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寧德侯：不進宮了！
秦姑娘將那張寫有兩首詩的宣紙緊緊貼在胸口，閉上了眼。
淚水無聲地滑落，打溼了衣襟，也打溼了她那顆被禁錮了太久太久的心。
窗外，晨鐘再次敲響，沉渾悠遠的鐘聲在山間迴盪，驚起林間一群飛鳥，撲稜稜地掠過天際。
她獨自站在窗前，站了很久很久。
……
與此同時，寧德侯府。
唐九齡起了個大早，讓丫鬟伺候著換上了一身簇新的朝服……紫袍玉帶，金線繡補，是勳貴朝見天子的規制。
他站在銅鏡前整了整衣冠，三角眼裡閃過一絲陰鷙的光。
昨晚他一宿沒睡好。
兒子唐旭被關進縣衙大牢已經一天一夜了，他派去的名士徐士林被那個叫寧默的小小縣令當面懟了回來，連茶杯都沒喝完就被請出了衙門。
這口氣，他唐九齡要是咽得下去，就不叫寧德侯了。
他今天要進宮面聖。
不但要面聖，還要聯合幾個平日裡交好的勳貴……永昌伯、安遠侯、定西侯府的老太爺，一起在陛下跟前參寧默一本。
擅抓勳貴子弟、目無朝廷法度、濫用職權……這幾條罪狀往上一遞，就算陛下再偏袒寧默，也得給勳貴們一個交代。
“速速更衣！”
唐九齡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讓丫鬟加快動作，“磨磨蹭蹭的，本侯今日有要事進宮，耽誤了時辰你擔待得起嗎！”
丫鬟嚇得手一抖，差點把玉帶扣歪了，連忙告罪。
好不容易穿戴整齊，唐九齡對著銅鏡最後審視了一遍，確認從頭到腳都挑不出半分毛病，這才滿意地哼了一聲，轉身往外走。
但他還沒走到門口，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下人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臉色煞白，顫聲道：“侯……侯爺！宮……宮裡來人了！”
唐九齡的腳步猛然一頓，臉色微微一變。
宮裡來人？
他還沒去呢，宮裡就先來了？
他壓下心頭那點不祥的預感，整了整衣冠，大步流星地往正廳走去。
到了正廳，只見一個穿著青灰色內侍服的中年太監正站在廳中，雙手攏在袖子裡，臉上掛著標準的宮廷式微笑……
唐九齡認得這個人。
是內侍總管安慶手底下的紅人，姓孫，在內侍監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孫公公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唐九齡拱了拱手，臉上堆起幾分客套的笑意。
孫公公也不廢話，只是微微欠了欠身，然後用一種公事公辦的語氣朗聲道：“寧德侯唐九齡聽旨。”
唐九齡心裡咯噔一下，撩袍跪了下去。
孫公公尖細的嗓音，頓時在廳中迴盪：“傳陛下口諭：寧德侯，你兒子的事，朕已經知道了。你不必太過憂心，大禹律法講究公道。若是你兒子確實無辜，京西縣衙自然會放人，若是真犯了事，關幾天長長記性也未必是壞事。另外……朕近來龍體微恙，太醫囑咐要多加靜養。若是沒有十萬火急的要事，就不必進宮面聖了。”
口諭唸完，滿廳寂靜。
唐九齡跪在地上，臉色青白交加，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這不只是一道口諭，這是一記敲打。
前頭那幾句是說……你兒子的事朕知道，但朕不插手。
寧默抓人有憑有據，你要是想讓朕幫你出頭，先掂量掂量你兒子乾的事經不經得起查。
後頭那幾句的意思更直白……別來煩朕。
不但別來煩朕，也別想聯合其他勳貴來給朕施壓。
你要是敢那麼做，你兒子的那些爛事，就別怪朕不給你留體面。
他原本想的聯合勳貴進宮，甚至私下運作的路，全被陛下的這道口諭堵得死死的。
陛下甚至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一道口諭直接送到了府上，意思再明白不過……你的牌還沒出，朕已經先把桌子掀了。
可是……為什麼？
那個寧默，不過是個七品縣令，不過是在陛下跟前寫了幾首詩，救過一次駕，憑什麼讓陛下這般護著？
唐九齡跪在地上，半晌沒有出聲。
孫公公等了幾息，見他沒有反應，嘴角微微一撇，語氣依舊客氣卻帶著幾分催促：“侯爺，接旨吧。”
唐九齡猛地回過神來，聲音沙啞道：“下官……接旨。”
孫公公滿意地點了點頭，將拂塵一甩，轉身便走。
廳中頓時只剩下唐九齡和他那幾個心腹下人。
老管家戰戰兢兢地湊上來，小心翼翼地扶起唐九齡，壓低聲音問道：“侯爺……您看，什麼時候出發？老奴這就讓人備轎……”
