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娘娘要跟我一起嗎？
“受教了！”
寧默點頭，語氣誠懇。
秦姑娘見他態度端正，心裡稍稍寬慰了些。
頓了頓，她終於把話題引到了正事上，話語中帶了幾分試探：“本宮還聽說，你把寧德侯的世子給抓了？”
寧默微微挑眉。
她怎麼知道？
他腦海中念頭飛轉……是誰告訴她的？
陛下？
不可能。
陛下不會無緣無故拿這種事去跟太后嚼舌根，而且以陛下的性子，這種事只會自己捏在手裡權衡，斷不會讓後宮插手。
如此說來，只有一種可能……太后自己打聽的。
也就是說，太后一直在關注他的動向。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之前那些零碎的線索忽然全串起來了。
為什麼太后會突然來棲霞寺？
為什麼方丈一大早就讓人去告訴他？
答案呼之欲出……太后專程來棲霞寺，就是來提醒他的。
抓小侯爺這件事，在她看來太過冒險，她怕他吃虧，又不能召他入宮，便藉著進香的名頭，讓方丈把他約到這裡來。
這一刻，寧默忽然覺得心頭湧上一股暖流。
他點了點頭，沒有隱瞞：“是有這回事。”
秦姑娘的眉頭微微蹙起，語氣裡帶上了幾分責備：“寧默，你初到京城，還沒站穩根基。這京西縣令也不過是個暫代的差事，就算陛下器重你，你行事也萬萬不可這般衝動。”
“寧德侯是什麼人？唐家在京城經營了幾代人，朝堂上門生故舊遍佈。你一個剛上任的縣令，根基都沒有，就敢跟侯府硬碰硬，你真當那些勳貴門閥是紙糊的嗎？”
她越說越氣，語氣卻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焦急：“你還年輕，當務之急是讀書考取功名，一步一步在朝堂上站穩。你現在這麼做，那些勳貴必定會聯起手來攻訐你。一旦到了那一步，陛下就是想保你，也未必保得住。”
寧默靜靜聽完，心中微微動容。
他知道秦姑娘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也都是為他好。
他也想過這個問題……抓小侯爺的風險有多大，會得罪多少人，會引來什麼樣的反撲。
他前世在商場上摸爬滾打這麼多年，怎麼可能不懂這些？
但他還是抓了。
陛下趙恆在考驗他，他何嘗不也是在考驗趙恆。
如果一個侯爺的兒子犯了事他都做不了主，如果勳貴門閥的勢力大到他連依法辦案都要瞻前顧後，那這大禹皇帝確實沒什麼意思了。
什麼新政，什麼改制……統統都去夢裡想想就行了。
“娘娘的教誨，下官記在心裡。”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秦姑娘，語氣不急不緩，“不過，下官心裡有分寸。”
秦姑娘微微一怔，道：“你就不怕出事？在京城都待不下去？”
“若真有那一天……”
寧默忽然笑了一下，語氣裡帶著幾分雲淡風輕的從容，“天下之大，自有去處。”
他頓了頓，忽然往前傾了傾身子，壓低聲音，帶著幾分玩笑般的調侃：“到時候，太后娘娘要跟我一起嗎？”
秦姑娘愣住了。
一起？
他在說什麼？
她下意識地想斥責他放肆，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她當然聽出了這話裡的弦外之音……
她當然不可能回答這個問題，當即垂下眼簾，聲音裡帶著幾許冷淡：“這些話……莫要再說了。”
寧默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耳根，笑了一下，沒有再追問。
“下官知道了。”
他退後一步，重新拉開距離，“太后娘娘不必為下官操心。這件事，下官自有主張。”
秦姑娘心中氣惱，卻又不好發作。
她原本準備讓寧默儘快放了小侯爺，再派人去侯府當說客，把這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此刻全被寧默這幾句不軟不硬的話堵了回去。
他嘴上說著受教了，記住了，實際上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這人就是一身反骨。
“罷了，你的事本宮也懶得管。”
秦姑娘揮了揮手，語氣裡帶著幾分賭氣般的冷淡，“沒別的事你就回去吧，莫要打擾本宮清修。”
“是！”
寧默規規矩矩地拱手應是，轉身往院門走去。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住腳步，回過身來看著秦姑娘，忽然問了一句：“娘娘……您在關心我。”
秦姑娘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臉上強撐的冷淡差點沒繃住。
她移開目光，語氣刻意平淡：“本宮不過是看在陛下的面子上，隨口一問罷了。”
寧默看著她微微顫動的睫毛，忽然往前邁了一步。
