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筠姐兒沉默片刻,趴在母親懷中說:“…湖州的大夫束手無策…請了府城的名醫,說要吃人參…”
李管事後面的話,筠姐兒沒敢告訴母親。
半天沒有聽到母親回話,筠姐兒抬起頭,發現母親淚流滿面,無聲哭泣著。
筠姐兒看著母親上午還喜笑顏開的臉上,淚珠一滴滴滑落下來。
“娘…”陳幼筠心疼的看著母親。
“一個小小的孩子…這點年紀就用起人參來…你哥哥怕是不成了。”章雲娘雙眼無神一邊哭泣一邊說。
筠姐兒不知道怎麼安慰母親,只能用力的抱住母親,好像這樣就可以讓母親好受點。
片刻後,筠姐兒給母親拭淚,看著母親的眼睛,鄭重的說:“娘,先別顧著傷心了,七老太爺著人來提醒我們的,並不只是哥哥被打傷這一件事。”
“過繼嗣子流程還沒有完成,安慶伯那邊還不知道怎麼樣呢?”
“哥哥後邊是生是死還不知曉。等哥哥情況穩定下來,安慶伯肯定是要上門來,只是過繼一事只怕是不成了的”
“我們陳家現在處境危險,堂伯堂叔家還盯著我們呢!”
章雲娘聽女兒說完,立馬掀開被子下床,正要站起來,突然一陣搖晃,筠姐兒立即扶著母親坐下:“娘,你有事直接吩咐我就行了,先別走動!”
“你現在去找了李管事,立即讓他去請你舅舅來,別耽擱也別聲張,讓你舅舅趕著車來!”章雲娘急切的抓住女兒的胳膊。
長長的指甲陷入胳膊上的肉裡,一下刺痛了筠姐兒。
筠姐兒明白了母親的意思,連夜叫舅舅來,將能動的東西轉移至舅舅家,以防萬一。
事到臨頭,也只能行這下策了。
送走李管事,筠姐兒看著母親叫了鄭氏進來:“咱們現在住的房屋、水田四十畝、旱地十四畝、山林十畝,不能動,能動的只有這些金銀首飾、現銀,大件傢伙也動不得,一來顯眼、二來搬不動。”
章雲娘一邊在屋子裡面團團轉圈,一面跟鄭氏商量著。
“那就將老爺這些年來給太太置下的首飾,小姐的首飾,現銀、值錢的擺件、布匹,造冊收拾起來帶到舅爺家保管。銀票太太貼身收著。”
“趁這這幾日,還有時間,能當的當了,換成現銀,現銀不好攜帶,不如一併換成銀票”鄭氏出主意說。
風雨欲來風滿樓。
夜半時分,門口的燈籠隨風搖晃著,散發著昏黃的燈光。
筠姐兒和章雲娘以及鄭氏站在門口目送著舅舅的馬車離開。
隨著舅舅一同離開的,還有那個裝著陳家能動用的金銀細軟的箱子。
筠姐兒將腦海裡浮現出來的關於舅舅舅母不好的事物甩開。
但願舅舅能記住他說的話,念著跟母親說情份,下手輕一點。
第二天。
用完早飯,章雲娘帶著筠姐兒到了正廳,叫了鄭氏夫婦及家中下人進來,面帶悲慼說:“…家中自老爺過世以來,諸事不順。過繼嗣子風波不斷,昌哥兒眼前生死未明!”
章雲娘悲傷的不能自已,好一會才接著說道:“…筠姐兒與我商量,我們主僕一場,趁著還有時間,你們回去想想,現在願意走的一人到賬上支二兩銀子,把籍契還給大家,現在就走。無處可去的,領了銀錢籍契,先留下來,等想好了再走!”
章雲娘話音未落,鄭氏跟李大虎面面相覷。甘草、白芍等丫鬟俱都落下淚來。
李大虎衷心道:“太太,何至於到這地方了呢!事情還沒有太糟糕…何不等昌哥兒那有眉目了再決定…”
鄭氏上前眼睛帶著淚光說:“太太,我們夫妻是看著姑娘出生長到這麼大的,老爺對我們兩口子恩同再造,又給了我們安身立命之所,這風口浪尖上的…我們不走,我們陪著你和姑娘!”