唐九齡擺了擺手，臉上的陰鷙和怒意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是疲憊還是頹然的神色。
他沉默了很久，最終搖頭道：“不去了。”
“啊？”
老管家愣住了，以為自己聽錯了。
不去了？
這還是那個護短護到骨子裡的寧德侯嗎？
當年戶部一個郎中在公文裡寫錯了侯府的名銜，被侯爺堵在衙門裡罵了半個時辰。
如今親兒子被關進了大牢，侯爺居然說不去就不去了？
唐九齡沒有解釋，只是轉過身，慢慢地往書房走去。
那道穿了半輩子朝服、挺了半輩子脊樑的背影，在這一刻忽然顯得有些佝僂。
他不是不想護短。
他是護不起。
一個能讓陛下在他還沒出牌之前就把桌子掀了的七品縣令，寧默身上揹負的聖恩，遠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
與此同時，棲霞寺山門外。
寧默跟了塵大師拱手道別，老和尚依舊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樣，只是合十送別的時候忽然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寧大人，貧僧方才看了天色，今日風和日麗，是個好日子。大人心中所想之事，想必不日便會有好結果。”
寧默挑眉看了他一眼，總覺得這老和尚話裡有話，但他也不追問，只是笑著拱了拱手，轉身上了馬車。
馬車從棲霞寺出發，沿著山路緩緩而下，往京南城的方向駛去。
寧默靠在車廂裡，撩起簾子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山林，腦海中卻不自覺地浮現出秦姑娘方才的模樣……
她站在廊下，晨光灑在她素色的衣裙上，眼眶微紅，睫毛輕顫，那句“莫要再說了”說得毫無底氣。
明明捨不得，偏要推開。
寧默在心裡嘆了口氣，放下車簾，不再去想。
馬車進了京南城，穿過幾條繁華的街道，在原先醉仙樓所在的那條街口停了下來。
寧默下了車，遠遠便瞧見了那棟被麻布圍擋裹著的建築……
門窗緊閉，密不透風，圍擋外頭還聚著不少看熱鬧的城民，三三兩兩地交頭接耳。
指著那棟神秘的建築，猜測著裡頭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寧默繞著圍擋走了一圈，滿意地點了點頭。
保密工作做得不錯，越是神秘越能勾起人的好奇心，等正式開業那天，效果自然會翻倍。
不過，光靠神秘感還不夠。
他前世做企業的時候最清楚，產品再好，如果沒有預熱和傳播，開業當天也難免冷清。
回頭可以讓人在市面上放些風聲出去，就說京南有一家酒坊即將開業，裡頭的裝潢和格局顛覆了大禹所有酒樓的認知。
再讓人在圍擋外頭掛一塊大紅布，上頭寫個倒計時……開業前三天開始每天更新數字，把懸念拉到最大。
寧默在心裡把預熱的方案大致捋了一遍，轉身走到月桂坊的大門前。
門口沒人，柳如風和錢萬三都不在，大概是趕著飯點乾飯去了。
寧默也沒多想，抬手敲了敲門板。
裡頭安靜了一瞬，緊接著傳來小跑過來的腳步聲。
門開了一條縫，一個小徒弟探出半張臉，眼神警惕，剛想說“不對外開放、恕不接待”，嘴巴張到一半忽然瞪圓了眼睛。
“寧……寧……”
之前在黃木匠家中見過寧默的小徒弟結巴了兩下，忽然扭頭衝裡頭大喊，“師父！師父！寧公子來了！！！”
話音未落，門就被人從裡頭一把拽開。
黃木匠幾乎是跑著出來的，身上的圍裙還沾著木屑，頭上的帽子來不及扶正，那張滿是褶子的老臉上寫滿了激動，眼睛放光。
“寧大人！您可算來了！”
黃木匠一把抓住寧默的胳膊，像是生怕他跑了似的，聲音都在發顫，“老朽盼星星盼月亮，總算把您給盼來了！您這圖紙上的幾處細節，老朽翻來覆去琢磨了好幾宿，實在是拿不定主意，就等著您來定奪呢！”
寧默被他這股熱情勁兒弄得有些哭笑不得，拍了拍他的手背笑道：“黃師傅辛苦了，我今天來，就是專程看進度的，跟你對一下細節的。”
旁邊的其他幾個小徒弟站在門邊，一臉仰慕地看著寧默，眼睛發亮，像是終於看到了心目中的那個大人物。
“原來這就是畫了那張圖紙的寧大人。”
“真帥！”
幾個小徒弟彼此相視一眼，顯然都讀懂了彼此眼神中的意思。
他們之前聽師父說寧大人如何如何，但遠不如親眼所見。
只是這麼年輕的讀書人，在木匠這一行當上，見解居然比師父還深刻……
這就很離譜！
讓人費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