟九嬰揉了把她的額頭,“你沒事吧?”
小妮兒搖頭,睜著大眼睛看她,眼裡滿滿的愧疚。
孟九嬰點了燭火,拎起吊爐倒了杯水,遞給小妮,“好了,我也沒事,王爺也沒罰我。”
“以後……”
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她自己都前行無路,該怎麼叮囑別人。
只是這孩子太小了些,她總怕她活得艱難,可細想又知,不艱難怎麼活得下來。
“多討好王爺……”
她不得不承認,沐驍比之那些傳言極盡昏聵的貴人,品性是要優越些。
他如一柄利劍,懸在敵人頭頂,嚴厲卻不失悲憫。
小妮兒在這裡總比在外面安穩。
“好了,回去睡吧。”
見她喝了熱水,似不再發抖,孟九嬰將人往外推了推。
小妮兒揉著眼睛,離開前又看了眼孟九嬰一眼。
在孟九嬰的眼中,這或許是兩人的最後一面了。
她等在房中,簡單收拾了行禮。
除了她來時穿著帶著各一套的粗布麻衣,自己攢的果乾與柿蒂,便只剩下老夫人差孫嬤嬤送來的一些衣裙與簪子。
可這些,最好不要帶走,免得到時牽扯不清,再以她私拿主家物件為由將她捉回來。
那瓶用了一次就失去了用武之地的藥膏,被她丟在了桌子上。
還有一瓶,是沐驍送來的藥膏。
孟九嬰沾了一點,揉了揉臉頰,隨後將它塞進了小包裹中,輕輕地拍了拍。
入夜,清輝被烏雲遮蓋,只餘伶仃星光,孟九嬰抱著包裹,在床榻上不斷眨眼。
沐驍若能放她走,她願意年年給他燒香祈福。
祈願大乾邊境永寧,沐王爺永世康健。
她懷著美好的願望,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次日,寅末卯初,雞尚未叫上兩聲,她便已醒來,嘴角還掛著一絲笑。
哪怕起身後發現自己的包裹亂了些,也沒覺得不對,只重新攏了攏,洗漱過後便在屋外坐等。
從東方既白,等到朝陽初升。
孟九嬰的心情陷入一片焦灼。
突然,孫嬤嬤身後跟著一眾丫鬟,像是要佔領了這個院子似的將地方填滿。
孟九嬰隨著眾人站起身,恭敬行禮。
孫嬤嬤瞥了她一樣,嘴角帶著笑,“綠娥等人被送回侯府,咱們王爺房裡的孟姑娘便是一等丫鬟了,你們以後都敬著些。”
“知道了嬤嬤。”
這話簡單易懂,但生生將孟九嬰砸懵了。
“嬤嬤,您……沒弄錯麼?”
孟九嬰壓抑著聲音裡的抖,但控制不住滿眼的荒誕。
“怎麼會弄錯,王爺一早去後院,親自與老夫人點了你的名呢。”
孫嬤嬤以為她高興懵了,說著話還不忘走上前,拍了拍她的手。
孟九嬰確實懵了,幾句話了還沒反應過來,完全陷在了回憶中。
沐驍說的“收收心思”,原來是這個意思?
而回來等訊息,等的自然也是這個訊息。
孟九嬰狠狠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強撐出一個笑臉。
她看著孫嬤嬤,以及一眾剛調過來補缺的小丫鬟,緩緩點頭,隨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來問:“嬤嬤,咱們一等丫鬟的月例……是多少?”
孫嬤嬤眉梢跳了跳,不著痕跡掃了眾人一眼,跟著一笑,“咳,一等丫鬟月例一兩,飲食銀五百文,冬季柴薪銀五百文,每月初五依次到賬房領取。”
孟九嬰吸了口涼氣壓了壓心裡的火,又是一行禮。
“多謝嬤嬤。”
“嗯。”
孫嬤嬤笑得略有勉強,吩咐她記得搬去耳房,隨後又交代眾人以後交由孟九嬰管理,沒再多說,轉身走了。
孟九嬰盯著孫嬤嬤的背影磨了下牙,半晌勾唇一笑,也算有收穫不是嗎。
既是陰差陽錯升了職,便先攢錢,以待來日。
“姑娘,你是大丫鬟了!恭喜姑娘。”
小妮兒扯了扯她的手,輕輕一晃。
孟九嬰嘆了口氣,也不知道值不值得恭喜,“多謝,走吧,有的忙了。”
原只是負責夜中伺候,如今還多了每日的活計。
早起穿衣洗漱,中午用膳小憩,晚上鋪床沐浴,樣樣都不能差了。
真是錢難掙,屎難吃!
只要一想到空歡喜一場,孟九嬰就忍不住來氣。
都怪她手抬晚了,哪怕當時不慫,當著沐驍的面還綠娥一個巴掌也行啊。
啊……算了算了,孟九嬰趕緊把這想法揮了出去,萬一被直接打死,就不值當了。
可一想到接下來的日子要貼身伺候狗王爺,她仍舊是沒控制,生了滿心怨氣。
這怨氣許是大得有些過分,人站在沐驍身前時,竟叫沐驍察覺到了幾分。
“怎麼?還不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