“我知道,你們兩口子很好,這些年裡裡外外多虧了你們幫襯著,老爺常年在外,我事事靠著你們!筠姐兒跟我說,她查了律書,除了田地、宅子外,奴僕也算在資產內!”章雲娘拍著鄭氏的手感慨的說。
“若真是過繼不成,他們就會來爭產!我怎麼忍心看著你們落在那等黑心之人的手裡,還不知道要受什麼搓磨!”
“況且,你們兩口子一直想有個自己的孩子,你和大虎又有本事,拿了身契,此後天高海闊,做個小買賣,以後生了孩子再不要入賤籍,也叫孩子讀書應試!”
“白芍,甘草來我身邊時還是個半大孩子呢!現在都出落的亭亭玉立,拿了身契,或是回鄉,或是嫁人,都由得你們自己!”
“趁著我現在還能做主,你們伺候我們一場,我們好聚好散!”
“下去吧!都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報到李管事那!”
下人們退下後章雲娘疲累的說道:“還有一事,李管事,你幫著看看家裡哪些東西可以拿出去當了,死當,然後換成銀票吧!”
李大虎鄭重地應下。
陳家正廳。
族長七老太爺坐在上首,陳安慶章雲娘分坐兩旁。
筠姐兒站在母親身側。
李大虎立在一旁。
族長七老太爺品著茶,陳安慶目不斜視。
章雲娘沉默著。
“…自半月前我兒瑞昌在學堂內被人打成重傷,湖州大夫都說不行了,還好有安平兄弟家的管事李大虎及時送去的上好三七,府城大夫看過說要用人參,李大虎趕著去撿上好的買來。我在此謝過!”
率先開口的陳安慶站起來,面對著章雲娘一揖到地。
章雲娘趕緊避開來:“不敢當大伯如此大禮!”示意李大虎扶起陳安慶。
筠姐兒見往日健朗善談的陳安平,現在沉默寡言,鬍鬚雖剃的乾淨,但是眼下青黑一片,眼內有血絲。
顯見是這些時日來為了兒子瑞昌的病情忙得焦頭亂額。
此時陳安慶腦海裡浮現出兒子瑞昌被抬回家的場面。
“昌哥兒!昌哥兒!我的昌哥兒這是怎麼了?誰幹的!大夫呢?快去請大夫!”聽聞訊息的瑞昌母親奔出來,撲倒昌哥兒身邊,聲聲撕心裂肺。
平日裡聰明穩重見人就滿臉笑先行禮的兒子,渾身是血,衣衫破爛不堪,臉上毫無血色,任憑母親怎麼搖晃都沒有一點反應,陳安慶心裡一沉。
待到一連四五個大夫看過都搖頭後,陳安慶慌了,直接吩咐下人攔了幾個大夫不讓走,讓他們趕緊商量個法子出來保命。
一面吩咐下人趕著車去府城請好大夫來。
陳安慶在兒子床旁急的熱鍋上的螞蟻一樣轉了無數個圈,看著大夫們緊急商議後開始上手救治,旁邊妻子一聲聲道哭著兒子,心煩意亂,正要叫人拉走妻子,妻子卻暈了過去。
陳安慶更是急怒交加,趕緊將妻子安置到隔壁的房間,邊上侍候的下人連忙揪著一位大夫的衣袖,拉著他讓他趕緊去看太太…
慌亂中,李大虎帶來了不少藥材,後來還去買了人參來…
後來問清楚了是陳安富家老大,挑撥跟昌哥兒不和的嫡枝那些紈絝子弟,才導致自己兒子被打的命都快沒了。
知道實情後,妻子拖著病體,揪著自己的衣領,扯著自己的鬍子,氣急敗壞的吼:“…我可就這一個兒子!!好不容易一團肉養他到這麼大,冬天怕他冷,夏天怕他熱,學裡夫子說他天資好,前途不可限量!你一句話就過繼給別人!跟拿刀子剜我的心似的!”
“現在還沒有過繼過去,命都快沒了!”
“你要是再給我提過繼的事,我就跟你和離!帶著兒子回孃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