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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6章 星星之火

馬車碾過深夜的長街,杜府府宅近在眼前。

車簾外夜色沉沉,杜府門前那一片燈籠遠遠望去像是一條蟄伏的火龍。

許建阮放下車簾閉了閉眼。

他知道今晚之後京城的天就要徹底變了,而他和寧默,終究只能有一個人笑到最後。

杜府門前車馬停了一長排。

一頂頂官轎一架架馬車把半條街都佔滿了,燈籠把門楣照得亮堂堂的。

杜公今日在朝堂上那一撞,撞出了滿京城的動靜。

這些聞訊而來的世家門閥,顯然沒一個是空著手來的,有的抬著名貴的藥材,有的捧著大紅拜帖,還有的乾脆讓下人抬了整箱的銀錢。

許建阮的馬車停在街角。

他掀開車簾望著這一幕,心裡微微動容。

多少年了,他許建阮自問也算見過大場面,可像今日這般滿城的世家門閥為一個半截身子入了土的老頭傾巢而出,他還是頭一回見。

這一撞杜衡是拿命替門閥在陛下面前立了一面忠義的牌坊。

往後誰要是再敢說門閥只認錢不認義,就把杜衡這面牌坊抬出來。

這,就是杜衡的分量。

許建阮整了整衣襟下了車,由杜府的下人引著進了府。

他走在杜府那長長的迴廊裡,心裡卻比來時更沉了幾分。

杜衡這老東西,今天這一撞看著像是替他許建阮解圍的救命之舉,可許建阮心裡清楚的很,這老狐狸從來不會做賠本的買賣。

正堂裡杜衡正坐在一張太師椅上。

他額頭上裹著厚厚的紗布,隱隱還有血跡滲出來,可那雙渾濁的眼睛卻依舊透著一股逼人的精氣神。

太醫已經來過又走了,他的命是保住了。

說來也怪,這一撞看著嚇人可到底也沒傷到要害,額頭上破了一道口子流了些血,休養幾日也就無礙了。

可就是這一道口子,卻換來滿城的門閥齊聲叫好。

這買賣,划算。

旁邊站著三個中年男子,正是杜衡的三個兒子。

此刻,滿堂的世家門閥代表正你一言我一語地誇讚著。

“杜公高風亮節,真乃我輩楷模!”

“杜公這一撞,撞出了我世家門閥的風骨!”

“杜公請放心!您這忠義之名,我們必定為您傳遍天下!”

杜衡靠在椅背上由三個兒子一左一右扶著,擺了擺手。

他這一擺手看著虛弱,可那雙眼睛卻把滿堂的人一個個都掃了個遍。

誰是真心來探望,誰是來探他這把老骨頭還能不能再撐幾年,他心裡都有數。

隨後杜衡看到了許建阮,便顫巍巍開口道:“諸位。”

他聲音沙啞,卻中氣十足,“老朽何德何能擔得起諸位如此厚愛。老朽今日在朝堂上以死相諫不為別的,只為讓陛下早日看清那寧默妖言惑眾的真面目!老朽就是豁出這條老命也要讓陛下清醒過來!”

這話一出滿堂更是一片叫好。

“杜公忠肝義膽,我等佩服!”

“杜公放心!我等回去就轉告家主!”

杜衡點頭又讓三個兒子攙著他朝眾人拱了拱手。

眾人這才紛紛告退,臨走前一個個還都留下了豐厚的禮品和一句擲地有聲的承諾……

“杜公且寬心。這大禹的天,塌不下來!”

很快正堂裡就只剩下了杜衡和許建阮兩個人。

許建阮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關切道:“杜公,您這身子……”

“死不了。”

杜衡擺了擺手,臉上那點慈和忽然就散了。

他抬起頭看著許建阮,眼神銳利得像兩把刀子,“沈家那邊什麼態度?”

許建阮欲言又止。

他張了張嘴最終還是如實道:“沈家……沒見許某。許某連沈家的大門都沒進去。如今回過頭來看,怕是沈家早就料到了今日這個局面。”

杜衡沉默了片刻,半晌才長吐出一口濁氣:“沈家,不愧是沈家。一切都在他沈家的意料之中。”

他頓了頓又看向許建阮,語氣緩和了些,“建阮啊,你也不必太過憂心。沈家不出手便不出手,這盤棋還沒到收官的時候。”

“明日。”

杜衡忽然壓低了聲音,“滿京城的讀書人就會知道……那寧默是如何蠱惑陛下與民爭利的!是如何盯著老百姓的錢袋子下手的!”

許建阮眼睛一亮。

這杜衡跟他想到一塊去了。

他知道杜衡有這個能力,這老狐狸門生故吏遍佈天下,他說能讓滿京城的讀書人都知道那就一定能。

“我與杜公是一樣的想法……是時候讓天下人都看看那寧默的真面目了。”許建阮低聲道。

杜衡點了點頭隨即扶了扶額頭,臉上露出一絲疲憊。

許建阮會意,拱手告退。

許建阮前腳剛走,杜衡後腳就收斂了臉上那點疲憊,坐直了身子看向三個兒子。

“老大。”

“兒子在。”

“明日你去安排城裡的說書先生,還有那些清流學子。把寧默蠱惑陛下與民爭利、搜刮民財的訊息給我放出去。記住,要不露痕跡。要讓所有人都以為這是讀書人自己看不過去站出來說的。”

“是。”

杜衡又看向二兒子:“老二。”

“兒子在。”

“你那鋪子裡的生意先放一放。現在最要緊的是繼續添置地產。等咱們把寧默逼得陛下不得不放開那學區宅的口子,到時候這滿城的地就都是咱們的,等著發財就是。”

二兒子眼睛登時就亮了:“父親英明!”

