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長大了
朝陽初升，金光晃照大地，越過飛簷窗欞灑在滿室嫣紅，平添了幾分神聖。
沐驍單手支起，用視線描摹著珍寶般掃過她通紅的眼尾，捲翹的睫毛在她眼窩處打出扇形的光影。
這睫毛上掛著淚珠的模樣霎時浮現在腦海，徒惹人回味。
可是……
沐驍將視線移到她的小腹。
半晌，隔著被子拍了拍。
如此乖，是個好孩子。
他已三十有一，說不盼望子嗣是假的。
天知道，他去沈老親自請教脈象，又抓了幾個孕婦來確認後是多麼激動。
他恨不得將人牢牢鎖在自己身邊。
恰好，他心動之人為他誕下子嗣，還是嫡子，這有多麼不容易。
可孟家倒是比王府安全。
想到這裡，沐驍將胳膊伸進她脖頸，自己又往前湊了湊，將人抱了個結實，鼻尖輕蹭著她的發頂。
滿心喟嘆。
“王妃？”
門外，素錦輕敲了敲門板，聲音也壓得很低。
沐驍倏地睜眼，下意識捂住了懷中人的耳朵，隨後才緩慢地抽出胳膊，下了地。
動作輕緩，未發出聲響。
“怎麼？”
沐驍的聲音順著門板傳了出去，門外的素錦頓了頓。
雖然門內人看不見，但她還是躬身行禮，“王爺，時辰差不多了。”
沐驍冷下臉，“差人告訴老夫人，王妃身子虛弱，晨昏定省便免了。”
床榻上，孟凝雪睫毛顫了顫，嘴角微微一動，“王爺？”
很輕的呢喃，卻叫得沐驍一怔。
“怎麼還不改稱呼？”
說著話，他已經邁步走了回來。
孟凝雪支起半身，歪頭看他，慵懶愜意如同曬太陽的貓兒。
直到沐驍坐回了榻上，她慢悠悠倒進了他懷裡，低低喚了一聲，“相公？”
沐驍滿意了，“嗯。”
孟凝雪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睜著眼，嘴角微勾，半晌又蹭了蹭他胸膛，“王府的規矩我多少了解些，何況母親是郡主，自然是不能馬虎，我們收拾一下？”
沐驍在她後背的手頓了頓，許久沒說話。
“本王十六歲出徵之後，便再也沒見過父親，據母親說，父親身體突然抱恙需要靜養，可沒過一年，父親便去世了，本王查過他的死因……”
孟凝雪下意識屏住了呼吸，從他懷裡起了身，定定看他。
沐驍輕閉了閉眼，沒再繼續說。
只是再睜開眼時，眸底幽深，“先王妃是母親選的，身體虛弱，本也活不多久。可你，是我親自求娶來的，阿雪，記住本王的話，母親給的東西要仔細檢視，入口的東西要慎之又慎。”
孟凝雪深吸了一口氣，鄭重地點頭。
原來這位老夫人，是芝麻餡的。
怪不得能想出去母留子的腌臢事來。
當天，沐驍陪著孟凝雪到盛豐堂給老夫人請安，茶點一概未入口，連走路都是攙扶的。
走之前，沐驍看著老夫人緊盯著孟凝雪的眼神微微蹙眉，“母親，阿雪將被認回孟家，許多規矩都不懂，本王也不願拘著她，以後就不讓她來母親跟前現眼了。”
孟凝雪低著頭，餘光看著老夫人。
她捻佛珠的手頓時停了，好像定定看了她好幾眼，終於咬牙點頭，“也好，本宮也能圖個清淨。”
氣氛稍有怪異，但沐驍完全沒發覺似的，輕輕一點頭，帶著孟凝雪走了。
兩人剛出了門，身後便傳來一道茶杯碎裂的聲響。
接著就是有人在喊，“哎！快來人啊，老夫人暈倒啦！快來人快來人~”
孟凝雪微微擰眉，抬頭看了沐驍一眼。
他腳步不停，只往後瞥了一眼，便算完了。
兩人徑直回了正院，用過早膳後圍爐煮茶，順道下棋胎教。
只是這般歲月靜好的模樣，擋不住盛豐堂裡飄出來的陰暗。
孟府嫡女不敬尊長，晨昏定省一概省下不說，還將老郡主氣出了病來，當真是……
“如今，滿大街的人都說王妃你不堪為正妻，說孟家不會教女……”
“噠”的一聲。
孟九嬰扔下手中銀簪，撩起眼皮看了冬梅一眼。
“想辦法把這事兒透露給陸爭，要不著痕跡些。”
冬梅抿了下唇，繼續挽髮髻，“是，王妃。”
回門時沐驍派人準備了兩馬車的禮，甚至刻意繞了遠路回的孟府，幾乎鬧得全城百姓皆知沐王對新王妃的看重。
如今孟侯夫婦回了北境，沐驍也因公回了西南，流言便在此時傳了出來。
想也知道是誰在作妖。
不如交給陸爭，轉達給沐驍，他自會解決。
孟凝雪揉了揉腰，在正院裡沒事兒人一樣散步鍛鍊。
這個時候的難產者十有九個會喪命。
哪怕沐驍差人請了沈老來坐鎮，又早早挑選了接生婆子，她還是要謹慎些。
孟凝雪的身影在迴廊中高低錯落，日頭東昇西落間，似晃過數個輪迴。
一場淡雪洋洋灑灑飄落人間，紅彤彤的海棠浸了糖霜般誘人。
孟凝雪依靠在暖閣的美人榻上，喝著海棠幹茶，透過飄散起的霧氣向外看。
一年多的時間，物是人非了。
“姐姐？”
孟凝雪一頓，手上的茶生生停在半空。
身後，不知何時落了一人，單膝跪地，標準的影衛姿勢。
孟凝雪緩緩回頭，看向那個記憶中仰著小臉看她的人。
“小妮？”
小妮眸子仍舊乾淨，只是通身氣質大變。
不僅身量高了些，長長的馬尾高束在腦後，五官也越發出挑，是個大姑娘了。
只是，孟凝雪盯著她輕抿的唇，愣了愣。
怎麼……有些熟悉？
小妮被她盯著，並無半分不自在，只是點頭回答，“是我姐姐，不，現下該叫姐姐王妃了。”
孟凝雪回神，起身將人扶起。
嚇得小妮立刻起身，反扶著人，小心翼翼避開她的肚子。
“姐姐你慢些。”
“你這一年去哪兒了？怎麼變化如此之大？”
孟凝雪細細看她，又盯著她的面容看了看。
小妮一頓，想起那個地方，生生打了個冷顫。
“是……長大了。”
她眉眼微低，聲音很輕。
孟凝雪瞳孔悠地一震，她終於知道為何覺得她熟悉了。
她的五官，細看起來與沐驍極為相似。
只是少了男人硬朗冷峻，看上去格外清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