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躺好
“哼，關你何事！”
採環動了動肩，將孟九嬰的手甩掉，起身整了整衣裙，擺出大丫鬟的譜。
“別說我沒告訴你，以後再亂跑衝撞了主子，就等著……挨罰吧。”
中間的停頓讓孟九嬰眉梢動了動。
採環自來對她鄙夷的態度似乎有些轉變，夾雜了一絲微妙的東西。
孟九嬰起身，倒是認真點了點頭。
以後是要小心些，下次去伺候若能換上丫鬟的衣裙就好了。
也能避免今早的麻煩。
很快，這個機會就來了。
天色尚未擦黑，孫嬤嬤帶著兩個端著托盤的丫鬟，推門而入。
孟九嬰恭敬行了一禮，起身後抬頭一掃，這話一時竟不知道該不該說。
“嬤嬤，我有話想跟您說。”
怯怯地看了孫嬤嬤一眼，孟九嬰往前站了站，聲音很低。
孫嬤嬤本是打扮她來的，此時看向她晶亮的眼神，一時倒有些好奇。
她抬手示意，兩位丫鬟立即把托盤放下，自行退去。
“什麼事兒？”孫嬤嬤轉了個身，卻沒坐下，“說吧。”
孟九嬰看了眼往日裡孫嬤嬤愛坐的位置，眨了眨眼，淡定地將早上遇見貴人的事說了。
“奴婢就是怕給您丟臉，不如以後我穿婢女衣裙去正屋伺候？左右，我也不過是個婢女……”
話說到這，孟九嬰的頭已經微微抬起，視線在孫嬤嬤臉上細細掃過。
平日裡總是嚴肅到褶子都在叱罵人的嬤嬤，如今竟然罕見的沉默了。
只見孫嬤嬤也側目看了孟九嬰幾眼，又上下掃了掃。
那眼神裡，劃過一絲可惜，緊跟著就湧上一層狠厲，又快速換上和藹的面具。
當真是……專業演員的程度。
孟九嬰率先移開視線，小廚房院中那久久未曾飄灑的血腥氣再次漫延過心頭，激出混亂的心跳。
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瞎想什麼呢？”孫嬤嬤終於開了口，似深思熟慮過。
“放心，以後每日卯時我會吩咐採環去接你。”
接？
這個字應該換成監視。
孟九嬰笑得毫無異常，眼神兒柔軟的彷彿她就是一灘軟泥，怎麼捏都行。
“那真是，多謝孫嬤嬤了。”
轉過頭，孟九嬰看向那兩個托盤裡的東西。
疊得整齊的齊胸凝脂長裙與對襟輕薄水青色羅衫，漆紅嵌玉方盒——想必是藥膏。
這裡面任意一件，都不是她一個奴婢，哪怕是貼身大丫鬟用得起的。
孟九嬰的心又跳了跳，緊跟著就往下沉了沉。
不待她多想，孫嬤嬤清了清嗓子，點了下那方盒。
“這是老夫人特意賞的好東西，伺候人之前要用上，你放心，對你只有好處。”
孟九嬰怔愣了一下，轉瞬就聽孫嬤嬤接著開口，字字驚人。
“你去躺好。”
孟九嬰看了看孫嬤嬤，又看了看那藥膏，又看了看床。
猛地反應過來，緊抿著唇，臉紅到耳朵根。
又來？
只要想想剛入府那場查驗清白的戲碼，孟九嬰就頭皮發麻。
“嬤嬤，”孟九嬰動了動腿，“我自己來就好。”
話落，不等孫嬤嬤回答，搶先拿過了方盒，走到床邊上了榻。
孫嬤嬤也沒攔著，但人卻跟了過來。
孟九嬰嚥了咽口水，擰開方盒，淺淡的藥香緩緩飄出，似無聲催促。
和它相比，孫嬤嬤便是有聲催促了。
她重重敲了下床榻，將似在發呆的孟九嬰換回了魂兒。
孟九嬰深吸口氣，紅著臉掀開群擺，扯開褻褲，再用裙襬微遮蓋住雙腿，這才挖了些藥膏……
孫嬤嬤盯著孟九嬰完成所有動作，這才慢悠悠點了頭。
果然有些紅腫，老夫人猜對了，王爺還是滿意她的。
“你先歇歇，晚點我叫人伺候你更衣。”
輕飄飄的一句話，卻重重砸進孟九嬰的耳中。
讓羞憤欲死的孟九嬰掙扎著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手臂之下。
長睫緊閉，牙齒緊咬。
一道關門聲響起又落，安靜的屋內霎時響起咯吱咯吱的聲響。
該死。
她一定要離開！
繼續留在這裡，她會失去一切。
漆黑的世界好似一個漩渦，吸走了她蓬勃向上的生命力，也吸走了她對時間的感知。
明明她呼吸又快又急，卻覺得每一個呼吸都被無限拉長，無論怎麼努力，都收不回一點氧氣。
“嘭”的一聲，房門被人推開。
漩渦猛地翻轉，帶著她似天旋地轉。
“來人，給姑娘更衣。”
隨著這道聲音，孟九嬰深深吸進一口氣，緊閉了下眼。
再睜開時，眸中情緒已盡數掩下，換上羞澀笑顏，翻身坐起。
“有勞嬤嬤了。”
殘月掛東方，流雲輕繞。
孟九嬰微低著頭，視線中心是一盞精緻的羊角燈。
採環走在前頭，燈離孟九嬰遠遠的，幾乎要照不到她腳下的路。
可那昏黃燈火在夜空中蔓延而出，卻似一種能溫暖人心的力量，奇異的安撫了孟九嬰。
前頭總會有路，若是沒有，就披荊斬棘。
採環停在垂花門外，晃動的燈火悠地沉靜下來。
“姑娘直接去寢室候著。”
孟九嬰點頭，視線擦過採環，往裡看去。
抄手迴廊裡每隔十步便有一盞燈，也許會徹夜長明。
“記得明早來接我。”
她如今早一樣，小聲交代了一句，也不管採環會不會聽，抬步便走。
採環在她身後重重一哼，又慌張的四處望了望，見沒人後才放鬆下來，轉身離去。
待她走後，銀杏樹後緩緩走出一人。
綠娥擰眉看了眼採環背影，又看了眼抄手迴廊裡的孟九嬰。
孟九嬰察覺到目光，微微側頭看了一眼，遠遠看出綠娥的身形來，腳步頓了頓。
採環等人的想法她或許還看不出，但這位，可就太明顯不過了。
沐驍丰神俊逸，尚未婚配時就是世家小姐們最想嫁的人。
少女懷春，卻還守著主僕之儀。
若不是她說話總是夾槍帶棒，孟九嬰倒是願意與她交好。
思緒輕轉間，她已經邁步走至門前，聽採環的意思是屋裡沒人，可還是敲敲門的好。
“進。”
嗯？
孟九嬰抿了下唇，脫下與這身衣裙最不相應的布鞋，推開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