杜衡又看向大兒子:“老大,你這些日子就守在我身邊。我這身子還撐得住。”

大兒子紅著眼點頭。

杜府這一夜燈火通明。

而此刻京城另一頭,從皇宮出來的寧默也進入了爭分奪秒的狀態。

他沒有回錢府別院也沒有去順天府,而是直接趕到了京城詩社。

詩社門口輪值的兩個生員認得他,連忙放了行。

寧默徑直去找了詩聖柳明遠。

柳明遠也還沒睡。

他正坐在書房裡對著一盞孤燈出神,見寧默來了他抬起頭,神色凝重:“寧默,你來了!”

“今日朝堂上的事老夫都聽說了。、,你提的那些章程老夫雖沒親眼看,但也聽人說了個大概。這是好事。”

柳明遠捋著鬍鬚,“可對那些想撈錢的門閥來說卻是天大的壞事。”

寧默點頭:“前輩慧眼,學生今晚過來正是為了這事。”

他把杜衡撞柱的目的和自己對明日流言的推測一五一十跟柳明遠說了。

柳明遠越聽眉頭皺得越緊,末了他點了點頭:“杜衡這老匹夫確實有這個本事,他門生遍天下,明日若他要散佈謠言,那訊息怕是出不了半日就能傳遍京城。那詩仙你打算如何應對?”

寧默目光一凜,一字一句道:“釜底抽薪。他杜衡想用流言搞臭學生,學生就反其道而行之。讓京城的寒門學子,和有正義的讀書人,為學生髮聲!”

“他杜衡會散佈謠言,學生就會組織真相,看看到了明日這京城的百姓到底信誰,讓天下人都知道他杜衡撞柱根本不是為了什麼忠義,而是為了他自己和門閥的私利!”

柳明遠聞言神色有些複雜。

他沉吟了半晌才道:“寧默,不是老夫潑你冷水。那杜衡在文壇經營多年影響力非同小可。老夫只能盡力往這個方向去宣傳,可能起多大作用老夫也不敢打包票。”

寧默卻是一笑:“前輩肯幫忙就夠了,剩下的交給學生。”

柳明遠看著寧默那張年輕的臉上那份篤定,心裡暗暗嘆了口氣。

他比誰都清楚這是一場關乎成敗生死的硬仗。

一旦寧默敗了那就真的聲名狼藉,書院改制直接從開始就結束,那學區宅也會被門閥世家以另外一個名頭接過去利益盡數瓜分。

而寧默也沒有逗留太久,匆匆告辭。

柳明遠送寧默到門口鄭重道:“寧默,保重。”

寧默拱手作別轉身沒入了夜色。

他沒有停歇直接趕到了萍州書院。

而方守樸此刻也是輾轉難免。

他早就聽說了朝堂上的事,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見寧默回來,他一把抓住寧默的手:“寧默!你可算回來了!這到底怎麼回事?那杜太傅怎麼就撞了柱子?”

寧默拍了拍他的手道:“院長別慌。學生自有安排,勞煩院長把書院所有的讀書人都召集起來,學生有話要說。”

方守樸雖滿腹疑惑但還是照做了。

很快,書院所有的夫子和學子都被召集到了大校場上,眾人面面相覷議論紛紛。

就在這時寧默登上了高臺。

全場登時寂靜了下來。

寧默站在臺上目光掃過臺下一張張年輕的臉,這些臉有的稚氣未脫,有的帶著風霜。

而寧默沒有多餘的鋪墊也沒有官樣文章,直接將今日朝堂上那場驚心動魄的交鋒,盡數告知給了這些年輕讀書人的面前……

“諸位,你們可知道今日朝堂上發生了什麼?”

臺下無人應聲。

寧默沉聲道:“今日我在朝堂上為了給天下寒門爭一條讀書的路,跟滿朝的門閥世家據理力爭,我提出要辦啟蒙書院,讓天下的寒門孩童都能讀書。”

“我提出要建學區宅,讓寒門學子能有個安身的地方,可你們猜,朝堂上的那些官員是怎麼回應的?”

寧默聲音陡然拔高:“他們反對!他們說這是與民爭利!他們說這是動搖國本!甚至還有一位三公之尊的太傅杜衡,為了阻止這一切竟在朝堂上以死相逼,一頭撞了柱子!”

臺下一片譁然。

寧默繼續道:“你們可知,那杜衡為什麼要撞柱嗎?他是為了他杜家和那些門閥圈佔的那些地!是為了讓你們這些寒門子弟永遠讀不起書,永遠沒有出頭的機會!”

“他杜衡眼裡只有利益,他要讓天下如你們這般的寒門無路可走!”

寧默話音落下,臺下那些年輕的讀書人,瞬間一個個都紅了眼睛。

他們大多是寒門出身,太清楚讀書這條路對他們來說有多難。

如今聽寧默這麼一說,他們心裡那股被壓抑了太久的怒火徹底被點燃了。

畢竟寧默此前在迎新大會上,就讓他們暢想過那一天,如今居然被一個老東西給阻止了。

這誰能忍?

“寧院長說得對!”

“那杜衡簡直就是門閥的走狗!”

“我們絕不能讓他得逞!”

“弄死他!”

寧默看著臺下一張張憤怒的臉,心裡暗暗點頭,這些人大怒火已經點起來了,接下來就是讓這把火燒出去……以星星之火去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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