秦姑娘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寧默又邁了一步。
“寧默！”
秦姑娘的聲音驟然提高了半拍，帶著幾分警告，可那警告裡卻藏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慌亂，“止步！”
寧默停下腳步，看著她那雙強撐著威嚴卻分明在躲閃的眼睛，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這太后，也沒想通啊。
也罷。
有些事急不得，早晚有一天必拿下她。
他微微一笑，再次躬身行了一禮，語氣比方才柔和了幾分：“娘娘保重，下官告退。”
說完，他轉身大步走出了齋院，青衫在晨風中微微揚起，很快便消失在紫竹掩映的石板小徑盡頭。
秦姑娘站在廊下，看著那道修長的背影漸行漸遠，心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感覺透不過氣來。
她抬手按了按胸口，心跳加速的厲害，忽然有些惱自己。
剛才那一瞬間，她差點就沒把握住。
這小子太大膽了。
明知道她的身份，還敢往前邁那兩步，還敢說那句話。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把這些不該有的雜念壓下去。
她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這麼容易被人牽動情緒了？
從那天晚上在這棲霞寺的後山，自己衣服溼透，穿他的衣服開始……還是從他為她製作紙鳶的時候？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從身份揭露的那一刻起，從前那些尋常的相處，都已經成了奢望。
她是太后，他是臣子，中間隔著的不只是君下官之禮，還有先帝的在天之靈、朝廷的體統、世人的口舌。
她不能越雷池一步，他也不能……不，他或許敢，但她不能讓他敢。
這就是命。
秦姑娘垂下眼簾，轉身推開禪房的門，走了進去。
她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把心靜一靜。
……
禪房裡的陳設一如既往地簡樸，竹榻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矮几上的香爐裡燃著半截檀香，嫋嫋青煙盤旋而上。
她走到窗前的書案邊，想坐下來歇一歇，目光卻忽然被案上的一樣東西吸引了。
一張素白的宣紙，被一方青玉鎮紙壓著，端端正正地擱在案中央。
像是特意留給她的。
秦姑娘微微一愣，伸手將那張紙拿了起來。
紙上的墨跡已經乾透了，筆鋒清雋而有力，是寧默的字。
她低下頭，一字一句地默唸紙上寫著的兩首短詩。
第一首，只有四句：“階下兒童仰面時，清明妝點最堪宜。遊絲一斷渾無力，莫向東風怨別離。”
第二首，也是四句：“公子王孫逐後塵，綠珠垂淚滴羅巾。侯門一入深似海，從此寧郎是路人。”
秦姑娘拿著那張紙，手指輕輕顫抖起來。
第一首詩，寫的是紙鳶。
階下兒童仰著臉看紙鳶飛在天上，清明時節最是適合放紙鳶的時候。
可紙鳶的線一旦斷了，那紙鳶便只能隨風飄落，莫要怨恨東風將它吹斷……那是命，怨不得誰。
像極了他們在棲霞寺的那些時光。
他帶她看星星，帶她放紙鳶，帶她做那些她這輩子從未做過的事。
可她的身份一旦揭曉，就像是紙鳶斷了線，再也不能自由自在地飛了。
不怨東風，不怨命運，只能默默承受別離，把持距離。
第二首詩，寫的是侯門。
她是一入宮門深似海的女子，從此那個姓寧的少年郎，便只能是路人了。
可詩裡寫的偏偏不是真的路人……字裡行間全是不捨，全是眷戀，全‘我雖然知道我們之間隔著千山萬水，但我心裡依然有你’。
這兩首詩要表達的意思，無疑不是呀在告訴她……我知道你是太后，我知道我們之間不可能，但我還是寫了這封信留給你。我不怨你，也不怨命運，我只是想讓這份心意有個去處。
秦姑娘的眼眶紅了。
她死死咬著下唇，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可淚水還是奪眶而出，順著白皙的臉頰滾落，一滴一滴地落在宣紙上。
她手忙腳亂地把紙拿遠了些，怕淚水糊了字跡，可越是這樣，眼淚流得越兇。
她忽然想起有一次，寧默嫻熟地幫她扎破損的紙鳶，好不容易修好了一個，放上天飛了沒多遠就斷了線，飄到山下去了。
那時候她還笑他小笨蛋，他也不惱，只是說下次再扎一個更好的。
下次。
可哪裡還有什麼下次。
這一刻，秦姑娘忽然覺得自己很羨慕那個斷了線的紙鳶。
紙鳶斷了線，至少還自由過，至少還飛過。
而她呢？
從先帝駕崩的那一天起，她就被釘在了太后的位子上，連自由地邁出宮門都是奢望，更不用說其他了。
她多希望自己不是太后。
如果她只是個尋常女子，哪怕是個婢女也好，至少可以在他問出那句‘娘娘要一起嗎’的時候，紅著臉點一點頭，然後跟他走，不管去哪裡。
可她不能。